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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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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天阴得有点厉害。
江淮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先查完房,才到江延的病房。
“收拾一下,十分钟后走。”他把一张出院小结放在床头。
“这么早?”江延打了个哈欠,“我还想再睡会儿。”
“你昨晚玩手机玩到几点?”江淮看了他一眼。
“一点。”江延老实交代,“我在看数学题。”
“看解析视频也算?”江淮问。
“那当然。”江延说,“我在接受知识的熏陶。”
“熏陶到眼睛里去了?”江淮拿起他的手机,“密码。”
“你要干嘛?”江延警觉。
“帮你卸载游戏。”江淮说。
“我不玩游戏。”江延说,“我只看视频。”
“看什么视频?”江淮问。
“看你。”江延脱口而出。
“……”江淮被噎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看你发的朋友圈。”江延反应很快,“你上次不是发了一张穿白大褂的照片吗?我天天看,激励自己好好学习。”
“我什么时候发过?”江淮皱眉。
“你没发?”江延愣了一下,“那可能是我做梦。”
“你少做梦。”江淮把手机还给他,“赶紧收拾。”
江延慢吞吞地把衣服叠好,塞进书包里。
“哥。”他突然说,“你今天不用查房吗?”
“查完了。”江淮说。
“那你今天是不是不忙?”江延问。
“不忙也得上班。”江淮说。
“那你下午能不能早点下班?”江延问。
“你想干嘛?”江淮问。
“我想回家拿点东西。”江延说,“我妈让我带点衣服过去。”
“你妈?”江淮问,“她不是说明天来接你?”
“她改主意了。”江延说,“她说,既然你愿意管我,那她就把我正式‘托付’给你。”
“她这是甩锅。”江淮说。
“这是信任。”江延纠正,“她说,你比她靠谱。”
“你妈挺会说话。”江淮说。
“那你下午能不能早点下班?”江延又问了一遍。
“看情况。”江淮说,“医院又不是我开的。”
“那你中午能不能陪我吃饭?”江延退而求其次。
“我中午有会。”江淮说。
“那你现在能不能陪我吃早饭?”江延再退一步。
“你刚出院,吃清淡点。”江淮说,“我去给你买点粥。”
“那你陪我喝粥。”江延说。
“我等会儿有交班。”江淮说。
“那你能不能……”江延还想说什么。
“你有完没完?”江淮打断他,“你再这么黏人,我就把你送回你妈那儿。”
“……”江延立刻闭嘴,“那我不黏了。”
江淮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你可以黏,但别太过分。”
“那我黏你到什么程度算过分?”江延问。
“比如——”江淮想了想,“你别在我查房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那你下班的时候呢?”江延问。
“下班可以。”江淮说。
“那你上厕所的时候呢?”江延问。
“你问这个干嘛?”江淮无语。
“我怕打扰你。”江延一本正经。
“你只要不在我手术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就行。”江淮说。
“你什么时候手术?”江延问。
“不一定。”江淮说,“有手术就上。”
“那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手术?”江延问。
“你不知道。”江淮说,“所以你少发点。”
“那我一天最多发几条?”江延问。
“你问得还挺具体。”江淮说。
“我得有个标准。”江延说,“不然我怕你嫌我烦。”
“你现在就挺烦。”江淮说。
“那你还让我住你那儿?”江延问。
“你腿刚好,我不放心。”江淮说。
“你放心我,我很乖的。”江延说。
“你乖?”江淮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还在床上蹦。”
“那是因为我太高兴了。”江延说,“我终于可以出院了。”
“你再蹦一次,我就把你送回病房。”江淮说。
“我不蹦了。”江延立刻保证,“我以后走路都慢一点。”
“你最好说到做到。”江淮说。
他去楼下给江延买了粥和包子,回来的时候,江延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走吧。”江淮把粥递给他。
“你不吃吗?”江延问。
“我等会儿在食堂吃。”江淮说。
“你怎么老是在食堂吃?”江延问。
“医院食堂方便。”江淮说。
“那你以后可以在家里吃。”江延说,“我可以给你做。”
“你会做什么?”江淮问。
“我会煮面。”江延说,“还会煎鸡蛋。”
“你煎鸡蛋会糊吗?”江淮问。
“有时候会。”江延说,“但糊了也能吃。”
“你还是别做了。”江淮说。
“那你做,我给你打下手。”江延说。
“你能帮什么?”江淮问。
“我可以帮你洗碗。”江延说。
“你会洗碗?”江淮问。
“我会把碗放在水槽里,然后等你回来洗。”江延说。
“……”江淮扶额,“你这叫添乱。”
“那我可以帮你拿外卖。”江延说。
“你拿外卖也要下楼。”江淮说,“你腿刚好,少下楼。”
“那我可以帮你收快递。”江延说。
“我很少网购。”江淮说。
“那我可以帮你——”江延想了想,“帮你睡觉。”
“我睡觉还用你帮?”江淮问。
“我可以在你旁边数羊。”江延说,“你要是睡不着,我就给你讲笑话。”
“你少讲。”江淮说,“你讲的笑话都很冷。”
“那我给你讲故事。”江延说,“我可以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有什么好讲的?”江淮问。
“我小时候可惨了。”江延说,“我妈老是忘记接我放学,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最后是保安叔叔送我回家的。”
“你妈那时候在干嘛?”江淮问。
“在跟我爸吵架。”江延说。
“你爸那时候还在?”江淮问。
“在。”江延说,“不过后来就不在了。”
“什么时候走的?”江淮问。
“我上初中的时候。”江延说,“他说他出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你妈没去找他?”江淮问。
“找了。”江延说,“找了三个月,最后发现他跟别的女人跑了。”
“你那时候什么反应?”江淮问。
“我当时挺高兴的。”江延说。
“高兴?”江淮有点意外。
“嗯。”江延说,“因为他走了之后,我妈就不用再跟他吵架了。”
“你不难过吗?”江淮问。
“难过啊。”江延说,“但我更难过的是,我妈每天晚上都哭。”
“你那时候多大?”江淮问。
“十二。”江延说。
“你怎么安慰她的?”江淮问。
“我就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哭。”江延说,“哭完了,我就跟她一起骂他。”
“你骂他什么?”江淮问。
“骂他没良心,骂他不负责任。”江延说,“骂到最后,我妈就笑了。”
“她笑什么?”江淮问。
“她说我骂得比她还难听。”江延说,“说我有出息。”
“你妈挺会自我安慰。”江淮说。
“她就是那样。”江延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呢?”江淮问,“你情绪来得快吗?”
“我啊——”江延想了想,“我情绪来得慢,去得也慢。”
“什么意思?”江淮问。
“就是我表面上看着没事,其实心里已经崩溃八百回了。”江延说,“但我不会说。”
“为什么不说?”江淮问。
“因为说了也没用。”江延说,“我妈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给她添堵。”
“那你可以跟我说。”江淮说。
“我现在不是在说吗?”江延笑了一下,“你看,我已经开始跟你说了。”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江淮说,“别憋着。”
“那你呢?”江延问,“你会跟我说吗?”
“我有什么好说的?”江淮说。
“你工作那么累,你妈又不在你身边,你肯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江延说,“到时候,你可以跟我说。”
“我习惯了。”江淮说。
“习惯了也可以说。”江延说,“你可以把我当成垃圾桶。”
“你这比喻挺难听。”江淮说。
“那我当你的树洞。”江延说。
“你当什么都行。”江淮说,“只要别给我惹事。”
“我尽量。”江延说。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点凉意。
“哥。”江延突然说,“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我爸那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江淮问。
“因为我身上也有他的基因。”江延说,“我有时候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也会说一些伤人的话。”
“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江淮问。
“我不会丢下我妈。”江延说,“也不会丢下你。”
“你才认识我几天?”江淮说。
“几天也够了。”江延说,“我看人很准的。”
“你看人准?”江淮问,“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啊——”江延想了想,“你是那种嘴上说‘我不需要谁’,其实心里特别想有人陪的人。”
“你从哪看出来的?”江淮问。
“从你桌上那盆绿萝。”江延说,“你明明那么忙,还会记得给它浇水。”
“那说明我有责任心。”江淮说。
“那说明你很怕一个人。”江延说,“你连一盆植物都舍不得丢下。”
“你想太多了。”江淮说。
“那你为什么会认我?”江延问。
“因为鉴定报告。”江淮说。
“那现在鉴定报告是假的,你为什么还认我?”江延问。
“因为——”江淮顿了顿,“你已经赖上我了。”
“那你可以把我赶走啊。”江延说。
“我可以。”江淮说,“但我不想。”
“为什么?”江延问。
“因为——”江淮想了想,“因为你挺有意思的。”
“就这?”江延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我很重要。”
“你现在还不重要。”江淮说,“但以后可能会。”
“那我会努力变得重要。”江延说。
“你先努力把数学考及格。”江淮说。
“你能不能不要老提数学?”江延说,“数学已经够可怜了。”
“你可怜它,它也不会可怜你。”江淮说。
“那你可怜我一下。”江延说。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江淮问。
“因为我腿刚骨折,心灵也受到了创伤。”江延说。
“你心灵创伤在哪?”江淮问。
“在你这儿。”江延指了指他的胸口,“你刚才说我不重要。”
“我是说‘现在还不重要’。”江淮纠正。
“那以后呢?”江延问。
“以后再说。”江淮说。
“你怎么老说‘以后再说’?”江延说,“你这样很容易失去一个弟弟。”
“你不是说,我不会不要你吗?”江淮问。
“那是我放心你。”江延说,“不是你放心我。”
“你想要我放心你?”江淮问。
“当然。”江延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
“你现在就是。”江淮说。
“那我以后会变成只会给你带来快乐的人。”江延说。
“你先别给我带来麻烦就行。”江淮说。
他们一起往地铁站走。
路上,江延突然说:“哥,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羡慕你。”
“你羡慕我什么?”江淮问。
“羡慕你有一个那么坚强的妈。”江延说,“羡慕你不用每天听你妈哭,不用每天看她跟人吵架。”
“你以前见过我?”江淮问。
“见过。”江延说,“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妈带我去你学校门口堵你。”
“堵我?”江淮有点惊讶。
“嗯。”江延说,“她想让你认她。”
“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她。”江淮说。
“我知道。”江延说,“所以她在你学校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最后被保安赶走了。”
“你那时候什么感觉?”江淮问。
“我那时候觉得她特别丢人。”江延说,“我躲在树后面,不敢看她。”
“你现在呢?”江淮问。
“我现在觉得,她那时候挺勇敢的。”江延说,“她一个人,带着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为了给我找一个‘可能’的依靠。”
“你那时候怎么想我的?”江淮问。
“我那时候觉得,你肯定不会理我们。”江延说,“你看起来那么冷淡,那么不好接近。”
“那你现在呢?”江淮问。
“我现在觉得,你其实挺好接近的。”江延说,“你就是嘴硬。”
“你话太多。”江淮说。
“那你喜欢我话多吗?”江延问。
“还行。”江淮说。
“那我以后就少一点。”江延说。
“你不是说,你同桌嫌你话多?”江淮问。
“是啊。”江延说,“她嫌我烦。”
“那你为什么不嫌我烦?”江淮问。
“因为你是我哥。”江延说,“我可以对别人话少,对你话多。”
“你这叫区别对待。”江淮说。
“那你喜欢吗?”江延问。
“你问得太多了。”江淮说。
“那我问最后一个。”江延说。
“你问吧。”江淮说。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今天把我从医院接走?”江延问。
“你怎么老问这种问题?”江淮问。
“因为我怕。”江延说,“我怕你哪天突然说,‘我后悔了’。”
“你怕什么?”江淮问。
“怕你不要我。”江延说。
“你不是有你妈吗?”江淮说。
“有啊。”江延说,“但我也想有你。”
“你这叫贪心。”江淮说。
“那你会给我吗?”江延问。
“给你什么?”江淮问。
“给我一个‘以后也不会后悔’的答案。”江延说。
“我现在给不了。”江淮说。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江延问。
“等你不再问这种问题的时候。”江淮说。
“那我以后不问了。”江延说。
“你做得到吗?”江淮问。
“我尽量。”江延说。
“你每次都说‘尽量’。”江淮说。
“那我这次用尽全力。”江延说。
地铁进站,他们一起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上班的人,戴着耳机,刷着手机。
“哥。”江延突然靠在他肩膀上,“我困了。”
“困了你就睡。”江淮说。
“那你别把我丢下去。”江延说。
“你睡着了我也得把你叫醒。”江淮说。
“那你要记得叫我。”江延说。
“我记得。”江淮说。
江延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轻轻打在江淮的肩膀上,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青涩味道。
江淮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确实有点麻烦。
但也有点……让他放不下。
他想起江延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怕你不要我。”
他知道,这种害怕,不是装出来的。
这个少年,从小在争吵和眼泪里长大,他见过太多“离开”和“不要”,所以才会这么敏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江延的书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我不会不要你。”他在心里说。
至少,现在不会。
至于以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会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
他不再是一个人上下班,不再是一个人吃饭,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压力和委屈。
他有了一个会在他最累的时候,发一句“哥,你下班了吗?”的弟弟。
也有了一个,会在他说“我会管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弟弟。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飞快前进,窗外偶尔闪过一点光。
就像他们的生活,在看似一成不变的轨道上,一点点改变着方向。
谁也不知道,下一站会是什么。
但至少,现在,他们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