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8、清秋(四) ...

  •   小橘醒了,伸懒腰,先伸两只前爪,再从东棚下的大床上跳下去,撅起屁股,伸两只后抓,最后弓着背,再伸展,把右后腿伸出去老长。优美的猫猫,灵活的猫猫。

      可是总觉得这院落里少点什么,我的丢丢,再也没有回来过。院里这么暖融融的阳光,丢丢要是还在,准是在这阳光里晒着,它最会找舒服睡觉的地方。

      七月底就发现丢丢不吃猫粮了。罐头也不吃,闻一下就跑开了。还生气它不好好吃饭,没想那时候可能是已经生病了,什么都没多想。还有七月末总是抱一下它就唬,以为它野了不愿让人抱,许是浑身疼。我可怜的丢丢。查到网上橘猫的寿命二十年,便觉得愧疚。要是早些发现,带丢丢去宠物医院治疗,结果也许会不一样。整个七月它总是三天回来一次,不经常能见到它身影,它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自己寿元将近?想让我们开始习惯它不在小院的日子。

      金丝绒面般橘红、橘黄的西番菊晒着太阳,收割过的苞米里的吃饱的绵羊群都聚集在树荫底下。麦地里规则地躺着捆草机捆好的长方体麦秆堆,像一个个巨大的石头,把灰黑色的影子投射到地面。溪水潺潺,水源茂盛处的芦苇、青草只是叶子黄了,而水源不足处植物只剩下枯干的躯干。继续往南去,没想到在这样黄叶遍地的秋天还能遇到一片绿茸茸的苜蓿地。苜蓿地的另一边,是一片已经犁过的麦田,新翻的土又松又软,可以尽情地呼吸。翻过的麦地旁边是长着半截葵花杆的葵花地,葵花杆白尖在上,漏出里边泡沫塑料似的芯儿。黄杆或褐杆,像成百上千倒插的剑。

      人来了,成群结队的麻雀飞快地飞进柳树丛里,藏起来,尽情地鸣叫欢唱,柳树丛这一块最为热闹,热闹却又不喧嚣。

      小舅在枯干的河道对面的葵花地里往车上装袋子,我们隔了有三百米,尿素袋子拉扯、挤压发出的沙沙声很清晰。一群羊游离在他身后的草滩上,不时能听到“咩咩”声。离我最近的一块苞米地里觅了四头胖乎乎的牛,它们很安静,有的卧着,有的站着耍尾巴,有的低头吃干了的苞米叶子,只有一头好奇地看着我。它们对身边发生什么事情来了什么人并不很关注,只管自己的悠闲。再往前去,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为你唱一曲清脆婉转的歌谣,每一只鸟儿的曲目都不同。

      七年前发洪水把河坝拉开了一条两层楼深的沟壑,沟壑里偶尔有小股的天山水流下来,带着泥沙和植物的种子,冲刷着堆满石块的河底。如今近了瞧时,一株柳树可成荫,一株白杨长得比崖头还高,一株沙枣树枝叶茂盛,自由自在地长成了一个大圆球形状。这些不知何时自己发芽,靠天喝水新生的树让我恍然间感受到时间过去了很久,很多很多年,两边堆满两三米高石头的大坝叫人已经忘记了它原先的样子,但植物默默修复着洪水过后土地留下的的伤痕。

      十二点二十,李亚茹从地里拔了几棵小白菜,撕了蘑菇,捧出豆芽,盆里倒入清水,清洗干净。跑去客厅拿出特大自热火锅,拆了包装袋,叫旭旭来帮忙,拿出自热火锅里的四个自热袋、蔬菜袋、粉丝袋,一个个撕开把菜和粉丝倒好。旭旭在拆清油火锅底料,李亚茹去看裁板房里煮的菜。豆芽煮熟了,捞出,倒入蘑菇,再从冰箱里拿出豆腐切好,把煮好的蘑菇捞出,把小白菜倒入,翻一翻就好了。旭旭端着底盘来接水,李亚茹嘱咐道,“按照说明操作。”

      旭旭自信道,“这么个谁不会么?”

      李亚茹把煮好的菜端到客厅,把焖饼子放在电锅里热着。姥姥、姥爷回来了,李亚茹心里还很高兴,心想姥姥、姥爷今天中午一进门就能吃到饭,鸳鸯锅,辣的不辣的都有,再加上焖饼子,吃不饱再吃些馍馍,差不多了。
      旭旭说他爸打了电话,说在路上,马上来。

      李亚茹问到,“大舅来了?具体到哪里?马上是多久?”
      旭旭打马虎道,“那就说马上么。”
      姥爷着急道,“我先去饮牛,二十分钟就回来。”
      李亚茹拦住了,“吃完饭再去,自热火锅还有五六分钟就好了,不然等嘀你回来凉咧。”
      姥爷坐下了。李亚茹刚想着打电话问一问大舅,大舅已经到院子里了,说,“还以为莫饭,城上吃咧个牛肉面,蹲一会儿赶紧装苞米籽儿去嗫。”
      姥姥就着急道,“焖饼子端给先让吃。”
      李亚茹解释道,“才放到锅里莫有三分钟,还莫热透嗫。”
      大舅就说,“那再热热。”

      姥姥跑去切萝卜,准备架火烧灶火上的牛肉汤。李亚茹跟在后面,“奶,那些饭够吃咧,先吃饭走,再不忙咧。”
      还没过个两分钟,姥姥急得把锅里的焖饼子端到客厅桌子上,“赶紧吃。”
      李亚茹翻了盆盆下边的土豆出来,不是很烫,但也没腻在一起。
      大舅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吃过牛肉面咧么。”
      姥爷、旭旭也吃起来。

      李亚茹端掉自热火锅的盖子,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粉丝并没有煮开,最上层的水只是热了。李亚茹意识到哪里不对,“这应该上层倒开水,下层倒凉水加自热包。要是我自己弄就好了。”
      大舅在一旁说风凉话,“你就啥都不要指望旭旭,啥都干不成!”

      姥姥在一旁指责李亚茹,“你一上午煮个菜还煮不好,又叫嘀旭旭弄嘀嗫!”
      李亚茹气道,“谁一睡醒就开始做中午饭么!我等嘀十二点半再开始做啊。”
      姥爷开始想办法,“倒到锅里,放电磁炉烧开。”
      大舅在一旁胡说八道,“把自热火锅整个放到电磁炉上。”
      李亚茹制止道,“自热火锅底部是塑料,电磁炉一热着火呢,不能放。”
      姥姥拿来了勺子,李亚茹把辣锅里的食物和汤底往出舀。姥爷连上了电磁炉,李亚茹把一盆食物放在电磁炉上热。
      自在躺在沙发上的大舅又出主意,“全部倒进去行咧,一锅煮。”
      姥爷也应和道,“就是么。”
      李亚茹说,“奶不吃辣嘀,番茄锅她自己热上吃么。”

      姥姥来端自热锅,李亚茹怕直接端最上面一层太软,到半路里洒了,说一整个端过去。
      于是大家你一筷我一筷地吃起来,还没吃两口,姥姥惊呼回来,“锅底子里是啥?四个袋袋子不能吃吧?我一倒那咋一锅水咧?还能煮些面咧啥。”

      李亚茹大吃一惊,“上层的锅底用勺子舀掉么,下层的放了四个加热包,不能吃吧?”赶紧手机上查一查。
      大舅也大惊小怪,“石灰不能吃么,不要吃。”

      姥姥舍不得,长了毛发了霉的东西她都照吃,何况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去把菜和粉条子捞出来,还能吃。”
      李亚茹赶紧跟过去,一看大半锅水,汤底都稀释得没什么味道了,拿筷子把里面的食物夹出来,丢了几片洋芋给狗,剩下的直接倒给鸡,把锅里的汤底端出去倒进沟里。锅放下,又赶紧跑回去吃火锅,没吃两口,看到手机页面的显示,“自热包热过的水,氢氧化钙水溶液就是我们常说的石灰水,但它不是普通的澄清石灰水,而是浓度非常高、腐蚀性极强的碱性液体。误食后有可能灼伤口腔、咽喉、食道。”李亚茹立马飞奔出去,打开鸡圈门,发现鸡并没有怎么吃,但没有东西可以扒拉那些粉丝,又出去找掀,不,先奔去大黄狗那里,发现地上的食物都没有了只剩几片木耳,但愿没事,去鸡圈把粉丝揽出来倒在园子里。
      回去时姥姥坐着吃了两口菜,说太辣了,又跑去厨房下面。李亚茹没吃几口不放心跟过去,仔细询问锅洗了几遍,姥姥说涮了一下。李亚茹揭开锅盖看时,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开了,又不能直接倒了。

      李亚茹心事重重地回去,本来高高兴兴地想做一顿饭,姥姥跑来跑去不吃,好不容易吃了两口又去下面,叫了几遍不来,说让李亚茹和旭旭吃好就行她吃不吃都行。李亚茹就是活该买吃的回来给他们,活该想着大家一起吃,根本坐都坐不到这个桌子上跑得不行。想是这场面,李亚茹这饭也吃不下去几口,硬是就着一肚子火和委屈吃。

      姥爷说,“你嘀对象做鱼还放咧半盘子酱油,你也莫有气成这么个么……”

      情境总是不一样,他弄坏了菜我俩儿能吃就吃,不能吃点外卖。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家都饿着肚子,都互相指责,都到处跑得不上桌,都看不到别人的好意只能看到错处,不会像姥姥,不能吃的东西非要舍不得非要去吃。下午都要赶着点上工的上工,回家的回家,啥也来不及。

      姥爷说饱了,跑出去开车饮牛去了。大舅也饱了,本来就不饿,躺在沙发上添乱。就旭旭和李亚茹在吃。
      李亚茹的脑子里只有泡过自热包石灰水的电锅,“锅应该至少冲洗三遍,用醋中和碱性。”
      旭旭说,“能吃呢,豆腐还不是用石灰点?”
      “石灰嘀量不一样。”
      “我奶把面煮好我吃去。”
      “吃嘀肚子疼开咧咋办?”
      “我还现在就疼开咧嗫,肚子疼……”死皮赖脸。
      李亚茹无话可说,只顾着吃自己的。吃完了,把锅里最后一点倒进一个干净碗里,把碗筷都收拾了拿去洗。李亚茹说自己洗,姥姥又收拾了另一锅开始洗。
      李亚茹一边洗碗一边说,“下午你们晾红辣子,旭旭看走。”

      姥姥就呛,“那啥莫有看过,看那么个去。”大家都是人,何故如此偏心又自轻自贱。
      “那就是莫有看过么。拉咧十几米嘀铁丝,晾咧四五层红辣子,半院子都红艳艳的,谁家能晾这么多?那就活咧二十年,还比你见过嘀东西都多?”他啥都好,定定睡着什么事都不干也是好的,做错事了也是好的,错从不是他的,都是李亚茹的,就因为他是男的,他姓龚,他是龚家亲孙子。

      姥姥出门倒水,一进门,又说,“买嘀自热火锅也不会吃,又辣,不爱吃,以后不要再买了。”冷水是龚旭放的,煮了自热包的水是姥姥自己倒的,到头来所有的错都在好心好意买了自热火锅回来的人身上。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对错全在人心。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界无完人。”

      这种日子真是过够了,嘈嘈杂杂,不能很好地相处,一些老旧的观念也无法克服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本来满怀希望又受到打击,真心贴的是石头,一顿饭在乱七八糟的错误和扫兴里结束。不仅如此,还要再受到责怪。如果以后都不回来,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实在是不想到姥姥家呆了,李亚茹去小姨家棚底下一个人坐着。
      “到超市看见新品巨型自热火锅,跟脸盆一样大,上面写着够四个人吃。人想着爷、奶没有吃过,买上来尝尝,结果也莫吃成……”
      小姨就说,“你奶那就那么个,你就把心掏给那,好嘀那就好嘀嗫,不好嘀那还是不好。那就把那嘀儿子得供敬给。”这么听着人心里倒是能想开些了。
      蹲着也是无事,太阳已经西斜,李亚茹只好去村上看看红辣皮子晾得如何了。昨天晾了半天的人说手都腌辣了,于是她们今天在布手套下面戴了一个一次性塑料手套。
      赵保子吸溜吸溜,“这个葡萄吃去又甜又辣。”
      李亚茹,“你吃辣子咧?”
      “莫有,手辣嘀嗫。一到晚上烧嘀疼嗫。”坐在李亚茹旁边的赵保子四十多了,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晒得不算黑,穿个牛仔裤、黑棉衣。
      “你娶媳妇子莫有?”
      赵保子的妈张玉芳埋汰道,“那莫有,谁跟那嗫么?”
      “相亲么。”
      “到哪里相去嗫?”
      “哈密市里。”
      “莫人愿意跑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么。”

      今天再来时,两排辣子墙已经形成,扑面而来的全是呛人的辣味。李亚茹去挂捡好的辣子,呆了不一会儿就要呛得打喷嚏了。邓梅林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双一次性手套给李亚茹,李亚茹戴着晾辣子,不到半小时,不透气的塑料手套捂得手实在难受,取下时手套上全是小小的水珠。这个活一天挣五十块,看着轻松,实则不是很好干。
      姥爷干着干着想起鲍一诺来,“那个娃调皮嘀,把葡萄也撂掉,把桃子也撂掉,把西红柿也滚从桌子上滚到地上,把那闲不住。”

      李亚茹提着桶子晾辣椒,背对着西沉的太阳,后背被晒得暖融融的,晒晒这温煦和暖的太阳最舒服了,真是“八月暖,九月温,十月还有小阳春”。

      村委会院里榆树的顶部已经秃了,底部还剩些黄的、绿的、黄绿相间的大片的叶子,在温暖的阳光里时不时地摇晃一下。
      米色的天空,寒凉的气温,头秃的榆树,稀疏的黄叶,萧瑟的秋的傍晚。

      天气干燥,李亚茹下嘴唇干裂了,吃一个西红柿蛰得丝丝儿的疼。

      小舅妈今天骑着电动车去值班,可以站立也可以骂人了。李亚茹准备去看看恢复得如何了,刚进小舅家门,就听到一阵叫骂声。“这个烂几把,就撂到这里烂几把!”小舅妈在骂扫帚被乱摆了,没放在位置上。龚贝说要做晚饭,炒个洋芋菜。李亚茹赶紧转身出门了。

      微风清爽,月光明亮。

      李亚茹又转去小姨家。鲍一诺拿着一罐八宝粥递给李亚茹,李亚茹不知道他吃饱了没有,还能不能再喝,去问小姨。小姨给开了。鲍一诺端着八宝粥,“爷爷喂。”高军打开折在一起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勺,娃喝了一口再不喝,非要抢爷爷手里的八宝粥罐子,高军不给,他“啪”往爷爷脸上一巴掌。高军再喂,他非不喝,再打。高军的耐心磨得没了,怒了,娃赶紧端着罐子跑到小姨跟前,“奶奶喂。”龚尕丫给舀了一勺,鲍一诺也不喝,小姨疑惑,说,“无糖八宝粥不甜不好喝么?”鲍一诺要罐子,龚尕丫把罐子给了。娃抱着罐子仰着头只往嘴里倒,李亚茹担心别割到嘴,小姨心大说没事,她接着吃自己的晚饭去了。娃“酷酷”喝完了半瓶,鼻子上、脸蛋上印出来一个圆圆的红印子,怪滑稽,不知道他疼不疼?八宝粥最上层的水喝掉了,罐里剩些米和豆子。娃忽然“噗”吐了一地,把刚才喝的都吐了。小姨夫一边收拾地上的呕吐物一边埋汰,“都说吃嘀饱饱咧,少喝两勺子行咧,非不听,非要自己喝,胀嘀倒吐咧,不喝咧!这个贼娃子,着实嘀犟嘀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2025.10.0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