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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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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医院的走廊照例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消毒水、中药、饭菜、汗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焦虑,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汤。
江淮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签字笔,眼睛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眉头微微皱着。
“江医生。”年轻护士小声叫了他一下,“3床的家属又来了。”
江淮“嗯”了一声,没抬头:“又怎么了?”
“说3床今天输液速度太慢,怀疑我们‘故意拖延治疗’。”护士有点无奈,“还说要投诉。”
“把输液速度调快,然后呢?”江淮终于抬起头,“肺水肿了算谁的?”
护士被他说得一噎:“我……我跟他解释过了,他不听。”
“行,我去看看。”江淮把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转身往病房走。
3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前几天因为急性心衰住进来,现在刚稳定下来。家属是他儿子,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油得能反光,一看见江淮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江医生,你可算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爸今天输液怎么这么慢?隔壁床都输完两瓶了,他这一瓶才下去一半。”
江淮没急着解释,先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上的刻度,又看了看大叔的监护仪——心率、血压、血氧都在可控范围内,还算平稳。
“你觉得慢,是吧?”江淮问。
“当然慢。”儿子说,“我们花了钱,就该快点好。”
“你要是嫌慢,我可以给你调快。”江淮说,“不过提前跟你说清楚,你爸现在心功能不全,输液速度太快,容易诱发急性肺水肿,严重的话,可能需要上呼吸机,甚至进ICU。”
儿子愣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你可以赌一把。”江淮淡淡说,“输死了算医疗事故,输残了算你运气不好。”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大叔躺在床上,咳嗽了两声,瞪了儿子一眼:“你少在这儿丢人。”
儿子被说得有点挂不住,勉强笑了笑:“我就是着急。”
“着急可以理解。”江淮语气缓和了一点,“但着急不能当医嘱。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别的医院问问,看他们敢不敢给你爸把速度调快。”
儿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江淮把输液器的滚轮又稍微调紧了一点:“这个速度,是综合你爸目前的情况算出来的。你要是实在觉得慢,可以自己拿个秒表数着,看看是不是按我们写的滴速在走。”
说完,他收起笔:“有问题找护士,不要动不动就说投诉。投诉多了,我们也得吃饭。”
儿子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笑两声:“我就是问问。”
江淮没再理他,转身出了病房。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江延】:哥,你今天几点下班?
【江延】:我已经写完两套卷子了。
【江延】: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开始怀疑你被医院扣下当活体标本了。
江淮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回了一条:【六点左右。】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我等你。】
紧接着又一条:【你要是敢加班,我就去医院门口拉横幅。】
【内容我都想好了:无良医院压榨青年医生,不给下班。】
江淮看着那一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江医生,你笑什么呢?”路过的同事好奇地问。
“没什么。”江淮把手机收起来,“病人家属发的段子。”
同事一脸同情:“现在的家属,还挺幽默。”
“是啊。”江淮说,“幽默得想让人给他加个医嘱。”
下午的时间在查房、写病历、和各种家属“讲道理”中慢慢过去。等江淮忙完,已经快七点了。
他脱下白大褂,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被冷空气一冲,显得有点苍白。路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卖烤串的、卖煎饼的、卖奶茶的,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把下班的人都勾得脚步慢了几分。
江淮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往地铁站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延】:哥,你到哪了?
【jh】:刚出医院。
【江延】:那你快点,我快饿死了。
【江延】:我已经把面煮好了。
【江延】:虽然有点糊。
【江延】:不过你放心,我尝过了,能吃。
江淮看着那一串消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jh】:你要是敢把厨房炸了,我就把你送回你妈那儿。
【江延】:那我还是乖乖当你的厨房小助手吧。
地铁进站,车厢里一如既往地拥挤。江淮被挤在人群中间,手机屏幕在手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突然有点期待,回到家,看到那个少年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他的样子。
——虽然那个人大概率会把厨房搞得一团糟。
出地铁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剧,看到他进来,抬了抬头:“回来了?”
“嗯。”江淮点了点头。
“你那个小室友呢?”大爷问,“今天没跟你一起?”
“他在家。”江淮说。
“那孩子挺有礼貌。”大爷笑了笑,“昨天还帮我搬矿泉水。”
江淮愣了一下:“他还帮你搬水?”
“是啊。”大爷说,“我说我老了,搬不动,他就说‘我年轻,我来’,还说什么‘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江淮有点想笑:“他还挺会说。”
“现在的年轻人,能这样的不多了。”大爷感慨,“你以后要对人家好点。”
“我对他还不够好?”江淮说,“他住我那儿,房租都不交。”
“那你还让他住。”大爷说,“说明你心里有他。”
江淮被说得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了几盏,昏昏暗暗的。他一边上楼,一边想象着家里可能出现的场景——厨房烟雾缭绕,锅碗瓢盆横七竖八,某个少年站在一片狼藉中,一脸无辜地说“我真的只是想煮个面”。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很安静。
没有烟味,没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只有客厅里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柔和地洒在沙发上。
江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看得正认真。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厨房呢?”江淮下意识问。
“厨房好好的。”江延说,“我又不是炸弹。”
“你昨天还把鸡蛋煎成炭。”江淮换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
“因为我今天点了外卖。”江延说,“我怕你回来看到厨房的惨状,把我赶出去。”
江淮看了一眼茶几——果然,上面摆着两个外卖盒,一个写着“番茄牛腩面”,一个写着“宫保鸡丁盖饭”,旁边还放着一瓶酸奶。
“你点了什么?”江淮问。
“你爱吃的番茄牛腩面。”江延说,“我问过护士姐姐了,她说你每次加班都会点这个。”
江淮愣了一下:“你还去问护士?”
“那当然。”江延说,“我要了解你的一切。”
“包括我几点上厕所吗?”江淮忍不住问。
“那倒不用。”江延说,“我又不是变态。”
“你刚才那句话就挺变态。”江淮说。
“那我收回。”江延说,“我要了解你的饮食习惯。”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重点。”
他把包放下,洗了手,坐下来打开外卖盒。
番茄牛腩的味道一下子溢出来,酸甜的番茄味混着牛肉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你吃了吗?”江淮问。
“吃了一点。”江延说,“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你不是说你快饿死了?”江淮说。
“那是夸张手法。”江延说,“用来表达我对你的思念。”
“你少用错地方。”江淮说。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味道居然还不错,汤底不腻,牛肉也炖得软烂。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点这个?”江淮问。
“因为你今天肯定很累。”江延说,“我在电视上看到,医生每天都要面对很多不讲理的家属。”
“你还看这种节目?”江淮有点意外。
“我不看。”江延说,“是我妈看。”
“你妈还挺关心医疗行业。”江淮说。
“她是关心你。”江延说,“她说,你这种人,一看就容易被家属欺负。”
“我怎么就容易被欺负了?”江淮问。
“因为你看起来太好说话了。”江延说,“你刚才在走廊里,还跟那个护士姐姐说‘有问题找我’。”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江淮问。
“我视频通话的时候。”江延说,“你以为我只会在病房里玩手机吗?我还会远程监控你。”
“你还挺闲。”江淮说。
“我今天可是很努力的。”江延说,“我写了两套卷子。”
“多少分?”江淮问。
“还没对答案。”江延说,“我等你回来一起对。”
“你怕自己对出个不及格?”江淮问。
“我怕我对出个满分,你会怀疑我作弊。”江延说。
“你要是能考满分,我就给你买个奖杯。”江淮说,“上面写——‘江延同学,数学终于不再拖后腿’。”
“你这是在侮辱我。”江延说。
“你要是觉得是侮辱,就考个满分给我看看。”江淮说。
“你等着。”江延说,“等我考了满分,你就得给我买奖杯。”
“行。”江淮说,“到时候你要是真考了满分,我就给你买。”
他吃了几口面,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在家,有没有乱跑?”
“没有。”江延说,“我就在家做题、看电视、玩手机。”
“你腿呢?”江淮问。
“腿很好。”江延说,“我还特地做了康复训练。”
“怎么做的?”江淮问。
“我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到卧室。”江延说,“来回走了十趟。”
“你这叫遛弯。”江淮说,“不叫康复训练。”
“那你教我。”江延说,“你不是医生吗?你肯定很专业。”
“吃完饭再说。”江淮说。
他们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讲笑话,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屋里却安静得多,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笑声。
吃到一半,江延突然放下筷子:“哥。”
“嗯?”江淮抬头。
“你今天在医院,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江延问。
“怎么了?”江淮问。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江延说,“虽然你现在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我还是看得出来。”
江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你以为你是影帝啊?”江延说,“你连生气的时候眉毛都会动。”
“我眉毛怎么动?”江淮问。
“就是——”江延皱起眉,学着他的样子,“这样。”
江淮被他逗笑了:“你少学我。”
“你笑起来就好多了。”江延说,“你以后要多笑笑。”
“我笑多了,病人以为我不专业。”江淮说。
“那你可以在病人面前不笑,在我面前笑。”江延说,“我又不是病人。”
“你前几天还是。”江淮说。
“那是以前。”江延说,“现在我是你的家属。”
“你什么时候成我家属了?”江淮问。
“从我住进你家开始。”江延说,“你看,户口本上虽然没有我,但我已经在你家的水电费里了。”
“你还挺会算账。”江淮说。
“那当然。”江延说,“我以后要养你,得学会理财。”
“你先把数学学好再说。”江淮说。
“你能不能不要老提数学?”江延说,“数学已经够可怜了。”
“你可怜它,它也不会可怜你。”江淮说。
“那你可怜我一下。”江延说。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江淮问。
“因为我今天做了两套卷子。”江延说,“我的脑子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它现在是谁的?”江淮问。
“是数学的。”江延说,“我一闭眼,眼前都是函数图像。”
“那你赶紧睡一觉。”江淮说,“说不定梦里能梦见答案。”
“你这是在鼓励我做梦。”江延说。
“你不是天天做梦吗?”江淮说,“昨天还说梦见我穿白大褂的照片。”
“那不是梦。”江延说,“那是我的幻想。”
“你少幻想。”江淮说。
吃完饭,江淮收拾了一下桌子,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
“走。”他说,“去卧室,我给你看看腿。”
“我腿真的没事。”江延说。
“我看一眼。”江淮说,“你要是想早点恢复,就别跟我抬杠。”
江延只好跟着他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就差不多占满了。书桌上摆着几本医学书,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江淮和他妈的合照——那是他上大学的时候拍的,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都有点拘谨。
“你坐床上。”江淮说。
江延乖乖坐下,把裤腿往上卷了卷。
石膏拆掉之后,皮肤有点发白,肌肉线条还在,却能看出一点萎缩的痕迹。
江淮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小腿:“这里疼吗?”
“不疼。”江延说。
“这里呢?”江淮又按了按另一个地方。
“也不疼。”江延说。
“你别逞强。”江淮说,“疼就说。”
“我真的不疼。”江延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多按几下。”
“你还挺享受。”江淮说。
“那当然。”江延说,“你这是专业按摩。”
“我这是查体。”江淮纠正。
他又让江延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抬腿、屈膝、踮脚。动作不算标准,但至少没有明显的异常。
“恢复得还行。”江淮说,“接下来一个月,不要跑,不要跳,不要做任何会让你觉得‘我好像要飞起来’的动作。”
“那我可以走路吗?”江延问。
“可以。”江淮说,“但要慢。”
“那我可以去楼下小花园散步吗?”江延问。
“可以。”江淮说,“但要有人陪。”
“那你陪我。”江延说。
“我下班再说。”江淮说。
“你每天下班都这么晚。”江延说,“我要是等你,黄花菜都凉了。”
“你可以先做作业。”江淮说,“等我回来给你讲。”
“你每天都说这句话。”江延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已经成为我学习的唯一动力。”
“那你得好好学。”江淮说,“不然对不起你的动力。”
他给江延的腿做了简单的拉伸,又教了他几个在家就能做的康复动作。
“你每天做一遍。”江淮说,“别偷懒。”
“我要是偷懒呢?”江延问。
“那你以后就别想长高了。”江淮说。
“你这是在威胁我。”江延说。
“我这是在激励你。”江淮说。
“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把你刚才给我做康复的视频录下来,发到网上。”江延说,“标题我都想好了——‘温柔医生在线为弟弟做康复训练’。”
“你敢发,我就把你数学卷子拍下来发朋友圈。”江淮说,“标题我也想好了——‘某位同学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江延说。
“你要是觉得是侮辱,就考个好成绩给我看看。”江淮说。
“你怎么老是拿数学威胁我?”江延说。
“因为你数学最差。”江淮说。
“那你怎么不拿英语威胁我?”江延说,“我英语也不好。”
“你英语至少能及格。”江淮说。
“你怎么知道?”江延问。
“因为你骂人的时候,用的都是英语。”江淮说。
“那是我从美剧里学的。”江延说。
“你少看那些没用的。”江淮说,“多看点纪录片。”
“纪录片有什么好看的?”江延说,“又没有帅哥。”
“你看纪录片是为了长知识。”江淮说,“不是为了看帅哥。”
“那我看你就行了。”江延说,“你既长知识,又是帅哥。”
江淮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了:“你少拍马屁。”
“我是认真的。”江延说,“你比我们学校那些男生好看多了。”
“你们学校那些男生长什么样?”江淮问。
“就那样。”江延说,“一个个不是顶着鸟窝头,就是穿着大裤衩拖着凉鞋,走路还一摇一摆。”
“你不也差不多?”江淮说。
“我不一样。”江延说,“我是走在时尚前沿的男人。”
“你时尚到把卫衣穿成睡衣。”江淮说。
“这叫居家风。”江延说。
“你少给自己找借口。”江淮说。
他看了看时间:“你今晚还有一套卷子要做吗?”
“有。”江延说,“不过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可以。”江淮说,“休息半小时,然后开始做。”
“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小时?”江延说。
“你要是想休息一小时,我就给你加一套卷子。”江淮说。
“那我还是休息半小时吧。”江延立刻说。
“你倒是挺会算账。”江淮说。
“那当然。”江延说,“我以后要养你。”
“你再提‘养你’,我就把你现在的卷子全部没收。”江淮说。
“你怎么老是威胁我?”江延说。
“因为你老是欠收拾。”江淮说。
他起身,准备去客厅:“你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你别走。”江延突然说。
“怎么了?”江淮问。
“你陪我躺一会儿。”江延说,“我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
“你腿又不是断了。”江淮说,“你可以玩手机。”
“我不想玩手机。”江延说,“我想跟你聊天。”
“你想聊什么?”江淮问。
“聊你。”江延说,“聊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聊的。”江淮说。
“你小时候肯定很乖。”江延说,“你妈一个人带你,你肯定很懂事。”
“你怎么知道?”江淮问。
“因为你现在就这样。”江延说,“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你别给我戴高帽。”江淮说。
“我是实话实说。”江延说,“你看,你学习好,工作好,长得好,脾气也好。”
“你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江淮说。
“我是在给你发‘完美男人卡’。”江延说。
“你少贫嘴。”江淮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我陪你躺一会儿可以,但你不许乱动。”
“我保证一动不动。”江延说。
他往里面挪了挪,给江淮腾出一点位置。
江淮脱了鞋,躺到床上,背靠着墙,拿了一个枕头垫在身后。
“你这样躺着,会不会不舒服?”江延问。
“还好。”江淮说。
“你要是不舒服,可以靠在我身上。”江延说,“我肩膀挺结实的。”
“你少占我便宜。”江淮说。
“我这是在关心你。”江延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隔壁楼传来电视的声音,时高时低,像远处的海浪。
“哥。”江延突然小声说。
“嗯?”江淮应了一声。
“你今天在医院,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江延问。
江淮沉默了一下:“也不算不开心。”
“那你跟我说说。”江延说,“你不是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你吗?那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你能帮我什么?”江淮问。
“我可以听你骂街。”江延说,“你要是不好意思骂,我可以替你骂。”
“我不骂街。”江淮说。
“那你可以在我面前骂。”江延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江淮想了想,还是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下——3床家属的质疑,隔壁床的投诉,领导的“注意态度”。
“你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江淮问,“为了那点工资?为了那点奖金?还是为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为了救人。”江延说。
“有时候,救不了。”江淮说,“你明知道他已经不行了,你还要跟家属说‘我们会尽力’。你明知道他已经脑死亡了,你还要签一堆单子。”
“那你后悔当医生吗?”江延问。
“不后悔。”江淮说,“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累。”
“那你就休息。”江延说,“你又不是机器。”
“我休息了,病人怎么办?”江淮说。
“病人还有别的医生。”江延说,“你不是全世界唯一的医生。”
“你倒是看得挺开。”江淮说。
“我只是不想你累死。”江延说,“你要是累死了,我妈肯定会打死我。”
“这跟你妈有什么关系?”江淮问。
“因为她把我托付给你了。”江延说,“你要是没了,她肯定觉得是我把你气死的。”
“你这逻辑还挺清奇。”江淮说。
“反正你不能死。”江延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成孤儿了。”
“你还有你妈。”江淮说。
“那不一样。”江延说,“我妈是我妈,你是你。”
“我是你什么?”江淮问。
“你是我哥。”江延说,“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说到“很重要的人”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像是怕被谁听见。
江淮愣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以后少看那些鸡汤。”他说,“看多了容易矫情。”
“我这是真情实感。”江延说。
“你真情实感之前,先把数学卷子写完。”江淮说。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提数学?”江延说,“你这样很破坏气氛。”
“我这是在提醒你,生活不止有鸡汤,还有函数。”江淮说。
“你这是在提醒我,生活不止有我,还有病人。”江延说。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江淮说。
“那你跟我玩。”江延说,“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江淮问。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江延说,“谁要是不回答,谁就输。”
“输了有什么惩罚?”江淮问。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江延说。
“你这是在挖坑。”江淮说。
“我这是在增进我们的感情。”江延说。
“我们感情挺好的。”江淮说。
“那你怕什么?”江延问。
江淮想了想:“行,你先问。”
“那我问了。”江延清了清嗓子,“你小时候有没有偷看过女生的日记?”
“……”江淮无语,“你这是什么问题?”
“你回答啊。”江延说,“你要是不回答,你就输了。”
“我没有。”江淮说,“我小时候连女生的作业都没抄过。”
“那你太乖了。”江延说,“轮到我问你了。”
“你问。”江淮说。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你妈打过?”江延问。
“有。”江淮说,“有一次,我把邻居家的猫抱回家,被她打了一顿。”
“你不是说,她最后还是把猫抱回家了吗?”江延说。
“是啊。”江淮说,“她打完我,又把猫抱回家了。”
“你妈还挺矛盾。”江延说。
“她那时候压力大。”江淮说,“你也知道,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那你恨她吗?”江延问。
“不恨。”江淮说,“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她太辛苦了。”
“那你现在,会不会怪她?”江延问。
“怪她什么?”江淮问。
“怪她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江延说。
“不会。”江淮说,“我觉得,她已经给了我她能给的一切。”
“你真懂事。”江延说。
“你也挺懂事。”江淮说。
“那你以后,会不会结婚?”江延突然问。
“你问这个干嘛?”江淮问。
“我就是好奇。”江延说,“你这么好的人,肯定有很多人喜欢。”
“你从哪儿看出来很多人喜欢我?”江淮问。
“你看,护士姐姐每次给你发消息,都用笑脸。”江延说,“还有上次那个病人家属,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你少观察这些没用的。”江淮说。
“那你会不会结婚?”江延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江淮说,“看缘分吧。”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江延问。
“你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江淮说,“你犯规。”
“那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江延说,“但你要是不回答,你就输了。”
“你这游戏规则挺灵活。”江淮说。
“那当然。”江延说,“我是游戏策划。”
江淮想了想:“我喜欢……懂事一点的。”
“就这?”江延说,“你这也太敷衍了。”
“你还想听什么?”江淮问。
“比如,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江延问。
“你这问题问得有点大。”江淮说。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江延说,“但你要是不回答,你就输了。”
“你怎么老是拿输赢说事?”江淮说。
“因为我想赢。”江延说。
“你赢了想干嘛?”江淮问。
“我赢了,就可以让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江延说。
“你先说是什么要求。”江淮说。
“不行。”江延说,“我要留到最后一刻。”
“你这是在给我挖坑。”江淮说。
“我这是在给我们的未来留一点惊喜。”江延说。
“你少来。”江淮说。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喜欢……合得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江延说,“谁不喜欢合得来的?”
“你问得太具体,我只能说得模糊一点。”江淮说。
“那我问得具体一点。”江延说,“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你这是在逼供。”江淮说。
“你可以保持沉默。”江延说,“但你沉默,就代表你输了。”
“你这是在滥用游戏规则。”江淮说。
“那你回答啊。”江延说。
江淮沉默了一下:“我现在,对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答案。”
“那就是还没想好。”江延说。
“可以这么说。”江淮说。
“那你以后会想吗?”江延问。
“会吧。”江淮说,“等我有时间。”
“你现在不就有时间吗?”江延说。
“我现在更想睡一会儿。”江淮说。
“你不能睡。”江延说,“你睡了,游戏就结束了。”
“游戏已经结束了。”江淮说,“你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只问了你一个。”
“那你再问我一个。”江延说。
“你确定?”江淮问。
“确定。”江延说。
“那我问了。”江淮说,“你为什么这么黏我?”
江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你是我哥。”他说。
“这是你妈说的。”江淮说,“你自己呢?”
“我自己……”江延想了想,“我觉得,你是第一个不会嫌我烦的人。”
“你以前的朋友都嫌你烦?”江淮问。
“也不是。”江延说,“就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你看,他们要谈恋爱,要打游戏,要追星,我总不能天天粘着他们。”
“那你为什么可以天天粘着我?”江淮问。
“因为你是我哥。”江延说,“你不会丢下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江淮问。
“因为你说过。”江延说,“你说,‘你现在在我这儿,我会管’。”
“那是因为你当时在医院。”江淮说。
“那你现在可以收回。”江延说,“你要是现在说,你后悔了,我可以马上收拾东西走。”
“你少威胁我。”江淮说。
“我不是威胁你。”江延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拍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给他们的沉默打拍子。
“我现在,不后悔。”江淮说。
“那以后呢?”江延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江淮说。
“你老是说‘以后再说’。”江延说,“你这样很容易失去一个弟弟。”
“你不是说,你不会走吗?”江淮问。
“那是我放心你。”江延说,“不是你放心我。”
“你想要我放心你?”江淮问。
“当然。”江延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
“你现在就是。”江淮说。
“那我以后会变成只会给你带来快乐的人。”江延说。
“你先别给我带来麻烦就行。”江淮说。
他看了看时间:“你休息时间到了,起来做题。”
“你怎么老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提学习?”江延说。
“因为学习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江淮说。
“那你呢?”江延问。
“我?”江淮说,“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睡觉。”
“那你睡吧。”江延说,“我去客厅做题。”
“你在这儿做也行。”江淮说,“我睡我的,你做你的。”
“那我要是不会,能不能问你?”江延问。
“你要是敢在我睡着的时候问我,我就把你扔出去。”江淮说。
“那我还是去客厅吧。”江延说。
他从床上爬起来,腿还有一点不适应,微微晃了一下。
江淮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下:“小心点。”
“你看,你还是关心我的。”江延说。
“你少得寸进尺。”江淮说。
江延走到门口,又回头:“哥。”
“嗯?”江淮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你现在不后悔。”江延说,“我记住了。”
“你记住就记住吧。”江淮说。
“那你以后要是后悔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江延说,“我会自己走。”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江淮说。
“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尊严。”江延说。
“你现在就挺有尊严的。”江淮说。
“那你以后要是后悔了,一定要告诉我。”江延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了。”江淮说。
江延这才转身走出卧室。
门轻轻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江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对话。
“你要是现在说,你后悔了,我可以马上收拾东西走。”
“你以后要是后悔了,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他突然有点烦躁,拿起手机,想给江延发一条消息,让他别胡思乱想。
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但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客厅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是在一点一点,把他和江延的生活,缝在一起。
他闭上眼,耳边是时钟的“滴答”声,和隔壁楼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在这样的夜里,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有他,有江延,有争吵,有玩笑,有数学卷子,还有那句,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没有答案的话:
“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