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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谎言的重量 ...

  •   江延的腿恢复得比预期快。

      石膏拆下来那天,他在病房里蹦了两下,差点又摔一跤,被江淮一把按回床上。

      “医生,我这是康复训练。”江延一本正经。

      “你这是找死。”江淮面无表情,“再动一下,我给你重新打上。”

      “……”江延立刻老实了,“那我不动。”

      旁边病床的大爷忍不住笑出声:“你哥对你挺严啊。”

      “他不是我哥。”江延下意识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病房里安静了半秒。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整理病历。

      江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笑了两声:“我是说他是我哥,不是普通哥。”

      大爷被他逗乐了:“那普通哥是怎么样啊。”

      江延说,“他可以打我,普通哥只能讲道理。”

      “你挺有经验。”大爷说。

      “没办法。”江延叹气,“被打大的。”

      “谁打你?”大爷问。

      “我妈。”江延说,“不过她现在不打了,改骂了。”

      大爷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孩子,嘴真贫。”

      江淮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只在旁边把出院记录写好,签了字,递给护士。

      等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才开口:“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江延装傻。

      “‘他不是我哥’。”江淮看着他。

      江延沉默了两秒,把腿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很少‘随口’。”江淮说。

      “你怎么比我妈还敏感。”江延小声嘟囔。

      “江延。”江淮叫了他一声。

      江延抬眼看他,眼神有点闪躲。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江淮问。

      “知道什么?”江延反问。

      “关于那份鉴定报告。”江淮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有点刺眼。

      江延抿了抿唇,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你问这个干嘛?”江淮问。

      “你就说像不像。”江延坚持。

      江淮看了他一眼:“眼睛有点像。”

      “那是因为我戴了美瞳。”江延说。

      “……”江淮有点无语,“你少转移话题。”

      “其实吧——”江延深吸了一口气,“那份报告,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江淮问。

      “就是……”江延挠了挠头,“可能,不是我们俩的。”

      “你在说什么?”江淮皱眉。

      “我妈拿错样本了。”江延说,“那天她太紧张,把别人的样本和我的混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江淮问。

      “鉴定中心给她打电话了。”江延说,“说结果有点异常,让她去核实一下。”

      “什么时候?”江淮问。

      “就……”江延想了想,“你下班那天。”

      “你怎么不早说?”江淮问。

      “我想说的。”江延小声说,“但你那天说你不后悔认我。”

      病房里又安静了。

      江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所以,你这几天一直瞒着我?”

      “也不算瞒着。”江延说,“就是……还没来得及说。”

      “江延。”江淮叫了他一声。

      “嗯?”江延应了一声。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江淮问。

      “叫什么?”江延问。

      “叫诈骗。”江淮说。

      “……”江延被噎了一下,“那我可以自首吗?”

      “你打算怎么自首?”江淮问。

      “我把我妈叫来,让她亲自跟你道歉。”江延说,“她最会道歉了,一边哭一边说,特别有诚意。”

      “你妈知道你在医院吗?”江淮问。

      “知道。”江延说,“昨天就知道了。”

      “她怎么说?”江淮问。

      “她说——”江延清了清嗓子,“‘让他住你那儿,你多照顾他一点’。”

      “她还挺放心。”江淮说。

      “她不是放心我。”江延说,“她是放心你。”

      “放心我什么?”江淮问。

      “放心你不会不管我。”江延说。

      江淮没说话,低头把病历本合上。

      “哥。”江延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江淮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江延犹豫了一下,“还认我吗?”

      “认什么?”江淮问。

      “认我这个弟弟。”江延说。

      “你不是说,我们可能没有血缘关系?”江淮说。

      “是啊。”江延说,“但你那天不是说,不后悔吗?”

      “我那天以为你是我弟。”江淮说。

      “那现在呢?”江延问。

      “现在——”江淮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赖上我了。”

      “那就是还认。”江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你高兴什么?”江淮问。

      “高兴我不用被你赶回家。”江延说。

      “你要真怕被赶,就少惹点事。”江淮说。

      “我尽量。”江延说。

      “你每次都说‘尽量’。”江淮说,“但你每次都做不到。”

      “那我这次用尽全力。”江延说。

      “你先把出院手续办完。”江淮说,“别在医院里蹦跶。”

      “我已经好了。”江延说。

      “好了也得走流程。”江淮说。

      “你是不是医生当久了,特别喜欢走流程?”江延问。

      “走流程能救命。”江淮说。

      “那我以后一定多走流程。”江延说。

      “你先把你妈的电话给我。”江淮说。

      “干嘛?”江延警觉。

      “我要跟她谈谈。”江淮说。

      “谈什么?”江延问。

      “谈诈骗。”江淮说。

      “……”江延缩了缩脖子,“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用。”江淮说,“我当面说。”

      江延想了想,把手机解锁,找到他妈的号码,递过去:“那你轻点说。”

      “我尽量。”江淮说。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对面传来一个有点急躁的女声,“是江淮吗?”

      “是我。”江淮说,“阿姨,我是江淮。”

      “哎呀,小江医生。”江延他妈声音立刻软了下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江淮说。

      “什么事?”她问。

      “关于那份鉴定报告。”江淮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她问。

      “江延跟我说了一点。”江淮说,“您那天拿错样本了,是吗?”

      “是我不好。”她叹了一口气,“那天太乱了,我把别人的样本和延延的混在一起了。鉴定中心打电话来,说结果对不上,让我去重新做。”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淮问。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怕你不认他。”

      “不认谁?”江淮问。

      “不认延延。”她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可是延延……”她顿了顿,“他很喜欢你。”

      “他才认识我几天。”江淮说。

      “你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他从小就想有个哥哥。”

      “阿姨。”江淮打断她,“您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欺骗?”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不敢跟你说。我想着,等延延出院了,我再跟你好好道歉。”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江淮问。

      “因为我一个人,撑不住了。”她的声音突然有点哑,“延延还小,他什么都不懂。房贷、车贷、信用卡,还有他爸留下的那些烂账,我一个人扛着,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她说,“但我当时就想,如果你愿意认他,至少,他以后有个可以依靠的人。”

      “您怎么知道我会认?”江淮问。

      “因为你跟你妈一样。”她说,“心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

      “什么时候?”江淮问。

      “你上小学的时候。”她说,“那天你妈带着你去菜市场,你看见一只被车撞了的小猫,非要抱回家。你妈说家里养不了,你就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

      “最后呢?”江淮问。

      “最后你妈还是把猫抱回家了。”她说,“你看,你从小就这样。”

      江淮沉默了一下:“阿姨,我可以理解您的想法,但这种方式,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说,我会跟你道歉。”

      “您打算怎么道歉?”江淮问。

      “我请你吃饭。”她说,“你喜欢吃什么?我去买菜,给你做。”

      “不用。”江淮说,“您不用这么麻烦。”

      “那我给你买水果。”她说,“你上夜班,多吃点水果。”

      “阿姨。”江淮说,“我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她问。

      “我需要您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把压力往别人身上推。”江淮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太自私了。”

      “延延他……”江淮顿了顿,“其实挺懂事的。”

      “他懂事什么呀。”她笑了一下,“他就是嘴上厉害。”

      “他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江淮说,“也很会扛事。”

      “那是被我逼的。”她说,“我一个人,有时候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他就只能在旁边劝我。”

      “阿姨。”江淮说,“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的。”

      “他已经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江淮说。

      “那你还愿意管他吗?”她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有点小心翼翼。

      江淮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在我这儿,我会管。”

      “谢谢你。”她说,“真的,谢谢你。”

      “您不用谢我。”江淮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她犹豫了一下,“以后,我可以偶尔给你打个电话吗?问问延延的情况。”

      “可以。”江淮说,“但不要太晚。”

      “我知道。”她说,“你上夜班很辛苦。”

      “阿姨。”江淮叫了她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

      “鉴定报告的事,您打算怎么办?”江淮问。

      “我会去重新做。”她说,“这次我不会再拿错了。”

      “您不用特意为了我们做。”江淮说。

      “不是为了你们。”她说,“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您自己?”江淮问。

      “我得知道,他爸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她说,“不是为了要什么名分,也不是为了要钱,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明白了。”江淮说。

      “那你呢?”她突然问,“你呢?”

      “我什么?”江淮问。

      “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她问。

      “找谁?”江淮问。

      “你爸。”她说。

      江淮沉默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妈不需要他。”江淮说,“我也不需要。”

      “你妈真不容易。”她说。

      “您也不容易。”江淮说。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们俩,都是不容易的人。”

      “阿姨。”江淮说,“延延出院后,我会先带他回我那儿住几天。”

      “好。”她说,“你多看着他一点,他腿还没完全好。”

      “我会的。”江淮说。

      “那我就不打扰你上班了。”她说,“你忙你的。”

      “好。”江淮说。

      挂断电话,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病房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延正躺在床上发呆。

      “你妈呢?”他问。

      “回家了。”江延说,“她说她明天来接我。”

      “你腿都好了,她还来接?”江淮问。

      “她说,她要亲眼看着我走出医院大门。”江延说,“防止我半路又摔一跤。”

      “你妈挺了解你。”江淮说。

      “你跟她聊什么了?”江延问。

      “聊诈骗。”江淮说。

      “……”江延缩了缩脖子,“她怎么说?”

      “她说她会道歉。”江淮说。

      “那你接受吗?”江延问。

      “我接受她的道歉。”江淮说,“但不接受她的逻辑。”

      “那你接受什么?”江延问。

      “我接受——”江淮看了他一眼,“你暂时住在我那儿。”

      “那是暂时?”江延抓住重点。

      “你还想永久?”江淮问。

      “也不是不行。”江延小声说。

      “你要是再敢在医院里蹦跶,我现在就让你妈来接你。”江淮说。

      “我不蹦了。”江延立刻老实,“我就安静地躺着。”

      “你躺好。”江淮说,“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

      “哦。”江延应了一声。

      江淮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哥。”江延叫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江淮问。

      “你刚才跟我妈说,‘他现在在我这儿,我会管’。”江延说,“是真的吗?”

      “你听见了?”江淮问。

      “我耳朵很好。”江延说。

      “是真的。”江淮说。

      “那你以后也会管我吗?”江延问。

      “看你表现。”江淮说。

      “那我一定好好表现。”江延说。

      “你先把作业写完。”江淮说,“我不想再看到五十九分。”

      “那你得给我补课。”江延说。

      “我会。”江淮说。

      “那我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可以找你吗?”江延问。

      “可以。”江淮说。

      “那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可以找我吗?”江延问。

      “我遇到什么事?”江淮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你。”

      “你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江延说,“到时候,你可以找我。”

      “你能干嘛?”江淮问。

      “我可以听你骂街。”江延说,“也可以陪你骂街。”

      “我不骂街。”江淮说。

      “那我可以给你讲笑话。”江延说,“或者给你发消息,问你‘哥,你下班了吗’。”

      江淮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这几天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消息。

      那些看似无聊的问候,在他最累的时候,确实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好。”他说,“到时候,我找你。”

      “那我们说好了。”江延伸出手,“拉钩。”

      “你多大了?”江淮有点无语。

      “在你面前,永远是小孩。”江延说。

      江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去你医院门口拉横幅。”江延说。

      “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江淮问。

      “跟我妈学的。”江延说,“这叫继承。”

      “你少继承她的缺点。”江淮说。

      “那我继承她的优点。”江延说。

      “她有什么优点?”江淮问。

      “会为了我,做很多傻事。”江延说。

      “你也是。”江淮说。

      “那说明我们是一家人。”江延笑了一下。

      江淮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出病房,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而那个刚刚被他“认领”的弟弟,会在这条路的某个拐角,冲他挥手,喊他一声——

      “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谎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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