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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笑话 你不用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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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蛹,外城。
帝子沧歌挟着风雨杖所化的小男孩,一路飞檐走壁,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织坊。
眼见四下无人,她这才将小男孩放下来。小男孩干瘦黝黑,别说灵气了,他甚至比一般都孩童都难看。沧歌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也一脸严肃地盯着沧歌。很久之后,沧歌终于问:“过去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小男孩想了半天,说:“娘亲会来找我。”
沧歌点点头,又等了半天,终于问:“还有呢?”
小男孩摇头:“没有了。”
“……”帝子觉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她搔了搔头,一把抓住小男孩瘦弱的胳膊,灵力流转之间,她点点头:“是古神弱水的力量不错。”确定了男孩风雨杖的身份,她正色解释:“你是仓颉古境留在此地的一把神杖,只是茧人族用大量污秽之物耗尽了你的净化之力,导致你虚弱至此。”
“啊?”男孩皱了皱眉,也学她一样搔了搔头。
沧歌继续道:“待到入夜之时,我再去面见师尊。他总有恢复之法。”
“哦。”小男孩听了个半懂不懂,却也不追问。
沧歌松了口气——她设想了一万种可能,却没想到风雨杖变成了个孩子。若这小子问个不停,她还真不知如何应对。如果九溟在身边就好了,她定能解释清楚。帝子默默地想。
接下来又该说什么?帝子又思索了很久。最后,她问:“你饿不饿?”
——不论如何,如果捡到一个活物,投喂一下总是不错的。
沧歌不等小孩回答,快速将废旧的织机堆放到墙角,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随后,她自顾自从储物法宝里取出一只丹炉。能够被她随身携带的丹炉,自然绝非凡物。可惜没有随身携带食物。帝子找了半天,也只找到几味药材。好在这里遍地都是茧人住所,多少能够“借”得一些。
沧歌起身出门,不消片刻就带回来一点米。她将米和药材一起搁进炉里,再添些水。她本就是弱水神祇,一点真水自是难不到她。
一切准备就绪,她略一运气,炉火自起。
那小孩也安静,他就坐在墙角,不言不动。
不多时,米粥的香气伴随着药材的清甜溢了出来。他这才咽了咽口水。帝子揭开丹炉看了一眼,浓浓的米粥上下翻滚。她点点头,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
以她的修为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吃食。方壶内,诸神也只认为她在为孩童烹煮饮食,也不以为意。直到沧歌凝水成冰,化出一只冰碗。果然,沧歌盛出一些米粥,递给孩子。
趁着孩子吃饭的功夫,屠凝真君转动日月眸,扫视了黄金蛹。时过境迁、物似人非,旧城勾起了两千年前的记忆,壶中诸真都入了神。
谁能想到,这一场战火延绵至今,仓颉古境亦是两千年未得安宁。
黄金蛹是没有昼夜的。但是,随着日月眸视线推移,诸真很快发现光线在变弱。
“天黑了?”焚业灵尊嘟囔了一句,其余诸神也皱紧了眉头。白藏灵尊大汗淋漓,仍示意诸神向上看:“云!”
诸神这才看向黄金蛹的“天空”。只见符文流转的穹顶,黑云如丝般汇聚,遮蔽天幕。城中茧人似乎早就习惯了,急匆匆归家。不消片刻,整座城池陷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世界安息。
那黑云当然不是什么夜晚。
茧心竟然用这种方式,制造了昼夜。她用她的智慧和手段,为剩余的族人带来日夜交替、时间流散。
诸神微怔,沧歌却已经出门。她将男孩安置在废弃的织坊里,自己跃上屋檐。不必多想,单看她行走的方向,大家也明白她要去哪里。
片刻后,圣贤堂。
沧歌轻易穿过了茧心所设的禁制。夜晚这里守卫松懈,看守都不知去了何处。沧歌潜入堂中,堂中一切如旧。
纱幔飘飞,灯台几重。
那个人依旧被困在蛛网之中,黑色的罪孽丝穿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他的脸隐在木质的面具后面,看不清表情。
沧歌缓缓走近他,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堂中十分清晰。可那个人甚至没有转头。殿中烛火飘摇,衬得整个世界也摇晃不定。
蛛网中,那个人身上插着各式各样的刑器,法衣上鲜血干涸,变成了枯萎的深紫色。
沧歌缓缓走近他,他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轻轻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帝子沧歌一贯骁勇,可此时此刻,她站在这个人面前很久,才下定决心。她伸出手,轻轻去摘那块面具。
受刑人发现了,他身躯微僵,起初以为是什么新的酷刑。但很快,他脸上的面具被揭下。
沧歌屏住呼吸,看到这张脸——即使再见,同样惊世绝艳。这是她师尊的脸,只是他显然比少仓帝年轻,也太过苍白消瘦。
他盯着沧歌,没有神权拱卫的威压,那样的目光反而如蒙昧小鹿,带了一点天真。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也很年轻,有一种少年的稚嫩。
如此发问,带着素不相识的陌生。沧歌终于想起来——此人在两千多年前就被困于此。而那时,自己也并未拜入师尊座下。所以,二人其实并不相识。
这感觉令她新奇,但是她不能多说。杀死法身,用其神力许愿,修复风雨杖……
师尊每一步的安排都是如此地清晰明确。
沧歌言简意赅地道:“我奉命前来杀你。”
受刑人重又闭上双目,他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问:“那你在犹豫什么?”
沧歌微滞,他这句话,就与少仓帝颇有几分相似了。沧歌本能地拾起了身为弟子的敬畏,好半天才说:“可我不想你死得这般潦草。”
“潦草?”这两个字显然令人意外。不仅令圣贤堂的法身意外,也令方壶之内的诸真迷惑。
屠疑真君站在水幕前,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偷瞥自家帝君的脸色。
少仓帝并未发话,他却已经不断地在删存档了。
——帝子啊帝子,他就算只是法身,也与你师尊感知相连,你可不要乱来啊!
屠疑真君愁得想要跪下。
而堂中,受刑人目光清澈得令人心碎。
他上下打量沧歌,沧歌认真道:“虽然你并不记得我,但是你毕竟是你。我要结束你的痛苦,在那之前,我会为你治伤,喂你一点吃食。”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再为你换上一件干净的法衣。”
说话间,她解开受刑人圣洁法衣。而斑驳法衣之下,冷白而弱瘦的身体早已满是伤痕。
因为本尊功体的滋养,他受伤之后,会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于是那些刑器就这么长在他血肉之中,像是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大小不一的刑器,有的伤及皮肉,有的深入骨骼。
沧歌从储物法宝里掏出伤药,她也经常受伤,处理这些伤口简直轻车熟路。温热的指尖沾了冰凉的伤药,涂抹过身体各处。受刑人低下头,只见她埋首于自己身前,神情认真而专注。
他肩头,有竹签断裂其中。看守的管事处理得十分糊弄,半截竹签就这么卡在血肉里。沧歌用手一触,面前人立刻一阵颤抖。
沧歌微顿,忽然,她低下头,唇齿若镊钳。平静的受刑人身体微僵,被木钉钉死的手微微颤动。沧歌咬住那半截竹签,缓缓将它自骨肉中拔出。
屠疑真君迅速地看了一眼少仓帝。
气氛尴尬到暧昧,少仓帝端坐于法座之上。清晰的痛感,隔着水幕在他三百六十骨节之间扩散。随之而来的,还有伤药的冰凉,以及……指尖摩挲的刺痒。
他侧过脸,目光偏离水幕落到别处,不知所想。大衍灵尊呵呵干笑,试图化解尴尬:“帝子真是孝顺。”
少仓帝面沉似水,众神本不指望他的回答,但他回答了。他说:“她只是太年轻。”
……她只是太年轻,才囿于无谓的柔软与多情。
他没有再说下去。后来,那些已经长大的人,指指点点地耻笑着少年热血、稚子天真。梦中诸般颜色渐次凋零,只剩下得失利弊、权术心机。
圣贤堂太安静,连呼吸声都异常清晰。
沧歌熟稔地处理了少仓帝法身的伤口,本想为他更换一件法衣,但他四肢都被罪孽丝贯穿。若是损伤这些罪孽丝,必会惊动茧心。
上次她擅闯圣贤堂,茧心没有放在心上,大抵是将九溟认作了罪魁祸首。
这一次,自己不可再鲁莽了。
她心中微动,旋即从储物法宝里取出冰碗。少仓帝的法身目光轻移,落在这冰碗之上。殿堂里一种奇怪的味道飘散开来。过了很久,他蓦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是食物的香气。两千多年的困顿折磨,他几乎都忘了尘世之间还有这样的味道。
“我不擅煮粥。”沧歌对自己的厨艺十分了然,“但我擅长熬药。这粥是当药熬的,你吃上一碗,也好上路。”
这番话,她说得诚恳至极,如今一个弟子对自家师尊最美好的祝福。听得水幕前的一众大德高真嘴角直抽搐。
然而,帝子显然心口如一。她舀起米粥,送到少仓帝法身的嘴边。清甜的香气逼近,法身略微犹豫,最后他淡樱色的唇微微张开。
冰勺微凉,粥却是温热的。药材的味道入口微苦,但很快,粥米的清香就在唇齿之间溢散开来。也许,面前女子的厨艺确实不怎么样,但是,这是他被困黄金蛹以来,吃到的第一口热粥。
无论甘苦,都是极好的。
他细细品尝着粥,沧歌一勺一勺地喂他。热粥入口,他的唇瓣更加红润起来。如一笔点睛,冰雕玉琢的神像染着了颜色。
色若春花。
沧歌不舞文弄墨,但是当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的时候,她也知道荒唐不妥。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他。等到一碗热粥全都喂了他,沧歌终于说:“现在,我要杀你了。”
少仓帝的法身闻言,眸光之中竟然隐有一点笑意。他轻轻道:“好。”
沧歌右掌聚力,她与少仓帝一脉相承,而少仓帝对她又交待得十分仔细。以太初气劲,破其五处命门,则法身自毁。届时,巨大的功德神力自然能且她愿望成真。
沧歌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可现在,她右掌高举,却迟迟不能下手。那个人就那么注视着她,眸光温润,容色无双。
沧歌抿了抿唇,蓦地伸出左手。少仓帝的法身只觉眼前一黑,片刻的茫然之后,他忽地反应过来——这个人蒙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是五指温热的触感。
视线断绝,万物寂灭。可被覆盖的双目却是温暖的。
那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坚毅与绝决,说:“你不用害怕,我下手很快。”
少仓帝的法身没有回答。有人告诉他,不要害怕。这应该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来,整个寰宇最大的笑话。
可这笑话短暂地温暖了他。
从被留在黄金蛹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是个献祭者。他是少仓帝本尊为茧人族的覆灭而付出的代价。
他作为封印隔绝了这座古城,从此以后,黄金蛹只能毁灭,永生永世不可重见天日。否则城中日益堆积的罪孽丝,会给整个仓颉古境带来灭顶之灾。甚至整个寰宇都将迎来一场浩劫。
少仓帝明白这一切,法身当然也明白——他们本就是一体。
现在,他的本尊派人前来结束这一切了。这是他一手筹谋的结局。可前来结束罪业、解离因果的这个人告诉他,不要害怕。他唇角微扬,低声道:“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完完全全是少仓帝的音色。
而沧歌微怔,她与少仓帝两千年朝夕相处,太熟悉关于他的一切。直到这一瞬间,她终于将面前此人与自家师尊紧密相连。
……就这样杀了他吗?
她犹豫得久了,法身有所察觉,问:“你是他什么人?”
沧歌皱眉,她不打算泄露身份。如今的茧人族,特别是茧心,早就恨毒了自家师尊。一旦自己身份暴露,茧心很可能同她玉石俱焚。
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让风雨杖永远沦落在此。更何况,城中还有九溟!弱水一部的少神,总要活着出去。
沧歌不擅撒谎,又不想回答,所以,她索性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还有,不要再说话了。”
法身于是果真不再说话,沧歌再度聚气,只要这一掌下去……可是,她目光向下时,看见了这个人瘦弱的身体,还有法衣上斑驳的血迹。
过了很久,她忽然收手。她将面具戴回到这具法身脸上,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殿堂中蓦地安静下来,烛火飘摇,纱幔飘飞。寂静得好像无人前来。法身仍旧被困蛛网,他的目光隐没在木质的面具之后,世界混沌一片。
圣贤堂外,沧歌脚步越来越慢。
方壶之中,少仓帝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安排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沧歌下不了手。
杀伐果绝的她,面对这样的他,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