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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三日后的清晨,魏钧一行人平安返回肃州。

      此时肃州已由丰野军全面接手,防务交给了曲正杰,民政则由齐旭廷老将军暂时出面监管,具体经手打理的仍是以高别驾为首的西宁原班官僚。

      这位高别驾很识时务,知道卢璟偷袭安溪不成的时候就把自己直系的家人从城中送走,只留下了一个坚决不走誓要与肃州共存亡的儿子。丰野军攻城时是他父子领着下属门客协调物资,和卢璟的残部一起守到了最后一刻,城破之后又是他率先向魏钧投诚,献出了肃州的户册地图不说,还帮着他劝降了已经无兵可守的崦州。

      可惜他儿子高泽过于刚强,刀斧加身仍然反抗不止,对着魏钧咒骂不休,连“我若不死他日必领门人家兵起义”的话都放了出去,把他爹从惊恐万状说得心灰意冷,暗道犬子小命不保,说不定还得连累全家。

      面对叫嚣不止的高泽,魏钧不过瞥了他一眼,就命人松开他,淡淡地说:“请便。”

      高别驾父子一起愣住,魏钧又补充:“你带人起义,我派兵镇压,军功簿上正好多几个人头,赶紧去吧。”

      高泽张口结舌,魏钧嗤笑一声径自走了,留下他们父子面面相觑,后来又被押去牢中关了一夜。第二日北靖人就把他们带去了官衙,说魏侯吩咐,叛臣已死,归降者既往不咎,自己的百姓自己治理,反正哪里有动乱他就往哪派兵,有谁觉得自己比定国公的军队厉害,尽管试试。

      就这样,高别驾怀着满心的惶惑,在北靖军队的监督下仍旧做起了本职,过了快三个月才重新见到魏侯本人,以及盖着西宁国主印玺的国书,告诉他,肃州自今日起正式易主。

      魏钧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下来,做北靖的治下之民,朝廷会另外委派刺史,他若能像之前一样好好配合,则可保住家业根基。或者他也可以选择举家迁离,回西宁的地盘生活,不必带着个降臣的名声给北靖做事。

      这根本就是个不用思考的问题,高家祖祖辈辈都在肃州,能在故土安生度日比什么都强。

      后来还有个奇怪的人偷偷去找高泽说了句奇怪的话,说“如果在肃州不好过,不妨去平都找你的朋友,千万别寻死。”

      高泽一头雾水,他连北靖的土地都没踏上过半步,哪里来的平都的朋友。转念一想又恍然,觉得对方语中所指应该是被押去平都献俘的好友卢静城,立刻便息了誓死反抗的心,暗暗筹划去平都照应好友,静城那么温吞柔弱的人,哪经受得住被人家当做战俘磋磨,要说骨头硬,还得看他这样的纨绔。

      此时他自然不知,他心心念念惦记的好友早被平都第一号纨绔“碰巧偶遇”,一番交谈之后待为了上宾,还替他在监国太子那里讨来了封爵和宅邸,离王府和魏府都不太远。

      这一边魏钧用寥寥几句话解决了他去上凉这几个月肃州治理的问题,一刻不停地回了他们在肃州的驻地,喊来了曲正杰和褚云等几个部将,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们要内地的军报。

      曲正杰就说:“靖安上个月传来了捷报,王爷征讨东蠡王部大捷,阿史那布哥想联络各部族进犯可不成了。”

      魏钧微微点头,却并没露出和众将一样的喜色,凝重地吩咐:“安排人手从羌戎西面去查,我在上凉的时候感觉今年冬天格外地冷,一个东面的部落受挫,未必打消得了羌戎南下的野心,要小心防范。我在边关停留不了多久,很快就得回平都,陛下病重,回去还不知要面对怎样的风浪,咱们这边可千万不能出问题。”

      众人赶紧起身抱拳恭敬应了,魏钧就开始问靖安战局的细节,他们两军明面上虽各自独立,私底下的讯息却一直未断,刚打完这样一场大战,定然有大量探查到的军情或人员调动后续收尾等事务。

      可谁知他没问几句,几人就开始面露难色,支吾着说不清楚,魏钧脸色微沉,眉宇间带上了怒意,几人心里一慌,褚云咳了一声,朱琇用脚跟碰了碰曲正杰,后者会意,赶在魏钧斥责前说道:“将军,不是卑职等偷懒,只是靖安现在……”

      他抿了抿唇,咬牙说了实话:“自从您又打了胜仗,还有将尚公主的消息传出去,靖安对咱们就没那么塌心掏肺了。咱们这边的情报还照旧往过送,可他们的回复却越来越遮掩,最近几封干脆只剩下官样话。将军您不在,卑职等也不敢贸然去信探问,所以……”

      他越说越失落,低下头叹了口气,魏钧怒气收敛,眉头却拧得更紧。

      他望向坐在末尾一语不发的齐旭廷,换了私人的称呼:“齐叔叔,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齐旭廷赶紧起身,张口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越憋越红。魏钧也不催促,一派坦然地望着老将军的眼睛,等待他开口。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狄非忍不住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将军您还问什么!”他猛然起身忿忿然开口,引来另外几人纷纷喝止。

      “老狄住口!”

      “不就是他们觉得将军能打胜仗都是金羽营报讯的功劳,眼红咱们跟着将军一路建功?”

      “不要乱说!”

      “狄将军慎言!”

      一片沉寂。

      魏钧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帐中气氛凝滞,不复主帅刚归来时的喜悦激动。

      褚云左右望了望,试探着说:“王爷他……毕竟已经年过花甲,听说近来靖安各卫所的军务都是偏将们独立处置,就等着将来王爷回京之后各自当家做主。靖安那地方又不比咱们这边,在苦寒之地枕戈待旦,几十年如一日,守好了未必有功,稍有差池就是罪过,不比咱们打西宁人机会多……”

      “可咱们将军封侯难道不是和他们一样跟羌戎人打出来的?”

      “但将军毕竟年轻,在他们看来资历也是很重要的……”

      “侯爷不必多虑,咱们还有世子殿下,想知道什么问殿下就好。”

      魏钧任由属下争执不置可否,听到此处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几人一起住口,缓了片刻才由褚云重新开口:“南林郑氏派了使者过来,说是有私事想见侯爷,您去上凉是机密,我们没敢告诉他您不在肃州,一直敷衍着呢。”

      魏钧并没有什么意外,略一点头:“探问过具体什么事吗?”

      “旁敲侧击过几次,应该与和西宁以及西域各国的商路有关,大约是想分一杯羹。”

      在座的人都知道一点苏芩芳留在上凉未归的原因,更知道商路是块多大的肥肉,明白有钱才有军威的道理,顿时就把和靖安军的小小龃龉丢到了脑后,一起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主帅。

      魏钧换了个坐姿,微一沉吟:“再拖他几日,就说要等朝中的旨意,客气一点,别把话说死,最好能问出来他们的本事和条件。”

      褚云忙答应了,魏钧又看向了齐旭廷:“齐叔叔,劳烦您给谢叔叔他们写封信,就说您因为出身靖安在丰野军中受到了排挤,试探一下他们的看法,再透露一点我欲跟南林合作经营商路的消息,看看怎么说。”

      他仍然以“叔”相称,语气却已经换了,齐旭廷就明白这是给他的军令,起身正容应了“遵命”。

      曲正杰就问:“将军,您真打算跟南林合作?”

      他的心思同远在上凉的苏芩芳一样,虽然身在丰野军中,却从没在心里与靖安见外,纵有矛盾那也依旧是疏不间亲,南林却真正是外人,有好处就算不给靖安,也不至于便宜南林郑氏。

      其他几人虽没明着问,看表情却也都有疑虑,齐旭廷更是欲言又止,魏钧淡淡地说:“王爷是王爷,靖安是靖安,当初组建宣武铁骑用的是王爷的私库,在朝中支持咱们的是世子,我不会忤逆王爷与世子,却不介意敲打敲打别人。至于合作,现在谈这个为时尚早,既然郑经纶自己送上门了,倒也不妨多留一条路子。”

      于是众人皆无异议,杂七杂八又禀报了一些他们内部的军务,魏钧听了一会儿,大体都处置得妥当,眉目渐渐舒展,正要说话,军帐门口忽然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声。

      “侯爷,平都来了位丁大人要见您,说是东宫的礼官。”

      魏钧面色一凝,立马站起扬声道:“快请进来。”

      此人正是当年在丰野有过一面之缘的丁杭,再次被太子派了出来,他与魏钧见礼之后什么啰嗦都没有,直接说了来意:“魏侯真是兵贵神速,下官还以为要在肃州等些时日才能见到您,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回来了——睿王十天前突然离开封地北上,沿途直穿三个州府都没受阻拦,算时间此刻已经到了新陵,太子殿下请您以换防之名分出一半人马驻扎到钦州,以防他日不测。”

      霎时间群情耸动,诸将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必是陛下病重的消息泄了出去,某人终究还是不甘心,准备孤注一掷了。

      而且……魏钧眼光微微闪动,有个念头一闪而逝。听说陛下上次中风就危险得很,十几个太医不眠不休地抢救了三个昼夜才勉强保住性命,如今人都已经糊涂,好几天清醒不了一会儿,全靠太子殿下坚持才拖了下去。如今连睿王都已经大摇大摆地进入新陵,这期间但凡太子殿下有丝毫松懈,只要陛下驾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再也不用害怕睿王的威胁。

      可是太子仍然还在坚持,哪怕他仍旧害怕他的宿敌,哪怕他曾被陛下多年打压抑郁终日。

      如果熙和帝还有神智,不知作何感想。

      他朝平都的方向跪下拜了一拜,口称“臣谨遵太子教令”,起身后望向丁杭,利索地一抱拳:“边患已平,西宁的国书我随身带着,请丁大人给我们一日时间整军,后天一早就能出发。”

      丁杭赶紧回礼,满脸掩不住的欣慰,语气也十分恭敬:“魏侯真乃国之栋梁!下官来的时候殿下还吩咐,如果魏侯尚未归来,或者边关吃紧,等一些日子再动身也不防,殿下再想别的办法,没想到如此顺利。下官替殿下先谢过魏侯高义。”

      说完他深深一揖,魏钧抬手把他托住,答道:“丁大人不必客气,有令必遵乃是为臣的本分,魏某不敢居功。只是魏某有一事不明,若为防备新陵异动,调动百里之外的靖安军才是最快的方案,何以殿下要舍近求远,派丁兄走这一遭?”

      丁杭抬起头来讶然道:“魏侯莫非不知?”他随即又恍然,连忙解释:“想来魏侯新近归来还尚未听说,安王爷击退东蠡王之后本想退兵,中途又查知羌戎可汗并未放弃进犯的意图,却接连派了十三队特使向西向北联络了八个部落,调遣了十五万骑兵南掠而下。于是王爷再次出征,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把羌戎人彻底打回漠北老家去。”

      “什么?”

      “何时的事?”

      “居然有这种事?”

      “我们怎么不知!”

      此言一出丰野诸将谁也坐不住了,乱糟糟地一起出声询问,既难以料想阿史那布哥会如此疯狂,也猜不到这样大的事靖安居然会把他们瞒得这么死,一点消息都没有。

      魏钧脸色极度难看,他费尽心思争取西北的完整兵权,无非是为了将来好与靖安左右呼应稳定整个北方,免受新陵制约,才能拥有对天下局势举足轻重的力量。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函关镇抚使的位置,魏恒都还没来得及赴任,就已经被昔日的战友猜忌到如此地步。

      无非就是怕他知道以后,会令丰野军从函关一同出兵,抢了他们的军功罢了。

      魏钧心中忧愤交集,义父这几年不断放权,原是为了让陛下安心,也是希望一直跟着他的老下属都能有个好前途,怎想得到旁人权力大了,野心也大了,义父还尚未解甲,就敢阳奉阴违到这个地步?

      可为什么惠宁也没给他送来任何消息?

      他一摆手止住了七嘴八舌的众将,试探着向丁杭问道:“魏某另有一事不知,还望丁兄不吝赐教。听说太子殿下如今甚为倚重安王世子殿下,不知靖安军出征之事,世子可有什么说法?”

      曲正杰等人立马安静下来,五六双眼睛一起望向了丁杭等着他回答。

      “下官出发时并没见到世子殿下,”丁杭不疑有他,直接回答,“王爷这么短时间里两次出征,须从饶谷征调一部分粮草,世子放心不下,奏请太子殿下之后亲自带人押运去了靖安,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

      “将军,再走三十里,就到靖安城了。”

      谢晖之在马上点头:“知道了。”

      其实并不需要斥候禀报,这条路他多年以来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知道路,哪怕他们已经很多年未曾从后方运送过粮草。

      世人所说靖安城,一般指的是安亲王驻扎的主城,实则靖安治下有四州二十八县,从东辽府一直到新陵的漫长边关皆归安亲王节制,寻常出征粮草直接从治下征调即可。然而今年北方夏天的时候下了几场暴雨,影响了秋天粮食收成,军粮都耗在了征讨东蠡王上,才不得不动用饶谷为供应都城储备的粮仓。

      远征羌戎粮草是头等要事,跟随安亲王三十余年的后军主将不放心外人,派了长子亲自押运,路过都城的时候,还捎带跟来了一名行监军之职的军司。

      只是这位军司的身份实在特殊了点,谢晖之一想起这桩荒唐的任命就忍不住感叹,太子殿下委实神来之笔,都不知道该惊喜还是哭笑不得。

      摞满麻袋的牛拉木车迤逦数里,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积雪,乍一看和远方绵延万里白雪皑皑的关山相差仿佛。雪后乍晴的天空澄澈如海,一阵北风从征夫的毡帽上面吹过,把雪沫扬洒成一片白幕,在日光下漫出滢亮的光彩,转瞬飘散。

      车队在旷野之上辘辘前行,谢晖之勒转马头,从侧面往来路走了几十丈,凑近一辆青色车顶的马车,俯身凑近窗口。

      “殿下,快到靖安城了,粮车走得慢,得傍晚才能到,明天一早又要出发,您要不要乘快马先行一步入城歇息?”

      车窗的垂帘立刻掀开,露出方谨初温和的侧脸,他仰头笑道:“谢家大哥,不用了,父亲又不在城中,我跟大伙一起入城就好。”

      谢晖之答应:“明白。”他从窗口空隙看见世子手里捏着一沓书札,小几上还放着许多信件书册之类,都是近一二年的军报,又看见了世子眼底隐约的黑青与眼角的血丝,不禁道:“殿下,您歇歇吧,昨夜您帐子里的灯火就亮了一夜。等到了军中,王爷有的是幕僚军师,您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询问。若太劳累了,王爷见了您也心疼。”

      方谨初揉了揉眼睛摆手笑道:“不要紧,我习惯了,不算什么。我毕竟从没实地见识过战阵,所知尽是纸上谈兵,还是多下点功夫的好。”

      谢晖之不禁微笑,在马上弯着腰朝他抱拳,神色极恭谨:“太子殿下信任您,让您亲自走这一趟,这比什么都好,有王爷居中调遣,末将等自会竭力侍奉殿下,军务您不必太过忧心。”

      方谨初明白谢晖之的言下之意,心中虽不认同却也并未反驳,只颔首道:“多谢谢兄关照。”

      世人恐怕都以为他来这一趟是为了混点现成的军功,将来好接手他爹的旧部,这不仅意味着靖安军后继有人,更说明了未来天子对安亲王府推心置腹的信任,这对因安亲王解甲在即而人心不稳的靖安军内部来讲无疑是个定心丸。那帮嫡系们最怕的就是故主卸任之后群龙无首各自为政,更怕等陛下一驾崩,传闻中一向与军方不和、多次上书裁军简政的太子会首先拿他们靖安军开刀。他家里本是安王妃的陪房,可以算是王府家奴出身,倒并不在乎损失点利益,可旁人未必也会这么想。

      现在倒好,只要王爷的儿子在军中一露面,且还用的是东宫心腹的身份,许多谣言自然可以不攻而破。

      只有方谨初自己心里清楚,他走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噙着一丝笑意低头就着窗口继续看军报,谢晖之见他不愿休息,不敢再打扰,躬了躬身策马赶去了队伍前端。就这样傍晚时分,押粮的队伍到达了靖安城,见到了后军的主将,谢晖之的父亲谢泽。

      谢泽跟在安亲王身边早就听说过王爷独子的为人,更清楚如今能左右靖安军在朝中地位的不是他们王爷,而是这位眼看即将以从龙之功成为新君驾前第一重臣的王世子,根本不敢有丝毫拿大,在冰天雪地的城门下领着麾下诸将提前了两个时辰迎接方谨初,远远地见到方谨初的车驾就一起跪地行礼。

      方谨初一见这情形忙从车上跳下来,一面口称“叔叔”一面搀谢泽起身。对方不仅做过他父亲多年的亲兵,也是他母亲的奶兄,他在平都受人趋奉从不当一回事,来了此处却不好意思在这帮久经沙场的前辈老将面前摆他天潢贵胄的款。

      如此两面礼数周全相谈甚欢,方谨初婉拒了谢泽为他备的接风宴,也没让后军的将领们一一拜见,推说路途劳累直接住进了他爹在靖安的王府。谢氏父子和麾下将领们都与他不熟不敢十分坚持,一起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自有方谨初王府的仆役服侍小主子。

      这一夜方谨初没打算休息,明天出关之后所有人都要弃车乘马,他须得赶在今夜把军报都看完。

      就这样一直看到深夜,漏刻的浮箭指到了丑正,方谨初放下最后一页纸,捏了捏脖子站了起来,堂下服侍的两个小厮在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地上伺候笔墨的随侍揉着眼睛上前:“世子可是要歇息了?小人这就去要水。”

      方谨初垂眼一瞟,火盆烧得还旺,摆在案边的黄铜手炉里的炭却已经熄了,浓茶也早见了底。随侍也发现了,困意顿时吓没了慌慌张张地就要跪下请罪,方谨初一摆手:“下不为例。”

      他贴身用惯的人都派出去收集整理消息了,此人是府里管账的二等小厮,临时被管家拨过来伺候,没做惯这等细活,方谨初懒得计较,随口吩咐:“叫我屋里上夜的备好热水,再准备点宵夜给我带过来的人,你去歇着吧。”

      说罢他举步出了书房,冬夜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方谨初却觉得精神一爽,仗着内功底子不拿这点寒气当回事,沿着院中的石子甬路往西院绕了个圈子慢慢地走,在心里盘算这几日苦读军报的结论和如今的形势。

      没走多远,他看见月亮门外的后园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晃了晃,一瞥之下只看清是个少年,对方看见他似乎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躲避想装傻混过去,方谨初微微皱眉,那人已经自己发觉不妥,整了整衣襟重新走了进来。

      “臣谢詹之叩见世子殿下。”少年在方谨初身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他听见附近有轻微的悉索声,知道是世子放在暗处的护卫,顿觉心惊,懊悔自己莽撞逛到了这里,又庆幸还好反应及时,没真的搞出误会。

      方谨初恍悟,忙拉他起来,展颜笑道:“原来是你,我说怎么有几分眼熟。快起来,不用多礼。”

      谢詹之赶紧解释:“臣鲁莽,读书耽误了时辰,本想抄个近路回去,一时草率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不要紧,”方谨初携了他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你,你是谢叔叔的小儿子,你兄长说你不爱打仗就喜欢读书,我原想见你一面,怕来不及就没提,倒不想在这儿见着你。”

      谢詹之听世子语气和善,不禁惊喜又激动,脚底微挪落后方谨初半步,仰望着对方的侧脸:“殿下见笑,臣自幼体弱不爱习武,没少惹家父生气,王爷仁慈,知道以后在府里给臣拨了个小院子,允许臣时常来住借阅府上藏书。臣听说您回来了,迫不及待就想拜见,阿兄却说您只停留一晚,不让臣打扰您。殿下,已经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您不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吗?”

      方谨初温和地说:“有一点琐事,不要紧。倒是你还在长身体,可经不住这么苦熬,少年人用功是好事,熬坏了身子却得不偿失。”

      他本就早熟又身居高位,看同龄人都跟小孩似的,谢詹之比他小六岁,几乎令他有种看待自家晚辈的错觉,不由就带上了训示的口吻。

      谢詹之却并不觉得违和,反而心里越加兴奋。他们世子虽然从没来过军中,可像他这样王爷嫡系将领家的子弟都很清楚世子对靖安军有多重要。他们这些军镇虽然能做到粮草军需自给自足,但饷银发放、军功封赏却还要看朝廷的意思;士兵和低级军官的家眷虽能跟着军队一起搬迁生活,但四品上的将军却惯例要将没有军职的家人留在都城附近。凡此种种莫不需要朝中有人替他们周全,克扣欺压之类的事情更是司空见惯,哪怕以他们王爷地位之尊,早年也不是没有受过京官的辖制,吃过有苦说不出的哑巴亏。

      然而这都是谢詹之从小听来的,以他亲眼所见,这样的事情却并没在靖安军身上发生多少,近六七年更是几乎绝迹,他的父兄除了跟着王爷打仗之外不用操心任何来自后方的风浪。从前他以为理所当然,但自从他在史书里屡屡读到名将死于权臣之手的悲剧,才开始渐渐明白过来像他们这种情形有多不容易。

      谢詹之的心跳得很快,如此隆冬手心里都渗出了汗,因为他明白,作为家里唯一不上战场的儿子,他若能凭这一面之缘得到世子殿下的赏识,那才是莫大的机会。

      他眉毛一展仰头笑答道:“多谢殿下关心,臣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今日也是凑巧读到了名将卫光的史传,书上记载他系出名门,年少有为,慷慨重义,彪炳千秋,臣心生仰慕,遥想先人生平,一时忘了时辰。”

      他步履轻快地跟在方谨初后面,状若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臣本来遗憾晚生几百年,未能与那等英雄同处于一片青天之下,现在见到殿下如此龙章凤姿,方知江山更替,人杰辈出,古人诚不我欺。”

      方谨初脚下一停,转身诧异地望向他,谢詹之忙拱手敛容,下巴收在胸前,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方谨初出来的时候说想自己走一走,王府的随从们便都远远地在十丈之外跟着,余光之内看不见一个人影。此时更深漏静,万籁皆寂,只余一点风声呜咽着穿过后园的枯木林。

      谢詹之的心越跳越快,像擂鼓一样响在自己耳边。

      卫光其实并不是一位战功卓著的名将,而是先代造福百姓的能臣,也是翻云覆雨的权臣。他的舅父和兄长先后做过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战功赫赫不可一世,但他本人却只在少年时短暂地上过几年战场,并没有什么出名的武勋。反倒是成年以后,先辈名将凋零殆尽,继位的皇帝遣散大军休养生息,卫光凭借祖荫做了辅政大臣,渐渐有了能入史册的政绩。后来皇帝无子驾崩,卫光扶立了一名藩王之子继位,新帝不甘心皇权旁落在朝上大肆拉拢卫光的政敌,扶持新人分割卫光的权柄,甚至还在朝中设宴埋伏甲兵,想要诛杀卫光。

      然而卫光虽几乎没有正经带过兵,可军中留下来的掌权之人大多都是他舅舅和兄长的嫡系,消息都漏成筛子了新帝还茫然无知。最终权臣自然没杀成,反而让卫光挟持宫廷以太后的名义废帝改立,换了一位识时务的宗室继位,卫光则继续主政,三十年来兢兢业业,辅佐新君开创了“仁宣中兴”的盛世。

      也因此他虽有挟持天子专权之实,却没在后世留下多少骂名,反而都称赞他一声“治世能臣”。
      传说卫光好名,平生最爱广延名士,家中有门客三千,谢詹之在此时对方谨初提及此人,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熙和帝沉疴难起,北靖江山更迭在即,明眼人都知道只要赢了这一仗,羌戎必会元气大损十年以内无力进犯,安亲王也要卸甲回京。风云变幻之际最容易人心不稳,安亲王伤势未痊愈精力难免不济,方谨初虽不放心太子也得走这一遭,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留在军中。他是熙和帝留给儿子巩固皇权的筹码,会一直站在太子身后做他的喉舌,这是他与他伯父之间的默契,也是多年之前对太子许下的承诺。

      他在皇帝面前辛苦周旋维持平衡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让家里再出一个功高震主的名将。

      只是世人却未必这样看,这一路谢晖之明里暗里没少向他表忠心,分明当他是倚仗家世出身来边关混军功,好为将来接手他父王的军权做准备,他父亲谢泽也很为靖安军统帅之职后继有人欣喜。方谨初需要这种说法来替父亲稳固军心,所以一直不置可否,任凭旁人误会下去,却不料面前这名年方十四的少年倒看得很清楚,还敢对自己说出“卫光”二字。

      “不必这样见外,”不知道等了多久,谢詹之才听见世子这样说,声音和缓又清冷,“虽然是初次见面,我们两家倒也不算外人,你父兄是陛下的良将,我与父王也是陛下的臣子,同在一军效力是难得的缘分。若抛去出身不谈,我与你本是同路之人,你如此年少,今日我站的位置比你高一点,来日你凭借自己的本事未必没有更高的成就,不必妄自菲薄。”

      谢詹之的脸腾就红了,嗫嚅着不敢说话。方谨初的态度虽然温和,话中警醒的意味却再明显不过,自己这点急功近利的心思被对方瞧得清清楚楚,不过是看在父兄的面子上才说得这样委婉没给自己难堪罢了。

      方谨初看他额头上的细汗就知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敲打,表情放缓了一些。在他看来少年人有见识是好事,却不必太过追求心机城府,毕竟他自己就是这样一路走来,最清楚其中的利弊。

      依附自己做个王府的清客幕僚虽然好看,可哪里比得上功名实在。

      他微微一笑,伸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转身继续往庭院之外走,刚走了十来步,蓦然听见身后一声高呼。

      “殿下!”

      方谨初驻足回头,谢詹之撩起衣摆跪下来,向他俯首:“臣会努力读书,三年之内必能考过乡试,他日若能赴平都应试,望还能聆听殿下教诲!”

      他目光清正神色坚毅,方谨初没着急叫他起身,偏头想了想,答道:“这样吧,你先在府中住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你父亲若同意,我带你去平都,荐你去太学。”

      谢詹之大喜,就在嵌着残雪的青石上叩首:“臣多谢世子殿下!”

      三日后,押粮队伍到达乌热河畔,与在此扎营的左虞侯军汇合。

      “殿下,谢将军好像和左厢军的副将起了点争执。”

      出关之后,方谨初从平都带来的下属陆续与他汇合,正是当初被熙和帝逐回负责联络丰野的那一批人,如今俱做了军士打扮,此时向他禀报的正是曾假扮当铺老板的刘诚。

      “说是在军粮数目上两边说法不一样,按王爷先前的军令,咱们这五千车粮食有四千都要送去中军,一千车拨给左虞侯军,可对方非说彭将军另有安排,要再多留五百车,事后再给王爷补手续,谢将军不同意。”

      方谨初从车厢内的靠背上直起身子,合上书页扬眉看向自己的手下。

      “走,去看看。”

      此时辕门底下一群人正在争执,面朝门外的正是谢晖之,对面站着一名红袍银甲鬓角花白的陌生将领,还有两名帮腔劝解的副将。

      “彭将军,您也是打了二十年仗的宿将,规矩您比末将清楚。五百车粮草事小,先斩后奏坏了军规事大,如果人人都像您这样办事,你截留五百,他截留一千,等运去中军岂非要颗粒不存?末将不同意也是为了您好,免得将来王爷怪罪。”

      寒风把谢晖之斩钉截铁的声音远远送来,方谨初默不作声地听着。

      “不至于不至于,”他听见另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我又不是要私吞,都是为了打羌戎人,王爷岂会怪罪。我调粮草确有要事,若现在给中军发行文,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候不说,还得折腾你多跑一趟,损耗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如你先给我留下来,我给你写封文书带上,两边省事,并不算违反军规。就算万一王爷不批准,我自己再出人把这五百车粮草给中军送过去,也不差什么。你也不要光死守规矩,要知道变通。”

      “彭将军此话差矣,军令如山,岂可随意动摇。从这里去中军末将带着粮车得走七日,骑快马一日就到了,您大可以派亲兵跑一趟,末将在路上收到王爷军令自会命粮车折返,并不会耽误多久。粮草清点完也需半日,将军与其在这里难为末将,不如早点派人出发。”

      方谨初从背面看不到彭将军的神色,只见他下颔略偏,兜鍪上的红缨轻晃,猜测他是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果然立马就有一名副将呵斥:“你这小子好不狂妄,不过仗着你爹是王爷家的亲兵出身,拿根棒槌就认针。又不要你担责任,我家将军好声好气地问你讨要,为何这般不识趣!先前从东辽府征了两万石粮草,只拨给我们左虞侯军六千,剩下的都归了中军,就算添上你这一千车又够个什么,要不了多久将士们就得饿肚子!不过多要五百车而已,我家将军身为三品武将,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将军言重,”谢晖之微微躬身,声音冷了下来,“军粮如何调配皆由主帅一言而决,六军皆在王爷帐下听令,谁敢自作主张!末将要带走的粮草除了中军还要供应右三军,您的驻地离靖安最近,几次运粮都先给了您,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短缺粮草?您若给不了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算王爷亲自来此,只怕也不会同意!”

      “放肆!”彭将军仿佛被揭破隐私一样,恼羞成怒,“你一个小小粮官,偏将杂役之流,竟敢胡言诽谤侮慢上官,来人……”

      “吵什么呢?”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一起转身,看见未着戎装披了一身墨色大氅的年轻公子向他们走过来。

      “军营重地,你是何人?”

      “世……”

      方谨初摆了摆手,止住了谢晖之的称呼和行礼,径自在彭将军几人身外一丈站定,昂着头傲然道:“本官是太子殿下钦封的军司,负有纠察军务之责,你们谁来给我解释解释,究竟在吵什么?”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宫令牌和一方军司的铜印,给在场众人亮了亮。

      彭将军等人目瞪口呆,嘴巴开合几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北靖的军司或者说监军并不罕见,一般都是战时由皇帝临时委派,免得地方镇抚使一手遮天假造军功,或协同作战的将领不听主帅军令延误战机,并负责战后军功认定,职衔虽不高,地位却很超然,且往往出身清贵,多是皇亲国戚,正经是天子的眼线。可问题是他们的主帅本人就是亲王之尊,多年来深受皇帝信任,从未另外委派过监军,世人几乎都快把靖安军当成是安亲王的私军,眼前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跑来他们的地盘当监军?

      “大人,”谢晖之反应很快,立马改口,朝方谨初躬了躬身,几句话说清原委,和刚刚方谨初听见的内容并没什么出入。

      彭将军则充耳不闻,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句争辩也没有。

      “这样啊,”方谨初略略点头,“本官亲眼看过安亲王手书的军令,与晖之所言并无差池,没什么可通融的。还不赶紧交割清楚,莫误了王爷定下的日期。”

      说完他一摆袖子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和彭将军说一句话,连对视都没有。

      谢晖之连忙跟上,另外几名将领和他们的主将一起僵立着,忘记了阻拦,就这样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你坚持原则不答应他通融这很好,”方谨初蓦然开口,“只不过后面的话倒是不必说,再有人难为你就只管推到我这里,不用跟他们多说。”

      谢晖之连忙应是,踌躇半晌终究忍不住说:“他们明明就是不甘心只做大军策应,千方百计想多留出点军粮伺机出兵争功,不然怎会一听末将提到驻扎后方就急眼?”

      “我知道,”方谨初在离自己马车不远的一片枯草丛前面停下,袖着手遥遥望着长蛇入水一样驶入营地的粮车,平静地说,“他们把这次出征当做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猎物一共就那么多,自然人人都要奋勇争先。你放心,这般情形太子殿下和父王都心中有数,所以我才会来。”

      谢晖之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他和世子同行了一路,一直都只有简短的几句对话,也摸不清世子的脾气,这是世子第一次和他这么耐心地说话。

      方谨初把他的神色瞧在眼里,直视着他微微笑着,依旧是和善的样子:“我在靖安见了令弟一面,虽不谙武艺,人品气度倒也不逊你这个做哥哥的,你们谢家人才辈出,将来我爹娘脸上也有光。谢叔叔谨慎,尘埃落定之前不愿与你们兄弟多说,其实凭他的功绩,只要这一战最后不是败仗,一个列侯的爵位跑不了你家的,所以他才会把你从右虞侯军调回到后军,这样才稳妥,你也不妨拿出点底气,不用与旁人计较太多。”

      谢晖之顿时就像他弟弟一样满脸通红,幸好他皮肤早就晒黑了,看不太明显。

      “末将明白了,”他绷着脸强自镇定,“殿下见笑,臣确实在得失面前未能免俗,此后定当尽忠职守,不敢辜负殿下训诫与父亲的期望。”

      方谨初点点头,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凝目朝北方看去,忽然一抬手指向远处裸|露着黑色岩石的山峦:“那可是索日嘎山?”

      谢晖之手搭在眉上望了望,答道:“正是,索日嘎是羌戎的叫法,是洒满金光的意思,咱们一般习惯叫落金山。绕过那座山就是咱们中军的驻地,再往西北走三百里是苏托河,右虞侯军正在向那边进发,沿着水源往北两千里,翻过密干山就是可汗王庭。”

      方谨初颔首,定睛看了索日嘎山一会儿,果然看见阳光穿过云层在山顶积雪上洒了一层莹润耀目的金光,宝藏一样充满诱惑。

      谢晖之还在忠实地给他描述:“塞外打仗和内地不同,我们不需要攻城掠地,也没什么险要关卡,比的都是速度,还有运气。羌戎人逐水草而居,骑兵来去如风,身上不用带补给,到哪个部落就在哪停歇,常常斥候刚探查到他们在哪,回去禀报再派人出战人就跑没了。如果运气不好十万大军在草原上绕三个月可能连个人影都碰不着,也有可能带着几千人出去的先锋碰上他们的主力。草原上不产铁器,他们武器铠甲比咱们差得远,军纪更加如同虚设,咱们不怕跟他们打,找人可比作战烦得多。”

      他说的都是些粗浅的常识,显然把方谨初当成了离开权力场就什么都不懂的贵族,方谨初却也没表现出不耐烦,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咱们这次出征王爷带的中军虽然是主力,却并不是主要的作战部队,能不能打赢关键还要看右三军,他们每个将军手下都有一个万人队,像织布一样在草原上纵横扫荡,中军居中策应,不管哪路军发现对方主力,首要任务都是把他们拖住,等待后方调遣大军一举歼灭。一旦有任何意外或者转机,左虞侯军就是在后方接应的奇兵。这其中走得最远的是右虞侯的战峰营,他们会一直北进越过密干山一直插到羌戎王庭的后方,主力打赢之后他们负责阻截,不让对方有机会带着王庭朝北方败退。”

      方谨初轻轻说:“孤军敌后作战,这可很危险啊。”

      “是很危险,可也是绝好的机会,”谢晖之话语中带上了兴奋,“有机会擒获敌酋,甚至攻破王庭,当初魏钧那小子不就是领着战峰营打了场胜仗才一举封侯!”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传闻中他们世子和那位出身靖安的宣武侯一直有点不和,并且靖安军中的很多老人也对魏钧的“好运气”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倒是他们这帮年轻人一直很崇拜弱冠封侯的魏将军。

      这世上可没有几人有勇气在明知道后援出事的情况下,仍然敢正面硬撼敌军老巢,并且还能成功,凭一己之力反败为胜。

      他闭了嘴,小心地观望方谨初的神色,见对方并没有什么不悦,嘴角仍旧含笑,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方谨初没再看他,极目远眺了一阵忽然说:“现在已经出了关,咱们到中军还有七日路程,带着大批辎重,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谢晖之忙道:“殿下放心,这一路都有斥候盯着,他们明知道咱们的主力在这里,断然不敢跟咱们硬碰,上一封军报说他们还在八百里之外,正在向后收缩呢。”

      方谨初摇头:“不要托大,你也说了,对方的骑兵来去如风,阿史那布哥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揣度,否则东蠡王败退的时候他就应该向我们求和。这样,你让斥候再往远探查五十里,半个时辰回报一次,我带来的人手也一起派出去。父王应当也会派兵接应,你再往中军派几个人早点取得联络。”

      谢晖之没有异议,虽然监军一般不负责安排具体的军务,但对方毕竟是王爷的儿子,而且所言也有道理,于是一一听从。

      此时他绝不会想到,他家世子居然会一语料中,他们未雨绸缪做的安排最后竟然救了大家的命。

      所有人更没料到这一次远征羌戎,首次与对方接战并获胜的,居然是一支后军的运粮队伍。

      “王爷,”大帐里禀报军情的人心情激动,跪在地上的膝盖都在微微颤抖,“标下已经查问明白,袭击谢将军的是羌戎右蠡王帐下一个三千人的骑兵队。对方早有预谋,靠着肉干和皮毡在落金山的峡谷中藏了半个月没有生火,就等粮车经过山下的时候偷袭。幸亏谢将军早有提防,提早派出斥候侦查到了蛛丝马迹,令一组粮车混了碎石土块诱敌,和咱们派去接应的骑兵一起前后夹击全歼了来犯之敌,真正的辎重队伍都在后方等着,除了送出去诱敌的十来车粮草失落了一部分,剩下的毫发未损。”

      中军帐内齐齐松了口气,各自心有余悸不已。他们这里足有三十万大军分散驻扎,谁能想到敌人真敢只带三千人就往他们老营里闯,这分明就注定了有去无回,哪怕谢晖之没有防备真让他们得手,最多也只能毁掉他们一部分粮草,要不了半日附近的驻军就能得到消息来救援。可如果那样,他们未及与敌方主力交战就先输一阵,难免失了锐气,且现在天寒地冻粮草运输十分不易,哪怕损失几十上百车都挺心疼。这一场功劳虽然不大,却着实令人振奋。

      幸好王爷谨慎,提前三日派出大队骑兵接应,幸好谢小将军少年老成,布防严谨又敏锐。

      方豫沉默片刻,问道:“伤亡多少?”

      那人哽了一哽,声音略低:“阵亡八百九十四人,重伤六百,轻伤不计,还死了五百多名运粮的役夫……那些人都不要命了,死也要拉咱们的人垫背,一个俘虏都没留下……”

      帐中的骚动霎时安静。接近一比二的伤亡比例,虽然不算难看,可他们是掌握先机的一方,并且几乎是在大本营作战,这个数字远高于他们预期,可见这一场遭遇战打得多惨烈。

      气氛渐渐压抑,方豫安静地坐着,等所有人都把这个数字刻在心上,方徐徐地说:“弱小的兔子到了绝境尚且会咬人,何况本身就是狼。诸位和羌戎人打了一辈子仗,行百里者半九十,我想你们谁都不愿把儿郎们的性命丢在敌国的草原。从今日起,给我收起你们的骄狂,给我把每一场仗都当做九死一生的硬仗来打,听懂了吗?”

      众将心头凛然,一起跪地大声应了“是!”

      报讯的传令兵大气不敢出,埋着头用余光望着将领们起身下跪俯首,一直等到所有人重新坐回去,才小心翼翼地说:“谢将军还特意命小人回报,说军司大人一切安好,请王爷不用担心……”

      谢晖之因世子在彭将军面前打断了自己的称谓,以为他不愿张扬身份,故对着王爷的亲兵也只称“军司”,没提“世子”二字。结果方豫倒惊讶了:“什么军司?”

      传令兵见他不知,顿时更加茫然:“是谢将军命小人这样回报的,说王爷您一听就明白……标下也没见到那位军司本人,光看见了一辆用麒麟纹的马车。”

      麒麟纹是北靖宗室常用的纹饰,三品上的皇亲皆可使用,方豫心中诧异,不露声色地吩咐:“知道了,退下吧。”

      传令兵唯唯退出,四品下的低级将领们也跟着告退,剩下的帐中诸将和幕僚们又开始心思各异起来。

      他们刚被王爷训示了一番,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拿眼睛偷觑方豫的脸色,方豫便喝道:“不必多想,大军在外朝廷派军司监督也是常事,你们只管把本职做好,不要动别的心思,嘴巴也给本王管好!”

      此时在座的都是安亲王的心腹,众人互相望了望,胆子大点的前锋将军罗裕年小心地开口:“王爷,您说这位宗室出身的军司,到底是陛下的心腹,还是太子殿下的?”

      皇帝中风不省人事,朝政完全由太子做主乃是绝密,能泄露到睿王耳中,却断不会让靖安边军知晓,数十万人中了解实情的只有方豫一人而已,所以罗裕年才会这样问。他的问法很隐晦,意思却昭然若揭,前者意味着君主的防备,后者则很可能是东宫派人抢功,总之不管哪样,大家都觉得此人定然来者不善。

      毕竟古往今来就没有哪个武将不烦监军的,这帮人往往一辈子都没见过血打过仗,光凭想象指手画脚,偏偏捏着他们军功赏罚的命门。武将们大多耿直粗鲁,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对方,回去在皇帝耳中说几句闲话,就可能断送他们辛辛苦苦拿命拼来的前程。打赢了是他们监理有方,打输了黑锅却是主将和底下的人背,简直岂有此理。

      “谁的心腹都与你们无关,”安亲王的声音很冷,“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这几年孤不断放权给你们,你们的心就野了,天天眼馋别人建功封侯,好容易轮到你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生怕落到别人后面。之前是谁自作主张向丰野隐瞒咱们出征的消息?又是谁还没交战就开始调遣骑兵,私底下拉拢老谢想把粟米换成豆料?孤念在你们多年尽忠职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计较,莫要过分!”

      帐中诸人顿时哗啦啦跪倒一大片,都连声请罪,一阵“末将知错”“王爷恕罪”喊过之后,另一个略显孤愤的声音响起:“王爷,您是天子胞弟,东宫亲叔,您若不算心腹,还有谁算?若不是为了让他们放心,您又何必放权给末将们?您总教导末将领兵在外须用心纯粹,文武须各司其职才能长久,末将等也一直是这样做的,除了打仗之外从不过问任何朝政,更不像南方那帮人互相党附,若有人违背了王爷军令,自然该当受罚,但大伙也只不过是不想让旁人占了我们应得的……”

      “毕竟已经守了这么久……”

      他的嗓音渐渐低沉下去,后半句哽在自己喉咙里,干脆又一个头重重磕下去,其他人也不再请罪说话,俯着身子在原地僵着,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方豫望着下属们情真意切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他们靖安军不是没有经历过真正艰难的时期,那时候他家惠宁还小,并没有现在这般城府本事,太子和睿王两个皇子却已经长大,争斗越来越激烈。他虽是亲王之尊,久不在中枢能做的也很有限,最多护得住身边人不因拒绝党附而被打压,却不方便把手伸到各路受他统辖的附属军帐中,以免让他大哥怀疑他拥兵自重。很多时候就算明知道手下人在朝堂上吃了亏,也只能先忍着,再想方设法从自己这边补偿一二。

      可是那时众人却反而齐心协力得很,外面的压力越大,就越要咬着牙拧成一股绳,上位者若看不见我,我便偏要做出个样子给世人看,爵禄不过浮云而已,他们搏的是千秋身后名。

      “这些话,你们憋在心里很久了吧?”方豫轻轻问,全然不见方才的怒气。

      然而众人却都心里一慌,十来个脑袋齐刷刷地仰起,脱口而出:“王爷,末将等不敢……”

      “孤把你们惯坏了啊……”方豫喟然感叹,从座椅上起身,往帐子门口踱去。

      谁都知道什么是公平,谁都希望能将公平二字坦坦荡荡地宣诸于口,可如果做不到,那么是应该为了争个公平不惜头破血流,还是应该忍着不公平尽力做点什么,以图将来?

      而身在公平之中的人们,又有谁能意识到本该理所应当的事,其实多么难得?

      “放心吧,如果事情真于我们不利,吾儿定会提前传信给我,既然没有,说明此人无关紧要,或者不是坏事。”方豫在门前逆着光负手而立,语气非常平静,“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谁也拿不走,爵位晚一点封对你们有利无害,可懂?”

      这场仗少说也得打上几个月,皇兄未必能撑到他们班师回朝,他身边这些人本来就准备留给新君做军方的后盾,以免受睿王钳制,岂会少了封赏。

      帐中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拼命地想,有人已经了悟,露出震惊而愧疚的表情。

      “何况再好的东西,也得有命才能拿,此战之凶险不用孤再多说,你们若一直这样浮躁,孤不敢保证能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这句话像片从帐子外面卷进来的雪花似的,凉意一闪而逝,却让跪着的人都噤若寒蝉。

      方豫感到左肩未痊愈的伤口一阵隐隐的抽痛,左拳用力握了握又松开,径自往绘着金龙探爪的屏风后面走去,不再搭理那些人,只丢下一句:“想通了就出去,想不通就多跪一会儿,本王还得换药,不奉陪了。”

      过了一夜,中军前日因军务在身而未至的将领们归来之后从同袍那里听了个大概,那些人并没细说前因后果,只说他们惹了王爷生气,嫡系们都在王爷帐中长跪请罪,日落后才散。新回来的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又听说朝廷的军司很快就到,纷纷自觉地回去管束手下人,并认真反思自己所作所为可有不当之处,不用方豫再督促就把军容整治一新,纲纪严谨一丝不苟。

      于是两日之后,当方豫看见自家儿子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铠甲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地口称“大帅”的时候,心里居然并没有十分意外。

      最多也只是,看谢晖之恭敬递上的辎重统计册子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才放下,全程面无表情,没跟方谨初说一句话,几乎让人以为王爷是故意给“朝廷军司”下马威。

      安亲王帐下除了有职级的军官僚属之外,还有位极受信任的幕僚。此人名叫温鹤,据说是西域一个小国不受宠的王子,从小嗜好看史传兵书,后来国家被西宁吞并,他为报国仇家恨,趁安亲王远征西宁的时候跑来毛遂自荐,从此一直跟在方豫身边。他天分和出身都不错,亡国之后除了方豫别无所依,便也心无旁骛地只奉方豫一人为主。近几年方豫越来越倚重他,一应机密文书都交给他处理。方谨初和谢晖之一行人抵达之前他正奉命去前线右虞侯军那里绘制阵图,当天晚上才归来,一回来就听说朝廷派来一位年轻的军司,王爷正在帐中单独召见。

      他微微愣神,在主帐门口通禀了一声,拿着阵图进了帐子。

      就听安亲王严厉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你们两个孩子搞什么鬼,儿子跑来给老子当监军?你胡闹就算了,太子眼看就快登基,怎么也被你哄着折腾出这样的荒唐事?”

      温鹤顿时大惊失色,莫非来的竟是平都的那位小殿下?

      他呼吸急促起来,几步绕过屏风,站在角落里看着。

      只见安亲王背对着他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前跪着一个清隽挺拔的青年,正仰头眉眼含笑地答道:“惠宁担心您的身体,才求了太子哥哥随军走这一趟,爹爹不要生气,儿子都听您的,您别赶惠宁走。”

      他做出瑟缩模样,方豫脸色不好,还没说什么,温鹤已忍不住赶上来兴奋地开口:“王爷,千万别让世子殿下走,他们不就是担心这一仗之后王爷您不再领兵,这庞大的军队不知朝廷会让何人接手,现放着世子殿下在这里,只要您带着殿下去营中转一圈,什么谣言都能不攻自破。且朝中形势不可谓不迫切,东宫却仍能在这节骨眼上把殿下派到您身边,足见太子殿下对您何等信任倚重,传扬出去也能稳定军心。”

      安亲王不由皱眉:“温先生……”

      “温先生,”方谨初直截了当地说,“我为侍奉父亲而来,靖安军不是我家的私军,‘接手’二字请您不要再提。”

      温鹤张了张口,尴尬地摸着鼻子住了口,方豫面色稍霁,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继续询问儿子:“你阿伯的病情怎样了?怎么丢下太子一个人招呼也不打地跑过来?”

      “陛下不是很好,全靠太医院用药材吊着命,张爷爷说就算这个冬天能挺过来,最多也只剩半年寿数了。现在朝政都是太子哥哥做主,他把载德先生从郧县召了回来,所以惠宁才敢放心出来。”

      方豫怅然,叹息一声又问:“你们路过新陵的时候,可有什么异状?”

      方谨初明白他爹的意思,直接回答:“忠勇侯称病,儿子没见着人。太子哥哥准备调大哥回来驻守钦州,忠勇侯那人优柔寡断,徒有野心却没胆量,有谢叔叔和大哥一北一南地守着,他定然不敢擅动。”

      方豫奇道:“小钧回来了?这么快?”

      “我在路上收到了丰野的信鸽,他廿一日到的肃州,一切都很顺利,也已经见到了太子哥哥的使者。”

      方豫一喜,脸色就跟着缓和下来,赞了一句“小钧越来越能干了”,又说:“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别跪着了,起来坐吧。”

      方谨初依言起身,却没直接坐下,乖巧地站到了他爹身旁。温鹤忙上前向安亲王见礼,又朝方谨初一揖到地:“在下温鹤拜见世子殿下。”

      方谨初侧身拱手还礼:“温叔叔千万不要客气。多年书信来往,一直仰慕先生才华,今日终于得见真容,惠宁不胜欣喜。”

      温鹤亦含笑道:“臣也一样,这几年多亏世子苦心谋划才得以诸事周全,殿下天纵奇才,臣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方豫咳嗽了一声,两人忙停止客套,听方豫抱怨:“就算如此,你好歹给为父写信说一声,多派点人接你。你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练过几天武艺就敢往战场上跑,万一有什么危险让我怎么跟你娘交待!”

      方谨初低着头乖乖地听着,闻言赔笑道:“我若给您写信,您知道了还能让我来吗?”

      “胡闹!”方豫让他气了个倒仰,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斥道:“那也没有你这样先斩后奏的!”

      他想再骂儿子几句,顾及还有外人在场没再多说,缓了缓才道:“我听晖之说了,是你命人提前探查落金山,才没让敌人偷袭得逞,做得不错。听说你这一路除了老谢父子并没向旁人泄露身份,可是有别的打算?”

      方谨初笑容敛去,小心地问:“有人截留您寄去丰野的信件,这事您知道了吗?”

      方豫目光闪动,微微点头。

      “大哥是您的义子尚且有人侧目,敢在您眼皮底下动手脚,我又岂敢招摇,万一惹得您这边人心浮动,儿子可真没脸见您了。”

      这句话勾起方豫心中的隐忧,他许久不语,另外两个人也陪着他一起沉默,压抑的气氛开始弥散。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角落里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帐子里乍明乍暗,方豫突然低声问道:“你说实话,你跑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父亲放心,惠宁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不会隐瞒父亲。儿子是真的担心您的身体,靖安军的人员派系我都很了解,有我在起码能帮您处理点琐事。您现在岁数大了还带着伤,惠宁不放心您亲自上阵拼杀,谢叔叔被您留在了靖安,温先生又是文人,您或许会需要我替您出面去打上几场鼓舞士气。再有,爹爹威望卓著,所率领的都是赤胆忠心的沙场宿将,可这世上谁还没点私心,形势如此,他们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我虽然不是真想接替您的位置,但刚刚温先生说的其实很有道理,只要我人在这里,哪怕只是误会,多少也能安抚些人心,万一有人行差踏错也好及时纠正。太子殿下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才给我安了个军司的身份,好替父亲做点您不方便做的事。”

      温鹤一直安静地旁听,听完他最后一句终于恍然。原来世子此行除了一片孝心之外,还担着个替太子笼络军心的任务,难怪太子放人放得这么干脆。

      于是他试探着提议:“若是这样,不如就把知晓世子身份的范围暂时控制到各军主将之内,想个借口命他们不许泄露,这样既方便殿下去各军巡查军务的时候公事公办,也能让该有数的人心里有数……唔,可以说为殿下安全考虑,毕竟万一让羌戎人知道您在这里,难免不会派人暗算……”

      “这个借口可以,不过等到我真正出战之后再用也不迟。现在可以打东宫的旗号,就说奉旨行事,别的不用解释,反正太子哥哥确实让我挑一挑有没有可用的人才。”方谨初摸着下巴回答。

      “如此也好,那臣回去跟他们私下里提一提,也不用说太明白,就抱怨几句兵部的现状,讲讲太子殿下求贤若渴就可以了。”温鹤一点就透。

      “可以,”方谨初马上回答,“反正大家都知道兵部让睿王祸祸得不成样子,若真能换几个咱们的人上去,也算让辛苦半生的将军们有个出路。”

      “正是!”温鹤抚掌赞许,捋者胡子笑道,“人不怕艰难,就怕没出路,殿下您给他们个目标,他们就算为了争着在您面前露脸,也得尽力把事情做好。”

      方谨初却微微摇头,“这也只是其中一方面。我来的路上遇见不止一个人想走晖之的后门多留点粮草,就怕抢功太过适得其反,须得想个约束他们的办法。我年纪小,除了一个出身之外并没什么威望,得请父亲出面……父亲,爹爹?”

      一老一少齐齐望向方豫,方豫面无表情,幽幽地说:“终于想起我了?”

      二人赧颜,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军,虽然素未谋面,可方豫不喜欢搞谋算人心那一套,每次接到儿子有什么计划要求配合的信件都是直接丢给温鹤去做,他老人家只负责验收最后的结果,于是这两人渐渐合作成习惯,彼此做事的思路都很熟悉,居然就这么说着说着把安亲王本人晾在了一边。

      “父亲……”方谨初讨好地笑着,屈一膝蹲在方豫身前,伸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搭上了他的脉搏,没一会儿脸色就凝重起来,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方豫安坐不动任他施为,温鹤也不再说话,他并不通晓中原的医术,光听军医在那里语焉不详,早就很担心王爷的身体。

      就见方谨初猛然起身,竟大逆不道地直直瞪着他爹的眼睛,方豫目光从容,平静地与他对视,看着儿子慢慢红了眼眶。

      温鹤顿时有点心慌,正欲询问,方谨初却一咬嘴唇,绕到方豫身后不由分说就想拉开他的衣服检视伤口,却被方豫伸手按住,柔声道:“惠宁,不用看了。”

      “您受的是毒伤!为什么在信上从来不说?”方谨初与他爹僵持,咬牙切齿,“那帮大夫都是废物吗,为什么会放任您伤到这个程度!我非要找他们算账不可!”

      他说完就松手,转身大步往外走,方豫皱眉,提高声音喊他:“别去。惠宁?惠宁!方谨初!”

      方谨初停在军帐门帘前面,门缝漏出一点星光,照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

      “回来!”方豫斥道,“说风就是雨,你的稳重去哪里了?说话都不听,为父管不住你了?”

      方谨初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一点泪水,梗着脖子走回来,在方豫面前跪下,咬着下唇偏过头不说话。

      温鹤先是因为“毒伤”二字大惊失色,然后又被这父子俩的反应震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方豫一声长叹,从椅子上站起去拉儿子:“怎么还动不动就跪,我又没欺负你。”

      他看见方谨初的侧脸上已经沾满泪水,顿时吓了一跳,伸手去给他抹,指腹的茧在儿子颊上擦出一条小红痕,又忙不迭地往回收。

      “别哭啊……”方豫望着幼子和妻子全然神似的面容表情,堂堂亲王竟像个小孩似的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又不会死……”

      方谨初愤然扭头,哑声说:“您确实不会死,只不过就是减寿而已,只要能打赢,别的都不算什么,对吧?我确实不应该怪军医,他们可真冤,谁能想到您那么深厚的内功不用来干别的,却压着伤势不让人知晓!我若不来这一趟,是不是哪天在家里收到讣告,还得以为您是为国尽忠战死沙场?”

      他激愤之下口不择言,方豫却全没生气,又一声叹息,把高自己半头的儿子往怀里揽。

      “别怕,惠宁,”他轻轻拍着方谨初的肩膀,“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我心里有数。我这次真没受多重的伤,那箭确实有毒,但也不厉害,当时就解了。之所以脉象是这个样子,其实是因为早些年我为救你娘中过一次毒,留下了一些隐患,恰巧被勾动了而已,只是不方便动用内功,性命真的无碍。为父一把年纪了,本来也没打算亲自上战场拼杀,你这不都来了,不放心亲自看着我,别哭了,啊?”

      方谨初伸手虚按着父亲后肩,重重呼吸了几口气,熟悉的金铁气息渗入鼻中,他平复了心情,挣开方豫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惠宁明白了,”他不再和方豫争执,“我能理解爹爹的为难,我……”他鼻子一酸,刚收住的泪又流了一股,被他抬手抹去,“等打完这一仗,我就算走遍天下,也会想办法治好爹爹。”

      方豫再次忍不住叹气,忽然觉得自己鼻子也有点酸,别人家都是儿子坑爹,他这个爹当的,养儿子没怎么操心,尽让儿子操心自个了。

      “你刚刚说,需要我做什么?”他转移话题。

      “没什么,”方谨初扶着方豫坐了回去,自己也跟着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您就拿出您的威严来,该怎么管该怎么管,谁敢放肆只管用军法处置,您唱黑脸,红脸交给我。”

      温鹤一直没敢出声,听到此处忍不住眉心微蹙,正要说话,看见世子朝他投过来一个制止的眼色,便住了口。

      方豫跟方谨初坐并排,没看见那两人眉眼官司,闻言当即应允。这支军队他带了一辈子,上上下下就像自己的手指一样熟悉,法令严一点而已,本来那帮家伙也该紧紧骨头了。

      于是三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闲话,定了明日升帐向各军主将们介绍方谨初,又听温鹤汇报了前线的情况,外面刁斗的声音一响,温鹤就起身告退。

      “我送温叔叔出去。”方谨初殷勤起身。

      温鹤拱手道了“有劳世子”,又向方豫行礼,与方谨初一前一后走出了帐子,走到离开主帐几十丈之后,方开口询问。

      “敢问世子殿下,巨大的利益面前,仅靠王爷弹压恐怕未必能让负责后方接应的那些人心服,您可是有别的办法?”

      方谨初脚步不停,抬头望了望旷野之上洒落的满天星光,冷静地说:“我可以给他们别的好处。”

      温鹤疑惑,问道:“除了军功,您还有什么能打动他们?”

      方谨初静静地吐出几个字:“西北商路。”

      温鹤震惊,张口结舌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是宣武侯那边?”

      “嗯,”涉及魏钧方谨初不愿多说,含糊道:“魏侯有一点门路,能在通商之后给予一些人适当的便利,前面打仗的人升官,做后勤的发点财,也很公平。反正等他们自己当了镇抚使,想要站住脚也得依靠我或者魏侯的支持,不怕他们不听话。”

      温鹤仍然很困惑:“可是宣武侯手底下也有那么一大帮人,现在还多了西宁降兵和函关的军队要养,手里的门路难道不得先紧着他们的人,怎么会愿意分给我们?”

      “不要紧,一点人情而已,他会同意的,”方谨初没说其实这方案本是魏钧主动写信向他提起的,而他本来并没打算用,“父亲的身体最重要,他好歹叫我爹一声义父,不至于袖手旁观。而且我也并没打算要很多,我父亲甘愿忍着伤势强撑也要先国家之急,他们一路受我父提携,如果真敢把我父子当成进身之阶,那才真正该死,也就不用为他们考虑了。”

      温鹤忙道:“不至于,他们只是在边关憋得太久,又放着魏侯一路高升的例子,有点眼馋罢了,并不敢真的藐视王爷。最近突然战事密集,人心难免浮动,有王爷和世子您坐镇,相信定能平稳度过。”

      “但愿如此。”方谨初站住脚步,“您的帐篷到了,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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