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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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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早晨,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雾罩着。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未干的露珠,被风一吹,滚下来,砸在地面上,碎成一小滩水渍。
江淮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半。
挂号处已经排起了队,自助机前也围了一圈人。空气里混着早餐摊的豆浆味、油条味,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说不上好闻,却很真实。
他刚换好白大褂,就被护士长叫住:“江医生,今天有个媒体来做采访,你一会儿记得配合一下。”
“采访什么?”江淮问。
“就是我们科室的日常。”护士长说,“宣传一下我们医院的形象。”
“我不太会说话。”江淮说。
“你只要站在那儿,笑一下就行。”护士长说,“你长得好看,上镜。”
江淮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我尽量。”
八点半,记者和摄像师准时到了。
女记者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说话语速很快:“江医生,我们一会儿就跟拍你查房的过程,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提前说。”
“尽量不要拍到病人的正脸。”江淮说,“还有,家属情绪激动的时候,麻烦先停一下。”
“放心,我们会处理好。”记者笑了笑,“我们主要想展现你们‘医者仁心’的一面。”
“我们主要想按时下班。”旁边一个年轻医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记者没听见,摄像师却笑了:“医生也这么辛苦啊。”
“习惯了。”江淮说。
查房开始,记者和摄像师跟在后面,镜头安静地扫过一间又一间病房。
大多数病人都很配合,有家属还主动对着镜头说“医生护士都很好”“谢谢你们照顾”。偶尔有情绪不太稳定的,江淮也会先安抚,再示意记者暂时别拍。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直到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我是他爸,我凭什么不能看他的病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先生,我们不是不让你看。”护士的声音有点无奈,“是按照规定,要先征求病人本人的同意。”
“他是我儿子,我还需要他同意?”男人冷笑,“你们这是在刁难我。”
记者下意识抬了抬话筒,摄像师也把镜头对准了门。
江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他们先别进去,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床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床上的病人,说话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床上的少年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通红,明显刚哭过。
“你谁?”中年男人看到江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是医生?”
“我是他的管床医生。”江淮看了一眼病人,“你是?”
“我是他爸。”男人说,“我来看我儿子,还要经过你们同意?”
“你来看他,当然可以。”江淮说,“但你刚才说要看病历。”
“怎么?”男人冷笑,“我连看我儿子病历的权利都没有?”
“按照规定,需要病人本人同意。”江淮说,“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隐私信息的时候。”
“他是我儿子。”男人重复了一遍,“我还能害他不成?”
床上的少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不想让他看。”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你看。”少年咬着牙,“你又不是真的关心我。”
“我怎么不关心你?”男人提高了声音,“你住院这么大的事,我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你是第一时间赶来要钱。”少年说。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你昨天在走廊里跟我说的话,你忘了?”少年盯着他,“你说‘你妈要是不给我钱,你就别想出院’。”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气话。”
“你每次都说是气话。”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疲惫,“你每次喝完酒,也是这么说。”
“你少在这儿给我丢人。”男人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被子,“你给我起来,跟我回家。”
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我不回去。”
“你——”男人的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江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他的手不算大,却很有力,指尖扣住男人的手腕,力度不重,却让人挣不开。
“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是病人,需要休息。”
“你算什么东西?”男人甩开他的手,“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在病房里,就是我的事。”江淮说。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小医生,还想跟我横?”
“我只是在提醒你。”江淮说,“如果你继续在病房里吵闹,我会叫保安。”
“你威胁我?”男人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现在是在扰乱医疗秩序。”江淮说,“这就够了。”
男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病房门口,记者和摄像师悄悄退了一步,显然也没想到会拍到这样的画面。
少年突然开口:“你走吧。”
男人回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少年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再看见你。”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好,你有种。”
他转头看了江淮一眼:“你给我等着。”
说完,甩门而去。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少年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谢谢。”他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是我应该做的。”江淮说。
“不是。”少年摇头,“你刚才可以装作没看见。”
“我看见了。”江淮说。
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涩:“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每天都要面对这种事?”
“差不多。”江淮说,“家属吵架、病人闹情绪、医院被投诉,这些都是日常。”
“那你不会觉得累吗?”少年问。
“会。”江淮说,“但你总得先把眼前的病人治好。”
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挺厉害的。”
“哪里厉害?”江淮问。
“敢跟我爸对着干。”少年说,“我妈都不敢。”
“你妈是怕你受委屈。”江淮说,“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家人吗?”
“有。”江淮说。
“他们会来医院看你吗?”少年问。
“偶尔。”江淮说。
“那你会不会也像我这样,跟他们吵架?”少年问。
“会。”江淮说,“不过吵完了,还是要继续生活。”
少年笑了笑:“你说话挺像我妈。”
“那你妈挺会说话。”江淮说。
“她就是太会说话了。”少年说,“每次我爸来要钱,她都说‘好’,然后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哭。”
江淮没说话,只是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先休息。”
“嗯。”少年闭上眼。
走出病房的时候,记者和摄像师还站在门口。
“这段……”记者看了看摄像机,“要不要剪掉?”
“剪掉吧。”江淮说,“对病人不太好。”
“可是这段很真实。”记者说,“也能反映你们医生在处理家属矛盾时的不容易。”
“真实不一定非要拍出来。”江淮说,“尤其是当真实会伤害到当事人的时候。”
记者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挺帅的。”
“谢谢。”江淮说,“不过我更希望以后少遇到这种事。”
采访继续进行,剩下的过程都很顺利。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刚坐在值班室里,手机就震了一下。
【江延】:哥,你今天上电视了吗?
【jh】:你怎么知道?
【江延】:我们班主任说的,说今天早上有个什么“医院宣传”的节目,里面有你。
【jh】:你看了?
【江延】:看了一眼。
【江延】:你在电视里好严肃。
【jh】:我平时也这样。
【江延】:你平时在我面前不这样。
【jh】:怎么?
【江延】:你在我面前会笑。
【jh】:你少自恋。
【江延】:我这是实话实说。
【江延】:对了,我今天中午没回家。
【jh】:你去哪儿了?
【江延】:我去医院门口等你。
【jh】:你来了?
【江延】:来了。
【江延】:不过我没进去。
【jh】:为什么?
【江延】:因为我看到你在跟一个男的吵架。
江淮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江延】:看到了。
【江延】:你刚才好凶。
【jh】:那是工作。
【江延】:我知道。
【江延】: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很会保护人。
【jh】:你想多了。
【江延】:我没有。
【江延】:我就是突然想到,要是有一天,有人欺负我,你会不会也这样站出来?
【jh】:不会。
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延】:……哦。
【jh】:我会先问清楚情况。
【江延】:然后呢?
【jh】: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揍他。
【江延】:你还会打人?
【jh】:我是医生,不是圣人。
【江延】:那你会打我吗?
【jh】:你要是欠揍,我会考虑。
【江延】:那我还是乖乖的吧。
【jh】:你中午吃饭了吗?
【江延】:吃了。
【jh】:吃的什么?
【江延】:食堂的套餐。
【江延】:不好吃。
【jh】:那你想吃什么?
【江延】:想吃你做的。
【jh】:我不会做饭。
【江延】:你会煮面。
【jh】:那也是面。
【江延】:你煮的面不一样。
【jh】:哪里不一样?
【江延】:有你。
【jh】:你少贫嘴。
【江延】:我这是实话实说。
【江延】:对了,哥。
【jh】:嗯?
【江延】:你刚才在病房里,是不是也在保护我?
江淮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jh】:你说什么?
【江延】:我说,你刚才在病房里,是不是也在保护我?
【江延】:因为那个病人,跟我有点像。
【江延】:他有一个会来医院闹事的爸爸。
【江延】:我也有。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淮突然想起昨天江母的电话——“我怕他去找江延。”
【jh】:你爸找你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江延】:没有。
【江延】:至少,今天没有。
【jh】:你别骗我。
【江延】:我没骗你。
【江延】: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江延】:说要我跟他一起住。
【jh】:你怎么说?
【江延】:我说我不。
【jh】:然后呢?
【江延】:然后他就骂我。
【江延】: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说我跟我妈一样。
【jh】:你现在在哪儿?
【江延】:在学校。
【jh】:下午放学,直接来医院。
【江延】:为什么?
【jh】: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江延】:我又不是小孩。
【jh】:在这种事情上,你就是小孩。
【江延】:那你要保护我吗?
【jh】:我会。
那头安静了很久。
【江延】:你刚才在病房里,说“在病房里,就是我的事”。
【江延】:那在你家呢?
【jh】:在我家,也是我的事。
【江延】:那我呢?
【jh】:你在我家。
【江延】:所以,我也是你的事?
江淮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jh】:你是我现在最大的事。
那头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
【江延】:那你可不能丢下我。
【jh】:我知道。
下午的时间在看诊、写病历、开医嘱中慢慢过去。
四点多,他刚从手术室出来,就看到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江延背着书包,站在离护士站不远的地方,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衬衫扣子也扣错了一颗,头发有点乱,像是一路跑来的。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江淮走过去,“你不上晚自习?”
“我跟班主任请假了。”江延说,“我说我要来看你。”
“你跟他说这个?”江淮有点头疼,“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顺便让江医生给你补补数学’。”江延说,“还让我带了一套卷子给你。”
“……”江淮说,“你们班主任挺会利用资源。”
“那当然。”江延说,“谁让你是我们班的‘编外教辅’。”
“你少给我起外号。”江淮说。
“我这是在宣传你。”江延说,“我跟我们班同学说,我有个医生家教,他们都羡慕死了。”
“他们羡慕你有家教?”江淮说。
“他们羡慕我有帅哥家教。”江延说。
“你再乱说,我就不给你补了。”江淮说。
“那我不说了。”江延立刻闭嘴,“我以后只在心里说。”
“你心里也别说。”江淮说。
“那我梦里说。”江延说。
“你……”江淮被他气笑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在你面前一直很正常。”江延说,“我在别人面前才不正常。”
“你在别人面前什么样?”江淮问。
“就是那种‘我很酷,我谁都不在乎’的样子。”江延说,“他们都以为我是那种不好惹的人。”
“你确实不好惹。”江淮说。
“那你不怕我?”江延问。
“我为什么要怕你?”江淮说。
“因为我很凶。”江延说。
“你凶给谁看?”江淮说,“你在我面前就会嘴硬。”
“我那是……”江延想了想,“那是在跟你撒娇。”
“你少给自己找理由。”江淮说。
他们一边斗嘴,一边往值班室走。
路过刚才那间病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少年的声音:“妈,我真的不想见他。”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会跟他说的。”
江延下意识停了一下。
江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江延摇摇头,“就是突然有点难受。”
“进去看看?”江淮问。
“算了。”江延说,“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想骂人。”
“你骂谁?”江淮问。
“骂所有不负责任的大人。”江延说。
“你这范围有点大。”江淮说。
“反正不包括你。”江延说。
“你倒是会安慰人。”江淮说。
“我这是实话实说。”江延说。
进了值班室,江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今天好累。”
“你又没做手术。”江淮说。
“我今天上了六节课。”江延说,“还被数学老师点名批评了。”
“为什么?”江淮问。
“因为我昨天没交作业。”江延说。
“你不是说你写完了?”江淮说。
“我写完了,但是我忘了带。”江延说,“我怀疑我有失忆症。”
“你有拖延症。”江淮说。
“你怎么老说我有拖延症?”江延说,“你就不能说我有别的优点?”
“你有。”江淮说。
“比如?”江延眼睛一亮。
“比如……”江淮想了想,“你很会惹我生气。”
“……”江延说,“你这是优点吗?”
“对我来说是。”江淮说,“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你这话说得好丧。”江延说。
“你不懂。”江淮说,“每天面对那么多生老病死,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只是一台机器。”
“那我就是让你这台机器重启的按钮。”江延说。
“你是让我这台机器死机的病毒。”江淮说。
“你怎么这么不会聊天?”江延说。
“我本来就不会聊天。”江淮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聊这么多?”江延问。
“因为你很烦。”江淮说。
“你这是在夸我吗?”江延问。
“你可以理解为夸。”江淮说。
江延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卷子:“这是我们班主任让我带给你的。”
“他真的让你带?”江淮有点无语。
“真的。”江延说,“他说‘让江医生帮你看看,哪里需要加强’。”
“你们班主任把我当免费劳动力。”江淮说。
“你可以拒绝。”江延说。
“我拒绝得了吗?”江淮说,“你都把卷子拿回来了。”
“那你就当是为了我。”江延说。
“我现在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你。”江淮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江延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再说一遍。”
“你别得寸进尺。”江淮说。
“我这是在确认。”江延说,“你刚才说,你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我。”
“我现在收回。”江淮说。
“晚了。”江延说,“我已经截图了。”
“你什么时候截的?”江淮问。
“就在你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江延说,“我手机有自动截图功能。”
“你少骗我。”江淮说。
“我真的截了。”江延说,“不信你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果然是刚才的聊天记录——
【jh】:我现在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你。
下面还有江延的回复:【你再说一遍。】
“你这是早有预谋。”江淮说。
“我这是未雨绸缪。”江延说。
“你少乱用成语。”江淮说。
“你少转移话题。”江延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已经记住了。”
“你记住就记住吧。”江淮说。
“那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我就拿这句话怼你。”江延说。
“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后路了?”江淮说。
“我这是在给自己留证据。”江延说。
“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坑。”江淮说。
“我愿意。”江延说。
他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江淮:“哥。”
“嗯?”江淮应了一声。
“你刚才在病房里,说‘在病房里,就是我的事’。”江延说,“你还说,‘在你家,也是你的事’。”
“我记得。”江淮说。
“那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江延说。
“你问。”江淮说。
“如果有一天,我爸真的来找我了。”江延说,“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你说呢?”江淮问。
“我想听你说。”江延说。
“我会。”江淮说。
“你会像刚才那样,挡在我前面吗?”江延问。
“我会。”江淮说。
“你会为了我,跟他吵架吗?”江延问。
“我会。”江淮说。
“你会为了我,跟所有人吵架吗?”江延问。
“你这是在得寸进尺。”江淮说。
“我这是在确认。”江延说。
他盯着江淮,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你会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走廊里有护士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还有病人家属压低的说话声。
“我会。”江淮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只要你站在我这边。”
“我一直站在你这边。”江延说。
“我知道。”江淮说。
“那你呢?”江延问,“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我会。”江淮说。
“你保证?”江延问。
“我保证。”江淮说。
江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你以后,要是后悔了,可就晚了。”
“我不会后悔。”江淮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照顾”了。
这是一种承诺。
一种一旦说出口,就很难再收回的承诺。
江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我以后,就真的赖上你了。”
“你早就赖上了。”江淮说。
“那你可别嫌我烦。”江延说。
“我已经习惯了。”江淮说。
“那你可别丢下我。”江延说。
“我不会。”江淮说。
“那你可别后悔。”江延说。
“我不会。”江淮说。
“那你可别……”江延还想说什么,被江淮打断了。
“你要是再问下去,我就把你现在的卷子全撕了。”江淮说。
“……”江延立刻闭嘴,“我不问了。”
他把卷子往自己面前一拉:“你给我讲题吧。”
“你不是说你今天很累?”江淮说。
“我现在突然不累了。”江延说,“我突然充满了学习的动力。”
“你这动力来得有点突然。”江淮说。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多做一道题,以后就多一分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江延说。
“你这是在给自己加戏。”江淮说。
“我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江延说。
“你少找理由。”江淮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江延问。
“不管你考多少分,不管你以后去哪儿,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江淮说。
“你刚才说过了。”江延说。
“我再说一遍。”江淮说。
“你说多少遍我都听。”江延说。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解”字,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J”。
“你写什么?”江淮问。
“没什么。”江延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写着玩。”
江淮没拆穿他,只是把卷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来看题。”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把整栋楼照得像一艘漂浮在夜色里的船。
值班室内,灯光柔和,桌上摊着卷子和草稿纸。
一个医生,一个少年,一个讲题,一个做题,偶尔斗嘴,偶尔沉默。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未来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很清楚——
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无论有多少人会来敲门,他们都会站在彼此这边。
——“在病房里,是我的事。”
——“在你家,也是我的事。”
——“你在我家。”
——“所以,你也是我的事。”
这些看似平常的话,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种无形的羁绊。
把他们紧紧地,拴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