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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河底 ...

  •   晋军在逸风的怀抱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躺在荣和厂前的大江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被贺泽云的电话唤醒后,他心里隐隐不安,又不得不让学弟开始为行程做准备。
      为了这片深陷水深火热的土地,为了他那些长眠于此的朋友们。
      逸风盯着他脚边的行李箱,无论怎么反复都问不出他的归期。
      周遭的环境已经变得有些空荡荡。
      那一点点寂寥的气息足够凶狠,能煞得人心头疼痛。
      “别问了。逸风。”晋军心里也很难受,“我要是知道,还能不告诉你吗?你三十岁时等不到我的话,是婚是娶,我都接受,都祝福。”
      逸风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晋军从来不舍得让自己因为感情而亏损一点点腾飞的机会,自己又怎么会折断他的翅膀?自己又怎么忍心成为他的枷锁?
      我也想看你奔赴你闪闪发光的理想啊。
      我也想看到你的聪明才智挣脱尘世的束缚啊。
      逸风看到了他眼里的决绝。
      他从这门口踏出去,他的整颗心,都不再属于任何人。他属于他自己,他的心属于他的理想。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逸风从背后抱了抱他,“我放开你这一次,我祝福你,此去经年累月,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逸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礼盒来,里面是一条新领带,跟晋军此时此刻的西装很搭配。
      晋军轻轻一笑:“买这个干什么?我平日里也不穿西装。”
      去荣和厂,穿西装更不可能了。
      逸风替他戴着领带:“平日里不穿,功成名就的那天总要穿吧?”
      功成名就的那天.......
      晋军有些恍惚,随即微微一笑:“好,如果有那天,我一定穿戴好。”
      “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逸风问,“我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
      “留着你这条命回来。”晋军道。
      “好。”

      晋军拖着行李箱回到学校附近的客栈找贺泽云,看见那里拥挤了很多人。
      空气中有很浓重的酒味和剑拔弩张的江湖气息。即使是前来吃饭的学生,也被吓得躲到了另一边,只有稀疏几位学生气定神闲地留在原位。
      晋军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有男人用笛子挑着一个女孩子的脸。那女孩子是店里的伙计,在男人的恐吓下柔弱地求饶,头发已经在客人的怒气之下被抓得凌乱。地上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我替她。”贺泽云的声音不轻不重穿破黏腻的空气。
      人群哄笑起来。
      客人调戏的可是女子,你纵使生得再面白唇红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生,说出这话未免让人觉得可耻。
      客人瞧着他倒也讥讽他:“这就是跟你家老板学的本事?”
      “让你手下的人都上来,如果能在喝酒的比赛中赢过我,我,以及这家店的所有女眷,随便你挑,任你处置。”贺泽云穿着冬季风衣以及绕脖围巾,是一副很干净的学生仔打扮,但与此同时,他也是这家客栈的新任少主。周恒念与谢堂燕留在金三角走不开,贺泽云便替他担起这一方的责任。
      他们要守住老板的产业,一分都不能少。
      人群一瞬间十分安静,即使说话也只是窃窃私语,人们都眺望着一个方向。
      看来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晋军将行李箱往前台寄存。
      此时,上前的人们跟前都放着一个瓷碗,又有侍从跪坐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倒酒。
      晋军悄无声息地来到贺泽云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笃定地冲晋军点点头,微微一笑。
      “需不需要帮忙?”晋军问。
      “自己解决。”贺泽云从容淡定地解下围脖,“主席在那边坐着,学长过去跟他叙叙旧,我一会儿过去。”
      晋军便退开一边坐着。
      主席说:“又见面了。”
      “你知道我会来找他,故意来这里蹲着吧。”晋军道。
      “碰巧而已。”主席道,“我在你眼里这么坏?”
      晋军没说话,看着清亮的酒浆倒满每个人的碗。
      随着雨点般的鼓声敲响,那一碗碗酒倒入人们的胃肠,浓烈的酒性足以将人们脆弱的躯壳割出一个个口子。
      晋军沉迷在鼓声里,空气里荡漾着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这个世界既肃杀冷冽也热气腾腾。
      醉酒的红云爬上人们的脸庞。
      人们青筋怒张,目光狠厉。
      空了的酒坛一批一批换下来。
      “泼剌”
      有人吐了一地,倒下了。
      有人抱着半坛酒沉沉睡去了。
      坐在主位上的贺泽云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脸色一次比一次要白,最后苍白如纸。
      最后一位将军眼见熬不过这位年轻人,哗啦一声拔出剑来割向贺泽云的喉咙。
      那长剑在贺泽云眼前弯了个骇人的弧度,随着空气中铮一声刺耳清响,剑身断开两节,弹出去的一截生生冲进了那人的嘴巴,将他的颅脑横穿。
      贺泽云抬起头来,刚好看见空中有一条极细极韧的银丝从自己眼前收了回去,循着银丝望去,看到另一端系在学长的手中。
      晋军站起身。
      贺泽云胃脘一阵痉挛绞痛,喷出一口血来。
      烈酒割肠。
      晋军叹了口气,请了大夫给他护胃止血。
      “年纪轻轻的,落下胃病的病根。”大夫道。
      贺泽云:“不要紧。”
      主席和晋军几乎同时不满:“啧!”
      拉运他们的车子是黑色的,看不到外面的景色。
      下了车,晋军便感觉不对劲,因为那不是荣和厂,而是一座用铁栏栅和电线围起来的庄园。
      晋军扭头望向主席。
      “你不用下车,就在车里躺着。到地方了喊你。”主席对贺泽云说。
      主席正要把门关上,贺泽云伸手猛得按住了门。
      贺泽云知道这里是哪里,他双眼盯着主席,裹紧身上的外套从车子走下来。
      他很熟悉老板的产业。
      这里是老板的戒同所。
      里面的生活是人间地狱,是修罗场。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他担心有人要对晋军学长不利,担心前面所有的措辞都只是为了把晋军学长骗到这个地方——包括答应让晋军学长带着他。
      “干嘛。”晋军学长意外地看着这个病号执拗的样子,“回去躺着。”
      贺泽云摇了摇头。
      “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的。”主席道。
      贺泽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蜡白的嘴唇抿了抿:“你自己心里门清。”
      晋军怔了怔。
      正在说话期间,另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了附近。
      驾驶座出来的是欧阳旭,后排出来的是飞雲,飞雲也是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尤其是看到晋军跟贺泽云的时候。
      “你们........”飞雲迟疑了一下,又笑道,“早上好啊。”
      贺泽云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更难看了,几乎阴沉地看了主席一眼。
      “你带他来的?”贺泽云冷冰冰地看向欧阳旭。
      欧阳旭无辜地摆摆手。
      “你还说不是!”
      “别。”晋军拦了一下贺泽云。
      飞雲扭头望着眼前的庄园,记忆忽然停了一瞬,他记得自己来过,是在里面三楼刚坐下就被贺昭闯进来带走了。
      他只知道贺昭有事隐瞒了他,不是很清楚这里意味着什么。
      “既然来了,就都进去看看吧。”主席道,“泽云比我们每一个都熟悉这个地方,既然带了你来,就是为了有个保障。”
      贺泽云辞去黑市籍贯从良的事情这里的伙计都知道,此行是以主席的名义约下的,伙计们看到队伍里的贺泽云时都愣住了。
      主席将他们分开一个一个房间,将贺泽云安排在总监控室:“这样,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眼皮底下,可以放心了吧。”
      贺泽云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移到监护屏幕上,看见晋军学长与飞副将分别在不同的房间落座。
      他们面前也放着屏幕,里面放映着一些过往的资料录像。
      贺泽云在这里工作过,熟练地将他们所看的资料调到自己跟前。
      是戒同所以往的所作所为。
      贺泽云明白主席为什么安排这一行程了,他要让人们看到老板的真实面目,动摇他们的感情以笼络人心,不然不方便控制他们。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贺泽云那样清楚贺昭的生意还忠心耿耿。
      真是个狡猾的狐狸。
      留贺泽云在总监控室,主席转身出去了。
      飞副将先是坐了一会儿,开始滚动屏幕去阅读上面的资料,但始终脸色平静,他并不相信这些被别人故意放到自己面前的资料,而且上面的署名是以团体为单位,贺昭只是其中一位,上面的事情并不都是贺昭插手。
      有个少年被带到飞雲眼前,他们隔着一层铁质防护网和特质玻璃,飞雲能看到他,他看不到飞雲,所以飞雲下意识地跟他打招呼时并没有得到回应。
      “你好。”飞雲道。
      没有回应。
      那少年胳膊上的红痕和青青紫紫的瘀斑还没有消退,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飞雲的方向。
      飞雲能看到玻璃上有教育影片的投影,他比较熟悉这个,因为戒毒所也会有类似的教育影片,教育人们远离黄赌毒。
      于是飞雲跟他隔着特制玻璃看着影片。
      飞雲听见有人问了少年一个问题。
      少年说:“院长和教官在帮我改掉身上的缺陷,帮我治病,我真的很感谢他们。”
      不知在哪里的监视器发出声音:“你认识你的错误了吗?”
      “在这里我充分认识到我的错误。”
      监视器传来的声音冰冷而居高临下,像是要把自己小小的权力充分发挥到极限,甚至要凌驾于人的生命与尊严之上:“你的错误是什么?”
      “我喜欢上一个男生。”
      话说到这里,飞雲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明白这里是哪里了!
      他又回来这里了!
      “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感谢院长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才能够迷途知返,否则我可能会越过道德的底线,做出更违背人伦的事情。”少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连串地说出别人在他脑海里码好的字句。
      监护室里的贺泽云摔下耳机还没站起来,背后就结结实实挨了电棍的一阵乱砸。
      他颤抖着撑在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刺骨的电流让他浑身筋骨痉挛,那是极其痛苦的,像要将他筋骨肌肉都撕开分离一样。贺泽云紧紧咬牙,攀在台上要抓对讲机的手不停地打滑。
      他要告诉那两个房间的人,今天所有的人所有的话都不要去听。
      不要去看。
      有人进来死死按住了他,押着他脖子后注射了药物。
      “对不起了,贺泽云。”伙计说。
      他们用椅子上的铁拷拷住了贺泽云,将他困在椅子上。
      贺泽云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只能看着飞副将跟晋军学长在那里经受煎熬而无能为力。
      他以为他还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老板和周恒念对他太好,他差点忘了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讲究过往情分。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老板这样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受老板这样的人。
      包括飞副将,也包括学长。
      贺泽云知道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满满。”对面的房间传来中年妇女的声音,听起来像他的父母。
      少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飞副将从座位上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可怜地望着那个少年。
      连江南都已经尊重这样另类的爱情了,戒同所居然还是存在。
      取缔了社会环境的制约,才知道真正的枷锁在人们心里,在最亲近的人心里。
      “你过得好吗?”妇女哽咽地问。
      “很好。”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妈。”
      飞雲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抽着疼。
      他知道这个少年一定是被人掐住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太久没看见过希望,才日渐变成如今这样。
      “他们强上了我。”少年忽然嘶吼出来,像被一箭射中的鹿在尝试最后一次垂死挣扎。
      随着“咔哒”一声,通话被截断了。
      飞雲不用思考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拷打这位少年,威逼他,直到他改变自己原来真实的措辞,向家长道歉,向所有人道歉,说自己在撒谎,自己只是想出去。
      对面房间的门开了,有很多人拿着电棍和鞭子进来抽打少年。
      后面跟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飞雲看到了贺泽云和贺昭。
      原来这是监控录像啊。
      在这种场景里见面了。
      他的心一下一下地碎裂开了,水泥地上满地都是自己狼藉的目光。
      一股剧烈的疼痛贯穿了飞雲的躯壳,他觉得被打的人不是那个少年,而是自己。
      要不怎么这么痛。
      像被人断骨抽筋,像心脏脱离胸腔在干燥的空气里跳动,像一万个蝼蚁啃噬他眼睛的光芒。
      贺昭木然地站在门口的走廊,早就司空见惯,甚至嘴里还含着口香糖,他挥挥手让贺泽云去收拾残局。
      贺泽云便得令押着另一个男生上前去。
      看到来人,挣扎的少年像被抽干了力气,徒然跌坐在椅子上。
      飞雲看着贺泽云拔掉了男生的指甲,直到少年心疼得发疯,跪地求饶,疯狂得揽下所有的过错。
      飞雲望着贺昭的脸,感觉很陌生。
      多么.......狡猾的人啊。
      自己怎么就.......怎么就从水沟里找月亮了呢。
      又想到江南的第一批毒品居然是经过自己的手渡进去的,飞雲更是如遭天谴般痛苦得无以加复。
      对面门口里走来一个人,西装革履,衬衫扎在腰带里,腹部有富足生活囤积下来的脂肪。
      他一出来,贺昭的目光便盯着他。
      贺昭的脸上浮现笑容,抬手跟那人打了招呼。
      那人喊他贺昭。
      贺昭盯着他走近,盯着他进去房间,盯着他要求少年去让他舒服。
      贺昭忽然一个箭步上来抓住了那人的头发将他的颈椎向后拉扯到一个畸形的弧度,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筷子直直刺穿了那人的咽喉,下一步就是扎穿了那人的心脏。
      贺昭的动作很快。
      血四处飞溅开。
      四周居然安静无比,像进入了无声的电影。
      “拖出去。”贺昭道。
      飞雲悬着的心在他清晰沉稳的语调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的每一个字像砸在他心脏。
      他不说话,飞雲的心脏似乎也不跳动。
      漏了几拍,才猛得加速跳动,像反应迟钝的哮喘病人的呼吸。
      飞雲沉下眼。
      贺昭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
      门外传来杨阳的声音。
      “你杀了他?!”
      “嗯。”
      “怎么交代?”
      “随便。”贺昭轻飘飘地说,“他操人家时猝死了。”
      贺昭不能去放了那两个少年,但他也不会纵容除此之外更多附加的黑暗条件。
      “先生!”少年用颤抖的声音喊住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贺昭回头:“你进来是犯了罪。”
      少年眼睛里的光霎时间泯灭了。
      贺昭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会哄人的人,自然也知道怎么去毁灭一个人。
      他既同流合污,也不完全同流合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再度打开。
      他们没有机会再见面,贺泽云先是被送往荣和厂,在荣和厂里独自生活了两天才看到随后来到荣和厂的晋军学长。
      晋军学长表面看得很平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下车时回头看向主席说:“明知项目时间紧迫,你居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主席只是笑笑,不说话。
      晋军学长背着资料朝他的方向走来。
      “飞副将怎么样了。”贺泽云问。
      “没事。”学长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坦荡,“真没事,他知道贺昭一直有些他不曾了解的方面。回江南休养去了。”
      贺泽云从来没有如此忌惮一个人眼里的坦荡,似乎要将自己的不堪都一览无余,自上而下地包容他。
      贺泽云不喜欢这样的滋味。
      他本就是这样,不需要别人怜悯或同情或体谅地、上级对下级的包容。
      学长安顿了他的住宿和学习之后与团队碰面,自己住进了实验室。
      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除了出来给贺泽云补课,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
      贺泽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渐渐地他发觉荣和厂本来就是个极不自由的地方,既然有事情忙,不出来也罢。
      贺泽云坐在教室里刷题。
      他没有囚期,所以刷题没有压力,只是顺其自然地做着。
      学习,看书,锻炼身体。
      学长对外宣称贺泽云体质柔弱、四肢不勤,不跑饭堂也不参与一切斗殴打架。
      贺泽云也不想跟这里的人有太多的瓜葛和麻烦,也都应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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