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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行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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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在江淮床头响起。
他按掉闹钟,从床上坐起来,习惯性地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的。
地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那个吵闹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江淮愣了一下,才想起江延一大早就被他妈叫回去上补习班了。
“哥,我走了,你继续睡。”
“早餐在桌上,你记得热一下。”
“我数学作业放你桌上了,你有空帮我看看。”
临走前的三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江淮揉了揉眉心,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和两个包子,旁边是江延的数学作业本。
封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江延”。
江淮拿起作业本,随手翻了两页。
选择题几乎全军覆没,填空题写得乱七八糟,大题更是空了一大片。
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哥,你要是看不懂,就当我没写。”
江淮忍不住笑了一下,把作业本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
他今天有早查房,得提前去医院。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豆浆、油条、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犯饿。
江淮买了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喝。
地铁里人不多,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打工人,脸上写满了困意。
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突然有点不适应——
平时这个时间,他都是一个人戴着耳机,刷着病历,或者闭着眼补觉。
今天,他脑子里却全是江延的声音。
“哥,你下班了吗?”
“哥,你记得多喝水。”
“哥,你后悔认我吗?”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延的对话框。
【江延】:哥,我到补习班了。
【江延】:老师好凶。
【江延】:我想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江淮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
【jh】:好好听课。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太冷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jh】:晚上我帮你看作业。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江延】:好耶!
【江延】:那我今晚还住你那吗?
【江延】:我可以自己坐地铁过去。
【jh】:你妈同意吗?
【江延】:她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她就放心。
【江延】:还说,要是你敢欺负我,她就来医院门口拉横幅。
【jh】:……
【jh】:你别惹她生气。
【江延】:我尽量。
【江延】:哥,你什么时候下班?
【jh】:不一定,可能要十点。
【江延】:那我等你。
【江延】:你要是太晚,我就去医院门口等你。
【jh】:别乱跑。
【江延】:我不乱跑。
【江延】:我就站在奶茶店门口。
地铁到站,他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医院。
医院的味道,永远是那几种——消毒水味、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焦虑。
他换上白大褂,开始一天的工作。
查房、写病历、换药、处理病人的各种问题。
忙到中午,他才抽空吃了一口饭。
午休的时候,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淮,你今天状态有点不对啊。”
“怎么了?”江淮问。
“你平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同事说,“今天怎么老是在笑?”
“我有吗?”江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同事说,“刚刚给病人拆线的时候,你都在笑。”
“……”江淮想了想,“可能是昨天睡得比较好。”
“你平时睡得也不差啊。”同事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江淮说。
“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同事追问。
江淮想了想,没说话。
好事吗?
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算不算好事?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下午,医院来了个新病人。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打篮球的时候摔断了腿,被同学送进了急诊。
“江医生,你去看看这个。”主任把病历扔给他,“正好是你擅长的。”
江淮拿着病历,走进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孩,腿上打着石膏,脸上还带着一点没退下去的红。
“你好,我是你的管床医生,我姓江。”江淮说。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愣了一下:“哥?”
江淮也愣了:“江延?”
“你怎么在这儿?”江延问。
“我是医生。”江淮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球摔的。”江延说,“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骨折了。”
“你不是在补习班吗?”江淮问。
“下课去打球。”江延说,“我同学说,我要是不去,就把我上次考试五十九分的事发到班级群里。”
“……”江淮扶额,“你就为了这个?”
“那当然。”江延说,“我要维护我的形象。”
“你有什么形象?”江淮问。
“学霸的形象。”江延一本正经。
“你数学五十九分。”江淮说。
“那是意外。”江延说,“这次我一定能及格。”
“你先把腿养好。”江淮说,“别乱动。”
“我不乱动。”江延说,“你给我开点好吃的药。”
“药没有好吃的。”江淮说。
“那你给我开点好吃的饭。”江延说。
“我不是食堂阿姨。”江淮说。
“那你给我开点——”
“闭嘴。”江淮打断他,“我给你检查一下。”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江延的腿,确认没有大问题,只是普通骨折,打了石膏,需要静养。
“你妈知道吗?”江淮问。
“还没。”江延说,“我不敢说。”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江淮问。
“瞒到我腿好了。”江延说。
“你觉得可能吗?”江淮问。
“我可以住你那。”江延说,“你帮我瞒着。”
“你骨折了,你妈迟早会知道。”江淮说。
“那你帮我劝劝她。”江延说,“你是医生,你说话有权威。”
“我是医生,不是消防员。”江淮说。
“你可以兼职。”江延说。
“……”江淮懒得跟他废话,“我去跟你同学说一下情况。”
他走出病房,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立刻迎了上来:“医生,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江淮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最近不要剧烈运动。”
“他平时就挺剧烈的。”男生说,“上课说话,下课打球,考试睡觉。”
“你是他同学?”江淮问。
“嗯。”男生说,“我是他同桌,我叫林舟。”
“你就是那个要把他五十九分发到群里的人?”江淮问。
“……”林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刚说的。”江淮说。
“那是玩笑。”林舟说,“我怎么可能真发。”
“你最好别发。”江淮说,“他要是知道,估计会跟你绝交。”
“我们早就绝交了。”林舟说,“每天吵。”
“那你还陪他来医院?”江淮问。
“……”林舟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让他帮忙联系江延的母亲。
回到病房的时候,江延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哥,你回来啦。”他立刻把手机收起来,“我刚刚什么都没干。”
“你腿不疼吗?”江淮问。
“有点。”江延说,“不过还能忍。”
“你要是再乱动,可能就不是有点疼了。”江淮说。
“那你陪我。”江延说,“你陪我,我就不乱动。”
“我要上班。”江淮说。
“那你下班陪我。”江延说,“你下班了,我妈肯定还没到。”
“你妈会来。”江淮说。
“那你帮我挡一下。”江延说,“你跟她说,我是为了救人受伤的。”
“你救谁了?”江淮问。
“我救了我们班的荣誉。”江延一本正经。
“你们班有什么荣誉?”江淮问。
“我们班上次月考,数学平均分全年级第一。”江延说,“我不能拖后腿。”
“你已经拖了。”江淮说。
“那我要努力往前拖。”江延说。
“……”江淮懒得跟他争,“你好好躺着,我去忙了。”
“哥。”江延突然叫住他。
“干嘛?”江淮问。
“你今天下班,能不能早点?”江延说,“我一个人在这儿,有点害怕。”
“你不是不怕鬼吗?”江淮问。
“医院不一样。”江延说,“这里的鬼比较专业。”
“……”江淮扶额,“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你早点下班。”江延说,“我等你。”
江淮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他走出病房,心里有点乱。
这个弟弟,总是在不经意间,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但也在不经意间,让他觉得——
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下午的工作依旧很忙,他几乎没有时间再去看江延。
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忙完手上的事,脱下白大褂,往病房走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江延已经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点没退下去的红。
床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哥,这是我妈熬的汤,你记得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没跟她说我骨折,她以为你加班辛苦。”
江淮拿起保温杯,打开一看,里面是温热的鸡汤。
他喝了一口,有点咸,有点油,但意外地……挺暖。
他坐在床边,看着江延睡得不太安稳的脸,突然有点心疼。
这个少年,嘴上总是挂着笑,说话没个正经,却总在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他想起江延昨天问他的那句话——
“你后悔认我吗?”
他当时说,不后悔。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至少,现在不后悔。
他拿出手机,给江延发了一条消息:
【jh】:明天我再来看你。
【jh】: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你五十九分的事告诉你妈。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霓虹灯把街道照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会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
他不再是一个人上下班,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压力和委屈。
他有了一个会在他最累的时候,发一句“哥,你下班了吗?”的弟弟。
也有了一个,会为了他,跑来医院,甚至把自己摔骨折的弟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保温杯盖好,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