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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熙和九年冬月廿三。
细密的雪珠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到行人衣襟上转瞬不见,地上糖霜似的薄薄覆了一层,再覆上红纸碎屑,爆竹声从西华门下一直响到承平街。只是一个寻常日子,北靖却热闹欢腾得有如过年,因为宣武侯又一次大破西宁,且令定国公全军覆没,献俘的队伍恰好今天入城。
自五年前靖安军踏破羌戎王庭,北靖终于取得了又一次足以名垂青史的赫赫战果,怎不叫人兴奋欲狂。
“要说宣武侯可真不负栋梁之名,想当年破羌戎王庭的首功还是他得的呢,这才几年,又叫他得了这样的风头。”
“可不是,我听说现在西宁人已经用军神称呼这位宣武侯了,这还是当年安老王爷征西宁时候的称号呢。不愧是人家养出来的义子,青出于蓝!”
“要说这西宁人也是倒霉,先遇上咱们安王殿下,一晃三十几年,又惹了魏大将军这杀神,可不叫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年初那会他们在丰野擅起刀兵,被魏侯打了回去,本来没打算拿他们怎样,人魏侯都回平都休养了,生生为安溪的军情又跑了回去!那可是人家魏侯的老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能有好结果?到头来命保不住,城丢了,儿子也让抓了回来,再不好要是陛下生气,让魏侯长驱直入,连属国也没的当,直接并入咱们的州府吧!”
“别说了别说了,我好像看见排头拿羽毛扇子的过来了。”
“嗨!这有什么看的,宣武侯本人又没回来,几个敌国逆囚而已,徐兄你要早和我说明,便不来凑这热闹。”
……
议论声隔着一道檀木壁板絮絮地飘过来,飘进华歆公主的耳朵,又从另一面晃晃悠悠地穿出,勾起了无穷的烦扰,令她不自觉蹙起了眉。
对面的方谨初轻轻叹了口气。他用木夹夹起一只薄得能透人影的青瓷茶杯,在热水里洗了,又拎起炉上盖嘴不住扑腾的铜壶,匀匀地在茶叶上淋了一回,烫出满室清芬。
“姐,小心烫。”方谨初把洗茶的水倒掉,重新沏好一杯,给华歆推了过去。
北靖崇尚简洁,饮茶尚无后世那般繁复的工序讲究,也无分茶点茶之类的技法,两人从坐下开始烧水,不过等了两柱香茶就泡好能入口了。
华歆公主无意识地伸出手指,然后“呀”地一声惊叫出来,小小的鸡心杯让她推得转了半圈,又被方谨初伸手扶住。
“都提醒你小心了。”方谨初十分无奈,抓起布巾擦掉桌上溅出的茶水,又换了只杯子只倒了七分满,重新递给了她。
华歆恍然回神,道了声谢,双手拈起来啜饮一口,又放了回去,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让我兄长回来,还是不想啊。”方谨初看不下去了,拢着手抬眉问道。
华歆苦笑:“我要是知道,也就好了。”
“这都快四个月过去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方谨初问得更加直接,“想嫁还是不想,你给我个准话,不然我怎么给你出主意。”
华歆让他一个问题逼得更加烦乱,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嚷道:“父皇钦命,诏书已下,六礼都走了一半,哪还有我反对的余地?咱们皇族中人,什么时候婚事能够自主?以宣武侯的人品才干与军中地位,尚主也是理所应当,要不是你告诉我宣武侯可能有旁的心思,我何至于这样烦难!”
方谨初不由皱眉,抗声道:“咱们从小一同玩大的,我会不知你的性子?你又何必拿君臣这一套敷衍我。北靖并非只有你一个公主,她们虽然身份上比不得你,可笼络朝臣阿伯也并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阿伯那样疼你,如果你真心不愿意,怎会强迫你出嫁?又不是和亲!”
他又急又快地说完,复缓和了一些口吻:“别怪我多事,你与兄长都是我的亲人,我极盼你们都能得偿心愿,害怕你们身不由己地结成怨侣。兄长两个月前特地给我送信,说他仰慕你的风采,更不敢怠慢皇家,叫我不必再替他的婚事操心,他乐意迎娶,是咱们总对他临别那句话耿耿于怀。你身份高贵,自小心气更高,如果觉得夫婿在娶你的时候未能做到心无旁属,我怕你将来委屈后悔。”
方谨初隐隐有些焦躁,自与魏钧相识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强烈不确定的时候。那人似乎突然之间就将自己隔离在了他的私事之外,他在信上非常诚恳地为当日那句冲动的话道歉,理由都讲得很清楚,魏氏夫妻也诚惶诚恐地接受了赐婚诏书,却宁肯厚着脸皮向去过魏府赴宴的人家打听礼节,也没有找到他这里来求助,自家笨拙又坚定地操办了起来。
一夜之间,平都的两府之间恍若凭空落下一道沟壑,泾渭分明。
然而丰野军中所有私密的公事对方却又毫不隐瞒。他的人手先前已被熙和帝逐回,现在他们通信用的是魏钧新搭出来向熙和帝秘密汇报军情的路子,比往日更加频繁。他在千里以外清楚地知道对方每一步行动的详情,知道那人身在何处,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依旧可与他生死相托。
就好像离别时那句突兀的话并不存在,只是一个幻觉,说话的人已然远去,只有他还深陷迷茫懵懂之中。
耳边听得华歆不满的声音:“喂,话说一半,怎么你又走神了?我说的你听到没有?”
方谨初忙摇一摇头把回忆甩出去,歉然笑道:“抱歉,你说什么了?”
华歆公主瞪他一眼,昂着头重新说道:“我说,我没什么委屈,这世上没人敢令我委屈。风花雪月我见得多了,我又不是那种离了情爱就仿佛没活过似的寻常娇女,嫁人也不过是换个宅子生活,没什么太大不同。他心里有我,无非便是多说几句话,相伴着做些琐事,说不得我还得替他应酬人情,操心功业前程;他心里没我,也得装着爱慕于我,人前人后恭恭敬敬地待我,委屈的是他,不是我。”
“既然这样,你还烦心什么?安心待嫁不就成了,为何还要整日神思不属?今日你约我来醉月楼看军队入城,到底想说什么?”
凛冬的风从窗缝卷进来几个小雪粒,粘在窗格上被室内炉子的热气烤化,洇出斑斑点点的小圆痕。华歆起身走到窗户跟前,伸手把窗户推开半扇,垂眼往下看了片刻。
“你说,他已经打了胜仗,却迟迟不回来,可是为了躲着我?”
方谨初心里一叹,她终究还是在意的。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招呼外面亲自等着伺候的掌柜命他换烧酒,然后走到华歆对面,从同一扇窗户往下看。
冷风扑面而来,路人纷纷掩面后退,姐弟俩仗着身子强壮谁也不当回事,只略略用窗扇遮了一下越变越大的雪粒。
此时排头持旌节雉尾等仪仗之物的禁军已经走过,一名穿着鱼鳞甲绯红战袍的武将正从窗下经过,后面赭石色军服的卫兵执着一杆青底蓝字的“魏”字大旗。
“这人是谁?”华歆突然问。
方谨初瞧了一眼,随意答道:“游骑将军魏恒,丰野军的第二号人物。他是魏钧的族兄,一起出来从军的,也算我爹半个养子。”
华歆公主点头不语,方谨初续上了先前的话题。
“陛下不是说卢璟虽死,西宁未平,你夫婿还有别的要务暂时不便回京。如果他要躲着你,阿伯岂会为他遮掩?”
其实他完全知道魏钧此刻在做什么,只是不便与华歆详细解说。
当日魏钧从平都千里赶回,果然恰巧便遇上卢璟率藏身崦州的骑兵从那条隐秘通道入境偷袭,若朝廷讯息去得稍迟半日,便是魏家村全村倾覆的惨剧。
魏钧怒不可遏,先前他守丰野的时候还存着一点克制的念头,这一遭可谓是触了他的逆鳞,更令丰野上下激愤不已,大军当即便倾巢出动,挥师直指肃崦二州。等三个月后军报再传回来,就已经是“宣武侯连下两城,杀敌八万,俘虏五万,卢璟全军覆没”。
随军报入宫的,还有一封厚厚的密折,方谨初没有亲眼见到,却从私人信件中读到了魏钧下一步的计划。那家伙胆大包天,把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的事都交给了手下几个将军,防务交给了曲正杰,自己乔装改扮穿过云岭去了上凉城,准备不战而屈人之兵。
华歆公主缓缓点头,看着窗户底下出神了一会儿,低声道:“咱们从小看着我两个哥哥斗争长大,魏侯是极好的人,当世已经很久没有像他这般功业赫赫的青年将领,如果不能彻底收为己用,太子哥哥岂能甘心?父皇也不会放心——父皇老了,一天比一天容不得旁人违拗他,他连你都舍得利用,非要把你逼成在朝中孤立无援的纯臣才好,我做女儿的,父兄供养我金尊玉贵地长了这么大,难道真能不顾他们的心意?早先你帮我阻拦同林御史家公子的婚事,东宫那帮人已经很不满意,这一回关系到新君顺利继位与将来改军制的千秋大业,我岂敢不顺从?”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旁人的宿命,引得方谨初心中一阵悲凉。
“更要紧的是,太子哥哥这些年太苦,我心里也很想尽力而为帮一帮他。若从私心来说,我嫁给宣武侯足可保后半生尊荣,就算现在他娶我是高攀,等到他将来回归中枢,说不定还有我妻凭夫贵的时候,倒也确实谈不上什么委屈。”
方谨初听出一些门道,他姐姐讲这些,并非是为了说给他听,其实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抹平“不甘心”的理由。
“你担心害怕的到底是什么?”他把声音放得像呼出来的白气一样轻柔,视线从底下刚走过去的囚车里一个垂发覆面的年轻人身上移开,宁静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我担心,他并不甘愿长久屈从,这一场婚事不会委屈我,却最终委屈了他,让所有人都事与愿违。”
方谨初这回真正惊讶了,低低“啊”了一声,张大了眼动容道:“你居然担心这个!”
华歆瞥他一眼,“哼”了一声,傲然道:“不然呢?就你们知道家国大义,我就只懂情情爱爱?你义兄那人一看就是个心性高傲的,今日他们让人家用婚姻大事表示忠诚,他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不得不低头。可若此事并不合他本心,让他存了怨念,明日他羽翼丰满,想要像南林郑氏一般割据地方,难道会因为与我的夫妻之情而心软?与其这样,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勉强娶我。”
“你放心,”方谨初断然道,“不会有那一天。我大哥的野心抱负只会在沙场上堂堂正正地取得,盼望家人安稳的心与你我并无两样,不管他娶谁做妻子,定然都会维护一生。”
华歆公主默了默,没评价什么,哂然一笑淡淡地道:“但愿如此。”
她合上窗扇,重新坐回梧桐长案后面,没碰案上温好的酒,一手抄进怀里,一手拿起钎子拨手炉里的灰。
“我不像你一样了解他,不过我宁愿相信你说的是对的。只是靠勉强得来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念头存放在心里,就像这炉子底下的炭,迟早有燃着的时候。我愿意为父兄的江山不惜己身,却不愿做未来夫婿眼里的祸水。惠宁,我知道你只是装着跟宣武侯疏淡,实则最密切不过,我需要你帮我问问,他这般出尔反尔前后矛盾,究竟心里是否甘愿?若他果真不愿,请与我知会一声,我来出面退了这婚事,有什么不好我担着,不与他相干!”
方谨初心里震动不已,伫立在窗前望着她的眼睛,嘴唇蠕动两下,却未直接回答。
许久,他垂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华歆公主骤然变色,方谨初赶在她生气之前又说:“我大哥此时在做一件极危险的事,稍有不慎登时便有杀身之祸,若成了,则至少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咱们不能在此时旁生枝节。”
窗外闹哄哄的人潮开始平息,方谨初最后瞥了一眼入城军队的尾列,离开窗户坐回了华歆公主对面,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决定,我就别想再问出什么。”
这句话在极淡极淡的惆怅氛围里飘散,华歆公主将信将疑,想听对方多说几句,他却一眼不看自己光在那自斟自饮,只好强自按捺,心中着实气闷,想干脆站起来离开,方谨初却又朝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她压着性子等着,等了得有一个时辰,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扣门,唤了声:“世子!”
方谨初扬声喊了“进来”,那人进门后并不抬头,直接跪在地上利索地禀报:“殿下,陛下发了旨意,魏恒将军升了从三品风麾将军,函关镇抚使因罪去职,暂命魏恒将军代管,开春后赴任。”
华歆公主讶然抬头,在脑中回想那位刚才望见一面的青年将军,却忘记了对方的长相,只记得那人浓眉下生了一双朴实温厚的眼睛,气质不似猛将倒像儒生。
方谨初长长吁了口气,笑意浮现在脸上,猛地又干了一杯酒,华歆公主似笑非笑地道:“恭喜了啊,心想事成。”
方谨初乐呵呵地摆摆手:“跟你太子哥哥说去,心想事成的是他,我不过帮着稍微谋划一二。”
“这一下西北边境兵权尽落于丰野军之手,旁人单以为你得罪了满朝文武除了太子之外别无所依,却不知你根本就是在东宫靖安与丰野三处逢源,根基之深再不做第二人想,我当然要恭喜你。”华歆公主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盅,闲闲地说来。
方谨初闻言立刻敛了笑意,郑重地说:“我并无结党之念。安王府素来唯皇命是从,我大哥同样志在家国,权势名利不过身外事尔,只不过形势如此,不得不未雨绸缪。”
“这话你也同父皇和太子哥哥去说,我管不着,”华歆公主按着桌子,昂着头说,“我将来只管找你撑腰。”
方谨初立即点头:“那是当然,你可是我亲姐姐,谁敢委屈了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想了一想,索性把话讲得更明白:“你放心,就算六礼都走完了,总也得魏钧他本人回来才能娶你,到时候我必让他给你一个终生不负的承诺,只要有我在一日,你方才的担忧就绝不会成为现实。”
这话用理智想本是再正当不过,方谨初说得一点犹豫都没有,带着十足的诚意,连同对远方兄长人品最深的信任,却不知为何,话出口落地的那一刻,他内心莫名竟似从千丈高楼坠落,有一种骤然袭来的空虚之感,让他瞬间茫然无措。
他想不出所以然,皱一皱眉,赶走了心头奇怪的感受,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不声不响的心腹:“还有什么事?”
“禀世子,靖安传来消息,王爷出征回来了。此战共歼灭羌戎东蠡王部一万六千人,俘虏八千,还带回来了一万多匹战马等物资。东蠡王率残部朝北迁徙两千里,让出了漠东草原。”
华歆公主和方谨初一同站起,惊喜交集,一个问“当真?”另一个则说“爹爹安好?”
那人回答了方谨初的问题,语声同样轻快又兴奋:“王爷还好,只是亲身追击东蠡王的时候左肩受了一处箭伤,没什么危险,消息送回来的时候说已经收口了。”
方谨初脸色一白,嘴唇用力抿了一下,命那人下去立即再向靖安发函询问情况。转身看见华歆公主同样一脸担忧,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遂勉强挤出个笑脸反过来宽慰她道:“不要紧,爹爹内功精深,现在是冬天,只要伤口愈合了应该就无大碍。”
这日晚间,方谨初没跟秦妃谈及父亲受伤的事,光说了靖安军大捷,粉碎了阿史那布哥联合羌戎各部的意图,不日即可还朝云云,把秦妃听得喜不自胜,含泪念了好几声“祖宗保佑”。
又说起皇伯父这几日龙体愈发不好,张院判说若捱过这个冬天,还能延三五年寿数,言语之中忧心甚重。太子哥哥已经从东宫搬去了太极宫的偏殿昼夜不休地服侍左右,想让他也回永华宫暂时住一阵子,一来方便陛下随时清醒召见,二来就近为太子参赞朝务,联络宫廷内外。
秦妃自无不允,还催他早点收拾,明天一早就搬进宫去,悉心服侍陛下,不必记挂家里云云。
方谨初一一应了,陪着又说了会闲话,待母亲回去内室睡下之后,轻手轻脚地掩门走了出来,凝望着寒气濛濛的月牙驻足片刻,低声道:“去皎月馆。”
他说的皎月馆并不是王府里原先叫这个名字,后来改叫忍冬堂的那处院子,而是魏府里魏钧所住的东厢房,却用了与忍冬堂的前身一样的匾额,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此时皇城早已宵禁,魏府的正门跟王府隔了两条街道,方谨初身边的人却并无一句质疑,默然躬身,提着灯笼往后院走去,一直走到妙园东北角靠墙的矮舍才站住。
矮舍门上挂了一把黄铜锁,方谨初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亲自上前开了,然后接过灯笼自己进去,在侧面离地六尺的一块青砖上敲了一记,砖面应声弹开,露出一个空格。方谨初伸手进去扳动了几下,只听空寂的屋子里轧轧一阵响,靠墙那个一人多高的杂货架子竟自己朝右平移了四尺,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
这是当年魏府那处宅子还是临湘侯府的时候,他爹因树敌太多,为方便舅兄随时照应秦妃而在两府之间修的一处暗道,连通王府后园与秦府的西跨院,正是如今改建之后魏钧住的厢房。
自从秦原去世,秦家举族迁回湘水故土,这处暗道就废弃了再没启用过,想不到如今居然还有重新派上用场的一天。
方谨初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进这条幽寂黢黑不见尽头的通道,仿佛即将远离尘世,手中一点微光映出脚下青砖上斑驳的苔藓痕迹,恍如踏着一副與图长卷,咫尺万里。
他走了一刻多,然后停步,伸手在头顶又一处机关上扭了两下,前面三丈之外訇然洞开,露出大团金黄色暖融融的光,照着方谨初轮廓瘦削的下颔,和出口处几个跪地行礼的人影。
魏恒站在暗道出口外一丈处,看着世子熟悉的身形缓步走出,深吸一口气跪下抱拳:“臣魏恒拜见世子殿下。”
“阿恒哥哥不要多礼,”方谨初温声道,“请快起来,许久不见,惠宁心中甚是牵念,故约你在此处相见,还要恭喜阿恒哥哥升任一军主官。”
魏恒正起身,闻言忙又再次抱拳恭敬地答道:“都是殿下与将军筹划的功劳,臣愧不敢当,殿下提携之恩臣感激不尽。”
二人地位本就悬殊,去年年底方谨初去丰野的时候又刻意立威,后来还因与魏钧的小小别扭疏淡了好一阵,再经过除夕犒军狄非闹的那场风波,丰野诸将越发对他心存敬畏。方谨初对魏恒来讲还有一层故主之子的身份,于是他纵然心里亲近,拿出的态度却比白天拜见监国太子还要恭谨。
方谨初惦记着父亲的伤势与远方魏钧的安危,也未与他多客套,伸手按在他交握的双拳上缓声说:“阿恒哥哥太客气了,都是爽朗男儿,私下不必如此见外,我还有许多事问你。”
说完他当先往厢房侧面的抱厦行去,魏恒忙跟在他后面,等候在密道出口的王府随从已先一步过去点燃灯烛准备茶水。两人分宾主坐定,魏恒从善如流地改了自称,道:“世子有何吩咐,卑职当知无不言。”
方谨初却先转向身边站着的下属,问道:“魏家二老已经歇下了?没惊动他们吧?”
那人忙答道:“殿下放心,我们已经知会了府里管事,不会惊扰魏侯的家人。”
方谨初微微点头,反向魏恒解释:“我在平都尚有些顾忌,不便公开与丰野军过从太密,只好借大哥的地方见你。”
说完这句,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阿恒哥哥,大哥和苏哥他们,到底准备了怎样一个计划?如今又进展如何?”
西宁,上凉。
庆王裹着虎皮大氅怒发冲冠地从王宫议政大殿奔了出去,还没走下台阶就旁若无人地骂道:“一群老腐朽,光惦记着割地议和,祖宗的颜面都让丢光了!无能!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咱们西宁从高祖开国一直到世宗在位,哪有过这么窝囊的时候,若今日不战而降,他日有何颜面去地下见我父王!”
几个官员默不作声地走在他身后,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
哪来那么多气节,分明就是唯恐忠于国主的军队损耗不够。西宁秣马厉兵几十年,虽然边军主力在肃州全军覆没,还丢了肃崦二州,可国内各地尽忠职守的力量却依旧不容小视,若不借北靖人的手消磨干净,庆王哪有胆子在上凉谋朝篡位?
可笑他还好意思口口声声把“世宗”二字挂在嘴边,当年面对北靖安王兵败如山倒,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让西宁沦为属国,从此连国君即位都不能自主的,不就是他那生父世宗吗?
只恨上天太过偏心,既然让安亲王那样的人物降生到北靖,为何还要让他们又得了一个宣武侯?西宁为了收复失地不惜担上主动宣战的名声,这一遭大败亏输,难说北靖不会乘机再次大举入侵。
他们更愤恨的是,自六月国主突发重病不能理事,朝堂上忠心的大臣纷纷获罪,连刚刚战败的卢璟都被局势所迫不得不再次仓促发动偷袭,不然何至于让边关彻底沦丧?到现在外朝内廷尽皆落入庆王之手,此人一心忙于清洗异己,何曾把国事放在心上?如今他们这些老臣已经连国主的面都见不到了,纵然苦苦支撑,又能把局面维持多久?
琉璃做的彩雀蹲在饰着卷草纹的屋脊上,默默聆听着几声长长的叹息飘散在割肉刺骨的冷风之中。
却不知被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庆王本人也是一肚子苦水。六月那场政变过后,他本以为控制住当国主的弟弟就能一劳永逸地令群臣乖乖俯首,却不料低估了朝中那帮老顽固的决心,本该由他一言而决的议政总是陷入没有边际的扯皮之中。这还不算,两个月前,随着边军覆灭边关二城沦丧的噩耗一起送来的,还有一条很不起眼的消息:北靖睿王夺嫡失利离京就蕃。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家的盟友,从此想要谋夺国主之位,只能靠自己了。
庆王舌尖低着上颚,在车里捏着袖子微微颤抖,压制着心中调动私军把反对他的人一气杀了的冲动。
马车突然停下,窗帘微微掀动灌进来一股寒风,把他呛得大咳了几口,登时火冒三丈,正欲怒骂,窗口心腹的声音低低飘进来:“王爷,有位自称是北靖使者的人,在角门外面等您。”
即将出口的骂声骤然卡住,庆王眼中爆出一阵光彩,沉声道:“请他去本王书房见面。”
“请问贵使尊姓?”主位上的庆王仔细验过了使者手中书信末尾的钤记,几个月里头一次展露出舒心的笑容,极为客气地拱手,不待对方回答又问,“您家王爷安好?”
“我们殿下一切安好,也请王爷稍安勿躁,”使者微微欠身,腰背挺得笔直,两条浓眉扬起,沉静地说,“在下姓孟。”
庆王恍然点头。新陵孟氏正是睿王的岳家,一看此人气质就知他久居军中,他既然能从北靖不声不响地来到他面前,手里还有当初他与睿王结盟时留下的印鉴,定然是睿王的心腹无疑。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搭上睿王,是因为他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且手里握着兵部,能够直接影响两国之间的战争。可是现在……
他放下信纸,把手随意搭在腿侧,瞟了一眼站在使者身后高高瘦瘦面无表情的护卫,微肿的眼睛微微眯起:“咱们两国战事未平,敢问孟先生屈尊来此,有何指教?”
孟先生把对方倨傲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下一哂,含笑道:“不敢当,我家殿下派我在问问王爷,您何时能依咱们约定,敦促贵国国主继续往边境屯兵,拖住宣武侯的兵马,好让咱两家渔翁得利?”
庆王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爆出一阵狂笑:“孟先生,您说起来轻巧,且不论此事好不好做,本王倒想问问,您家殿下一介藩王,还能给本王什么好处?”
孟先生丝毫不以为忤,兀自大马金刀地坐着,伸手捏着盛满葡萄酒的玉杯嗅了嗅,仍旧放在了一边,啧啧两声笑道:“您别忘了,您家国主也不过是我国的一介藩属,何况您还不是国主?我家殿下再不济,手指缝里漏下点什么,也够您瞧一阵子了。”
庆王登时大怒,当初刚和睿王搭上线被对方日日鄙视的回忆涌上心头,无名之火直冲头顶,霍然起身喝道:“放肆!你……”
“可笑!”孟先生兜头截断他这一嗓子,冷冷地说:“就算在下没走这遭,我方才所说王爷难不成就不做了?成王败寇本是王爷自己的事,我家殿下好心叫我来帮你,你倒问我有什么好处,岂不荒唐!在下还是少费工夫,回去禀报殿下所交非人吧!”
说完他立刻起身,昂着头毫不留恋地朝外便走,护卫紧随其后。庆王脱口而出:“站住!”
这一声既出,门外立刻响起一阵脚步甲仗之声,窗外涌进数不清的刀影,孟先生在门槛前面停步,回望庆王表情讥诮。
那眼神并没有什么愤怒更谈不上恐惧,而是一种近似于瞧新鲜事的好奇,竟然还有几分鼓励。
就仿佛他很期待见识一下庆王能使出什么手段,给他添个乐子。
庆王顿时就像迎面被拍了个巴掌似的,耳中嗡嗡地响,对方的表情简直就在说,凭你也想自不量力?
然而他心中那股邪火却渐渐熄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冷静。
“都退下!”他先扬声朝外高呼一声,斥退欲冲上来护主的从属,然后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脸朝孟先生拱手:“先生息怒,本王一时失言,睿王殿下究竟有什么教我的,还望先生明示。”
孟先生毫不意外地笑笑,也未再难为他,缓和了口吻朝对方略躬了躬身,道了“不敢”,踱着步子坐了回去。那护卫也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默不作声地站回孟先生身后。
庆王就命人重新换好酒,一名幕僚领着两个仆役从侧面绕出来收拾了孟先生一滴未饮的酒杯,换上了另一种馥郁十倍的葡萄佳酿,庆王又招呼孟先生的护卫也入座,被拒绝也不以为意,又让自己的幕僚顺势坐到了孟先生对面椅子的下首。
一番收拾之后,两人方重新开口。这次没等孟先生再发话,庆王就主动开口说了眼下的烦恼。
“非是小王目光短浅,我也是被我们那帮老臣逼得没办法了。先生应该知道小王本无意与贵国为敌,所图仅仅是拿回先父的基业而已。如果将来贵主人与小王都能心愿得偿,西宁愿意世世代代永为北靖的属国,为贵主人看守西北门户。”
孟先生轻轻颔首,不置可否。
“只是现在情况有点不好,自六月我依你家殿下所嘱,费了好大周折才让卢璟冒进出兵,结果那老货无能,才拖了两个月就彻底完蛋。现在朝野上下畏北靖如虎,一心想割肃崦二州求和,小王竟不知道如何令他们松口。若要和谈,要不了多久宣武侯就能从边境撤兵,你们皇帝陛下已经七十二岁高龄,想来你家殿下也焦急头疼得很?”
孟先生随着他一句一句诉苦眉心也拧了起来,略一沉吟,说道:“王爷挟天子而令诸侯不成,那如果令出于天子呢?”
庆王眉毛一扬,摇头失笑:“敢情先生真以为小王是个傻的?我那弟弟如果能轻易被我摆布,我又何必花这么大力气让他生病?他为卢璟手下的兵马苦心经营了二十年,不过半年就赔了个干净,早就吓破了胆子,想让他把棺材本一起搭出去谈何容易?”
“这位国主不好办,如果换一个国主呢?”
“哈哈哈哈,小王倒也想换个国主当当,”庆王直接笑出了眼泪,“这不就是在说……”
他突然反应过来,话音戛然而止,一拍扶手猛地站起,神色震惊至极。
“先生的意思是……”
“既然身子不好,无力操持国事,何不索性让他退位?你们不是新近才封了王世子?”
他那话说得饶有兴味恍如看戏,庆王却顾不得计较,在原地来回兜了几个圈子,语速越来越快。
“推那小崽子继位……倒是可行,那小子是个徒有其表的货,不过白占了个王后所出的名头,论起决断还赶不上他妹妹……夏家肯定乐意,如果用小崽子的名头逼平远侯出兵,倒还有几分眉目,却得想个法子把他一并控制起来……还有另外几个老顽固……”
“威逼不成,不妨利诱,”孟先生接过话茬闲闲地说,“眼下宣武侯的军队和你们内地只隔了一道云岭,不日便将大军压境,你明着要拿他们的家底出去以卵击石,他们自然不会答应,可如果换一个国主情况就会彻底不同。我家殿下很早就与你们那位世子相识,曾评价他‘色厉内荏,贪名忘义’,他质子当了那么久,根基本来就浅,哪敢再担一继位就卖国的名声,不拿长辈的瓤子作耗,却又有何凭依?你们军中那些林立的派系,又有谁不想借机更进一步?我们朝中兵部一直都由我家殿下掌握,新陵与函关两座边城更是我们的地盘,到时候只要在军情传递上略动手脚,送他们一两场军功,只怕那些人非但不会避战,还要唯恐不及地出征呢。”
他迎着庆王那灼灼目光,随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洒然一笑,“此行我家殿下允了在下便宜行事之权,王爷若不方便出面,在下可以替王爷备几份重礼敲开王爷政敌的门,令他们推世子继位,王爷只在暗中筹划,等到忠于老国主的兵力损耗殆尽,你想取新国主而代之,又有什么难的。”
庆王不禁怦然心动,正要满口答应,却听身边的幕僚一声咳嗽,他脑中急转,立马想到另外一事。
这人说得好听,可自己与北靖睿王并无什么实际的交情,全凭利益绑在一处罢了。现在睿王已经离京,老皇帝养病不出,哪天驾崩了监国太子继位是顺理成章,除非他赶在前面拼死一搏,不然很快便要大势去矣,自己还能等得,对方却断断不能再等。如果真像他说的,自己缩在后方任由他出面联络朝臣让世子继位,那他直接扶新国主做傀儡就行了,何必还要搭理自己?
莫非此人的真正目的只不过是利用自己除掉老国主,以及探听哪些人可以用来扶世子继位?
要不然他怎么会连贿赂朝臣的财物都愿意自己出?
他暗暗叫了声“好险”,低头啜饮一口美酒,先用警告的目光望了一眼孟先生,复客客气气地回答:“先生替小王想出如此奇计,在下已然足感盛情,哪敢再令先生劳心破费。请先生稍安勿躁,在小王府中略住几日,在下自会按照先生所说把事情办妥。”
孟先生眼中似有一线失望,瞬间就被掩饰了下去。他略带轻蔑地笑笑,按着指节徐徐地说:“也好,在下毕竟客居来此,不熟悉贵国风尚,王爷不放心托付前途也在情理之中。”
他一掸袖子起身,朝庆王拱手:“如此,在下就祝王爷心愿得成,告辞。”
庆王忙跟着他站起来上前一步挽留:“先生留步,小王已命人备了……”
“庆王殿下,”孟先生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摸着下巴说:“您信不过在下,难道在下就能对您全无戒备?咱们还是君子之交,各取所需的好。”
庆王愕然,孟先生不再多言,略一点头领着自己的护卫转身大步离去,直到快走出庭院,庆王才反应过来,连忙吩咐幕僚派人悄悄跟上去,莫令此人发觉,看他在哪里落脚。
两个时辰之后,下属回来禀报:那人并未掩饰行迹,大大咧咧地去了城西香粉河畔最著名的青楼燕春阁。那地方本就人多口杂,下个月又是一年一度的金梅盛会,此刻聚集的客商南来北往不计其数,不过眨眼的工夫,他们的人就跟丢了。
庆王听罢气了个倒仰,无可奈何地一挥手,只好令手下慢慢打听,先去忙自己的事。
天色渐渐昏暗,一阵寒风吹过,把香粉河畔十里烟花粉巷的歌舞升平一直送到了对岸。
对岸巷子的最深处,有一家装饰平淡无奇的绣楼,门口不见招揽客人的妓子,也没有进出如流水的客人,若不是檐角挑了一对粉红灯笼,以及有琴声雅乐缥缥缈缈地散出,简直叫人认不出这也是一家做皮肉生意的。
那琴声从顶楼传出,隆冬依旧窗户四敞,薄薄的竹帘垂在外面,琴师的身影隔着帘子依稀可辨,室内极为奢侈地燃了一个硕大的炭盆,极为温暖。
琴师对面坐着的正是白日里刚和庆王密谈过的孟先生。
“庆王上钩了,你这边进展如何?三日之内,我要见到西宁国主。”他声音冷肃而慎重,一改白日刻意做作的轻狂。
那青衣琴师手底弹奏不停,一串清越的雁鸣从指尖泄出,隐隐含了杀伐的味道。
“放心,清遥公主已将我奉为座上宾,得知咱们的来意之后,答应替咱们牵一次线,掩护你我进入王宫,只希望能救出她父亲。”
孟先生微微点头,又看向白日里跟在他身边充做护卫,此时坐在琴桌侧面的年轻人,十分尊重客气:“到时还需劳烦兄弟冒险出一次手,抓住庆王,解国主之困。”
那人一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没问题。”
“孟先生”却未放松,眉峰一敛冲琴师说:“别弹你那破琴了,时间紧迫,快帮我参谋参谋咱们的条件怎么开。”
他不由分说往琴弦上一按,制造出一声刺耳的怪响,琴师一声长叹,把手收回袖子里,朝着对面那人无奈地说:“魏大将军,魏大侯爷,您老人家天纵英明,哪里用得着苏某班门弄斧?”
那位“孟先生”自然便是魏钧,他松开苏芩芳的琴,正容道:“咱们在刀尖上谋事,稍有不慎你我前途事小,若误了国事赔上的就是三军将士的性命,我岂敢轻忽?”
苏芩芳默认了他的说法,未再玩笑,表情严肃地把琴桌推到一边,换了方桌笔墨。
他在纸上并排写了“国主”“世子”“庆王”三个名字,略一停顿,又在旁边略低一点补了“清遥”两字,抬头看向魏钧:“你确定三日之内庆王贿赂朝臣联络夏家的消息能传进宫里?现在连清遥公主想见国主都很不容易。”
“就算传不进宫里,只要能让清遥公主得到准信,她自然就会设法让她父王知道。庆王谋算的可是她父亲和兄长的命。”
苏芩芳点头,提笔在“清遥”下面划了道横线,又道:“万一咱们见到国主之前,庆王先一步动了手,留给你一个死国主,你怎么办?”
“我不相信国主在宫里一点保命的手段都没有,”魏钧果断地说,“我的人也会昼夜不休地盯着庆王府,他若派杀手,咱们就提前截下来。”
“如果国主宁愿把王位传给世子,也不愿意同你这位敌国将领结盟,又该如何?”
魏钧顺着他的笔尖盯向纸上“世子”二字,略一定神答道:“据庆王所说,西宁国主早有议和之意,否则他也不必图穷匕见软禁了对方。退一步讲,就算国主真的丧命,有那位内秀于心的公主在,她哥哥也未必能顺利继位,惠宁说他们兄妹结怨已久,势必不能共存。”
苏芩芳把“惠宁”两个字在心里咂摸一遍,搁下笔意味深长地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一向只当你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何时竟也如此精擅权谋之道?”
魏钧稍有些后悔,他知道对面那人看似狷狂,实则最是规矩严谨,且从小与自己斗智斗勇,互相都很了解,刚刚那一声不假思索的称呼说不定已让对方起疑。
自他亲笔在书信上允婚那一刻起,就连在心里惦记那人,也已是罪过了。
他换了称呼:“这些年书信来往,受咱们世子指点那么多,天天耳濡目染。如果再学不会,我岂非真是个傻子了?”
他垂下目光,声音偏哑,沉静地说:“如今肃崦二州已然落入咱们手里,如果要继续进攻,须从云岭诸堡借道,西宁想派兵收复这两座城,也要受到诸堡阻拦,不管谁先动武都得劳民伤财。咱们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边境安稳便于通商,与西宁乃是两利,只要打掉那帮胡乱宣战之人的气焰,不管谁做国主都得考虑讲和。陛下密旨中给我的底线是西宁需割让边关若干城池,令边境彻底向我们开放,别的都可以暂不计较,我却想能否争取更多。太子殿下一心想要裁军,将来恐怕难免累及咱们王爷父子,若不在此时多攒点资本,如何做他们长久的后盾?”
苏芩芳眼光微微闪动,默认了他的说法,拿起笔在纸上一阵勾画,抬头道:“不然这样,西宁国主急于借咱们的力量脱困,太子也需要你早点回去支持他,这一点恰可被我们利用。我们不妨将两国之间公开的条约订得宽宏一些,再向国主索要私下的好处,譬如在商路上做做文章。这样做虽然不够坦荡,却是此时最好的破局方法,只要你别真的动了结党谋私的野心。”
他眼中警告之意甚是明显,魏钧喟然叹道:“你果然还是这副敢立危墙的脾气。放心,我知道分寸,权宜之计罢了,回去之后我会向义父原原本本地讲明,听他老人家处置。”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凭他这几年对安亲王的了解,这事终究能决断的,还得是他家惠宁。
对方说得这么干脆,苏芩芳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对他们这帮镇抚使来讲,利用与异族交战的便利发点私财早成惯例,使臣在国外收点贿赂好处更加寻常,纵使熙和帝知道了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像魏钧这样为国家利益亲身犯险,给自己弄点好处理所应当。然而他毕竟身受安亲王父子大恩,虽心里清楚魏钧早已独立掌军,交谈起来却还故意用往常同在安亲王帐下谋事的态度,不过是想为故主多争取一些好处罢了。
不料魏钧本人比他更加慷慨,私下谈话仍不忘以安亲王的义子自居。
他心中有所触动,却以一声嗤笑掩饰:“就算我不说,我不信你自己没有想到,你只不过要借我的口先说出来罢了。”
魏钧没再理他,转头望向旁边已经在神游天外的乙九:“九兄弟,你可知道咱们丰野军中有善于经商的人才?”
苏芩芳不由大奇,挑眉诧异:“你这问得好不荒谬!人家出身西宁,怎么可能了解你们丰野军的人才?”
魏钧置若罔闻,只看乙九等着他回答,果然对方并没思考多久,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就给了他一个很明确的答复:“你们右……右虞侯军,战锋队有一个叫赵弘节的火长,经商不错。”
苏芩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愈加一头雾水,魏钧却很平静,点头道了声“多谢”,就开始往纸条上写字。
于是乙九又不说话了。
苏芩芳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迷,正要追问,却又觉得另外两人的状态都很诡异,屡立战功的那位毫无青年得志的意气,反比往常更加深沉克制,目光幽邃有如一日经历了千年;而另一位主动找上门来,天性纯粹且于他们颇有恩义的“高人”,则沉默得有些过了头,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思考一个不存在答案的问题。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出来,魏钧已经放下笔,把纸条折起唤进外面守卫的下属,吩咐对方去传令,然后取过苏芩芳从清遥公主那里拿回来的王宫地图,招呼另两人说:“来,咱们一起研究一下路线,看看如何埋伏,怎么接应。”
熙和九年腊月九日,北靖皇帝在太极宫突然毫无征兆地中风,四肢僵硬口不能言。幸好自入冬皇帝病情恶化以来,太子就领着太医们寸步不离地守在龙床前,皇帝发病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察觉,处置得及时,虽然没能让熙和帝恢复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好歹性命终究暂时无碍。
就在同一天,万里之外的上凉也发生了一场四海皆惊的政变。已经掌握宫禁的庆王在入宫探视国主的时候,被一名提前埋伏在房梁之上的高手生擒,在他身上还当场搜出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传闻中“突染恶疾,人事不省”的国主在素有贤名的清遥公主搀扶下现身人前,公布了庆王与王世子合谋,意图毒害他篡位的铁证。与他们合谋的平远侯夏家满门处斩,庆王亦被当场处决,王世子的储位被废,人也被幽禁了起来。
三日之后,失败者的鲜血还未流尽,西宁朝堂群臣皆噤若寒蝉的时候,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理论上本来应该在肃州统御大军的北靖宣武侯,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上凉王宫,代表北靖皇帝与监国太子同西宁国主议和。
那人在上凉群臣口中早已被传成青面獠牙的杀神,却不料本人竟如此年轻低调,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堪称敦厚守礼。可当谁不经意间与他目光相触,却无一例外地马上低头,不敢与他对视。那是久居人上者看待手下败将时天然的威压,不可名状却有如实质。
纵有人想调动军队将此人擒拿或诛杀,也在这样的气氛下息了心思,反而开始惊慌,纷纷猜测是否此人的军队也一起开到了上凉城外,不然他哪来的倚仗敢就带两个人闯进他们王宫?
所幸对方的条件倒提得并不苛刻,仅仅象征性地要了一笔赔款,并要求西宁割让已经在对方掌控之中的肃崦二州,以及开放边境恢复与北靖和西域诸国的通商。群臣听说之后尽皆大喜,他们身为属国不宣而战本就理亏,对方却并未认真追究;已经失去的土地不可能要得回来,通商对于他们来讲更是利大于弊。就只不过对国主来讲稍显屈辱了点,可国主却不知为何并未提出丝毫异议,干净利落地在国书上盖了印,连对北靖魏侯的态度也尊敬客气得很,令两个王子和清遥公主亲自待客不说,还明里暗里送了极丰厚的礼物,甚至连玉石、茶砖、美酒、地毯等几样货物的经营之权都私下许给了魏侯。
于是西宁众臣侧目的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看魏侯和国主的态度,至少两国近期不会再打仗了。
腊月十四,魏钧从方谨初手里收到了熙和帝中风病危的消息,当即向西宁国主告辞,让苏芩芳留下来处理后续的私人交易,自己带着国书连夜启程。
这一路风雪兼程,只在驿站投宿,没有进入一个城池,不过三个日夜就奔驰了两千多里,从属皆已人困马乏,魏钧就下令天黑之前赶到文德城,休整一夜再出发。
算算日子,赶回丰野也就还有两三日路程,此行收获颇丰,跟随魏钧一起潜入上凉的下属疲惫之余都喜悦不胜,只有魏钧本人仍旧容色凝肃,目不斜视地从街上穿行而过,搞得其他几人也跟着紧张不敢放肆。
众人落后几步小声议论,一致觉得将军定然是在忧心国内局势,要么就是身处异国心存警惕。乙九听见了,忽然紧走几步赶上魏钧说:“老大,不然我先行一步,回肃州报个信让蛐蛐儿他们派人接应,顺便探听一下新的消息。”
魏钧笑了笑回答:“多谢兄弟好意,没关系,盟约对西宁有利,他们不会再节外生枝,我并不担心安全。至于国内的消息,如果有新情况世子一定会传递给我,不用辛苦你再跑一趟。”
乙九闷闷地说:“你还是别叫世子了,我听着好别扭。”
魏钧脚步一停,笑意还未进眼底就已经收起。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望向缀在后面忐忑的下属,温声道:“你们自去休息吧,不要离开这个坊,也不要醉酒,有事用旗花联络。”
几人忙着应了“是”,三三两两地散去,魏钧伸手搭上了乙九的肩膀:“兄弟,陪我走走?”
乙九自然不会拒绝,跟着他踏上了一条清净的小路,背着夕阳往一排酒肆走去。
“我是他的臣属,不叫世子,还能叫什么?”魏钧蓦然平静地开口,回答了乙九方才的话,“这一生他毕竟不属于我。”
乙九顿时极为懊恼,某个想了一路都没有结果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堵得他如鲠在喉。
于是他忍不住嚷道:“我是不是不应该与你说那么多?我连小十七都没有多说过什么呢。”
魏钧笑意变深,偏过脸悠然道:“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许多事情知道了反而是误导,如果是我,我也不会说。”
乙九仍旧纠结。
“何况也不是你要说,你被我骗了而已。我不是你家小十七,他是君子,心里有数就不再逼你,我却不会放过你这样的机会。”
乙九顿时大惊,眉毛飞起声调提得老高:“你骗我?”
魏钧摸了摸鼻子:“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难为卢璟的儿子,更不会动高别驾家的公子,以后治理肃州还要靠他们呢……我就想找个借口逼你说一说……‘上辈子’的事。”
乙九目瞪口呆,继而大怒,指了魏钧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想揍人。
肃州城破的时候,他怕误伤方谨初的两个故友,就提前跟魏钧打了个招呼,说“他们都是惠宁上辈子的朋友”。本以为心照不宣,结果那个混蛋一入城就以安定军心为由,非要把卢璟的儿子卢静城杀了祭旗,还说高家是地头蛇,必须全族下狱才能彻底接管肃州,除非他解释清楚,他口中的“上辈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活了两辈子心眼都没魏钧眼珠一转多的乙九,就这样被逼无奈把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告诉了魏钧。
然后他就开始在如释重负与后悔不迭中不断摇摆,一面懊悔自己多事,一面又庆幸救下了卢静城和高泽两个,更不知道那些泄露天机的记忆让当事人知晓究竟是福是祸。
合着他压根是被姓魏的算计了?
乙九满脸憋屈,魏钧脚步悄悄开始往后撤,怕这人真的恼羞成怒揍他一顿,他是真的打不过。
果然乙九身形一动朝他蹂身扑过来,魏钧连忙躲闪,将将避过了对方兜头的一拳,后背贴上了窄巷的砖墙。
他发现对方根本就没有用力,拳头砸在墙上连点尘土都没溅起,所有愤怒都牢牢地克制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争取?”他听见乙九一字一句地说,“你都已经知道,只要你争取,他就会答应你,你为什么要放弃?”
魏钧骤然脸色大变。
乙九蹦出这一句之后也再不说话,咬牙切齿地瞪着魏钧,两人贴得很近,哪怕夕阳只有一线余光,魏钧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额上紧绷的青筋。
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冬夜里的一件破棉袄,吹一阵就扯掉一层,一直吹得他膝盖僵直,指尖麻木,连呼吸都停滞。
天色渐渐彻地黑了下去,黑到开始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空洞的风还在两人之间撕扯。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事情,”沙哑的声音响起,如此平静,“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因为爱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
因为他并不像上辈子一样一无所有
因为在一起不是命运的必然
相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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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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