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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晓烟鸦寒青 不想看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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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冥被何红的冰雪伤了肺腑,咳了好几日,可怜她为宗门取得荣耀,却连一碗好药都没捞着,不仅如此,次日刚乘舟回宗门,就被传唤到灵宝阁,给璩首座当炼丹童子去了……
我跟着她去了灵宝阁,见她一边咳一边运太阳真火投入丹炉,心疼得无法,她却笑道:“刚好这里暖和,阿栀若嫌热,不必陪我。”
“璩首座也真是的,晚点来烧这破炉子不行吗,非折腾病人!”我气哼哼地说,“况且是全宗最大的功臣啊!这破地方还能待吗,魏师叔退宗得了!”
魏青冥笑笑,眨眨眼,用指拈了拈我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轻声说:“是我要……咳,立刻来的。七天罚满……咳咳,之后,咱们便动身回故梦山,好不好?”
原来又是为了我,想必她很快就有公事,千头万绪都得紧赶慢赶。我泪眼汪汪的,又是怜惜又是感动,倚在她怀,闷闷地连连点头。
神霄殿分派的巡夜值班没值,清微阁的灵药园子也丢了不护,魏师叔就麻溜地偷跑出宗了。我们一行是客人,仍是程执事利落地办好一应手续,客客气气送我们出山门。宗里的朋友都来相送至桃林深处,才折返回去。
已近十一月,北方冬风正起,魏青冥寒疾初愈裹着裘袍,笑吟吟地立在落了叶的、光秃秃的、枝杈横斜的桃花林等着和我们会合。阿绾和鸿陆皆在她身后。
我跨出山门就急匆匆向她跑去,沿着下行的山势跑得飞快,重重跌进她怀里。我仰脸看看她面色,已脱去病容的苍白,又和她抵过额头确认无事,这才欣喜一笑。
鸿陆与我们一道去故梦山,阿绾却向我辞行了,笑着盈盈一礼:“主上这就交给奴任务了,真可惜不能得见姑娘师尊,些许薄礼,务请不弃。”说着递上礼盒,鸿陆乖觉地替我接了,和行李放在一处。
陆恺风已同魏青冥商量过回程,竟由魏大人出资包了一艘飞舟,统共就八个人,却占了二十人的豪华容量,来时所用的两套车马也可轻松搬取上舟。
飞舟速度就快了,路程比平京去故梦山远得不多,一昼夜多一点就可抵达。路上,大家都聚在舱里玩牌。任虚舟没看最后两场比赛,是第一次见魏青冥,对她好奇得很,陆泠风适时介绍她是我姘头,三哥就爱听这个,闻言兴趣更浓了……就是不忿魏青冥长得俊,也就比他老任次了那么一点点。
朱绎心和他自小就是打打闹闹的,翻了个白眼,丢他一把瓜子:“你比青弟差远了!王八吃秤砣,心里没点数。”
我哭笑不得,虽说我很赞同她的判断,但好像这话后半截不是这么说的……
任虚舟嚷嚷不服,让各位都给评评理,陆恺风和乔松邻都懒得理他,我和朱绎心还用说吗,陆泠风看在未来宝物的份上,当然也没有二话……
魏青冥却特别狗腿,为讨好我娘家人真是什么违心的话都敢说,居然眯眼笑道:“似三哥这般清俊男子,天下少有,某自不能比。”老任心满意足,哈哈大笑,大喜之下打出一张臭牌,大大地输了一局……
一路向南,气候渐暖,万妖寨还是深秋之色。自过了晋州,魏大人就到船舱窗边看风景,虽说她行遍天下,这地界肯定经过,此时心境不同,眼里满是温柔,是在看我生长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眼见过了盘川乡,沅水潺潺,山门在望,陆恺风说一句:“我先行一步。”就运起餐霞境界的身法,化遁光先回山中禀报师父。
魏青冥竟有点看不下去风景了,起身说回舱更衣。难得见她紧张,我笑嘻嘻地抓住她调戏了好一番,才放她回屋。
终于抵达熟悉的山门,众人说说笑笑下了飞舟,各回各屋。陆恺风等在落梦阁阶下,笑眯眯地轻声说一句:“师父已知晓。你们便进去吧。”
临到殿门,反倒是我紧张起来,魏青冥只如常微一整身上衣装,就立定阶下,一撩袍角,行半跪礼,沉稳淡定地向内扬声道:“无竟宗弟子魏青冥,拜见故梦山桓真人。”
“呵呵。”殿内传来师父清脆的娇笑,一听就还窝在床上,“便是魏小子么?闻你多时了,快进来吧。”
我捂住脸,总觉得不体面的反而是师父这个永远不守规矩的长辈……还好魏青冥老早就看过我的记忆,大概也知道师父为老不尊的德性,否则丢人丢大发了……
魏青冥利落地站起身,又随手一拂压根一个褶子也没有的衣襟,缓步趋进殿内。
落梦阁今日是皇家规格的仙苑模样,昭示着师父心情很好,且是接见需要摆谱震慑的人,倒也合乎她的习性。名贵篆香飘出丝滑的轻烟,遮掩得她横陈榻上的身形朦胧隐约,更添神秘。我一边跟在魏青冥身后走,一边捏了把汗,既然没起床,师父怕不是还穿着寝袍……
还好,等魏青冥很知礼、很体面地在大殿正中站定,垂手低头恭肃而立,就见师父袅娜地从榻上下来,好歹穿了件见客的衣服。她今日媚态尤烈,掩唇笑意娇妍,我心中警铃大作,她莫不是要牺牲自己的色相,替徒弟试试未来夫君是否忠贞可靠?
不过,她不知道魏青冥实际是个女的,对付男人的手段,大概是不管用的吧……
师父背着手,歪头将魏小子左看看,右瞧瞧,忽地伸出尖尖一指,轻柔地戳起她下巴,奇道:“你,身上有秘密啊……”
对了!落梦阁的去幻机制!平时谁带着幻术见师父啊,就忘了这茬……我吓得魂都要掉了,虽说今日是打算跟师父坦白的,但自己老实交代跟被她看破逼供完全是两码事!我连忙运起幻视瞧魏青冥身上的阴元印记和幻纹,一切倒还正常,但我的境界和师父的境界毕竟差得太多,这又是在她法宝内部,真不好说她能看出什么!
魏青冥面不改色,拱手淡淡揖道:“不知真人所指,是哪一个秘密?”
我更惊骇了,这句话也太挑衅了吧……
师父又呵呵笑了,似是愉悦至极,我刚松一口气,就见她不声不响,餐霞境界的威压外放,压迫得我两股战战,就扑通跪地。
魏青冥却眯了眯眼,仍是低头垂眸以示恭敬,却咬牙硬抗师父重逾千钧的威压,身姿挺拔缓缓而跪,态度表明了是:我敬你是我心爱之人的师尊,依礼才跪,欲强力迫我折腰,万不能够!
她的桀骜不驯激起师父一声冷笑,毫无预兆就重重一掌自她天灵盖拍下,我失声痛叫:“师父!”就见魏青冥浑身幻纹渐渐现形,金光颤动不止,在勉力和餐霞境上师光明的幻术修者对抗,其中的基本形制就连当年的我都认得出来,何况师父。
魏青冥在这股强横霸道的力量之下,浑身经脉被控,痛得钻心,却咬牙一声不吭,更不求饶。
师父反倒觉得新鲜至极,一边继续加力,让魏青冥痛得更惨烈,一边故意用上蛮横的取记忆之法,使她神智昏迷。我哭着要扑上来救她,被师父一掌挥开,毫无反抗之力地钉在柱上,动弹不得。
直到魏青冥口角流血,彻底失去意识,师父这才停下手,缓缓从她头顶取出一大团泛着淡淡光晕的记忆,在手中把玩着,愉悦地大笑:“居然是个丫头!阿栀,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又气又心疼,哭得抽抽噎噎,怒道:“就是你所见所想的那种关系!”
“哎哟,猫儿急了。”她笑嘻嘻地走近,挠着我的下巴,诱惑道,“不想看看你姘头幼年长什么样子?啧啧啧,这丫头忒俊,想必小时候更可爱,你不瞧,我来瞧。”
“你……你……”我虽然很心动,但还是哭道,“人家不让看的,你凭什么看……”
她压根不理我,也不管我到底愿看不愿看,就平平一挥手,那团大记忆球立刻散成无数小记忆球,如金黄的蒲公英,盘旋飞绕在师父周身。她伸指轻轻拨弄,笑眯眯地说:“先看哪一个好呢?哦呦,这段诸种情感都好强烈,要看要看……”
魏府。正是春末时节,洁白芬芳的橘子花盛开满园。
一个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正在院中练剑。他神情忧郁,越练越垂头丧气,一套剑法卡壳了四五次,总在同一个地方出错。他泄气地停下来,斯斯文文地将剑在玉石桌上轻轻放好,喝一口茶。就见树荫里走出另一个少年,正是魏青冥小时候的模样。二人眉目宛似,一看便知是兄妹。
她穿着和她哥哥类似的小袍,但细瞧仍能看出是个女孩,见了桌上的剑,冷冷地说:“哪里不会?”
哥哥有些羞恼,却还是详细说了某招某式存在何种问题。魏青冥略一思忖,拾起剑来,说:“是这里?”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如蝴蝶翩翩上下翻飞。
哥哥点头,她便说:“你忘了先将手腕递出,直手出剑,自是回转不便。”
“阿云真厉害!”哥哥恍然道,“你都没看我练,怎么知道?”
“昨日父亲教你的时候,看过。”魏青冥说罢,就要翻墙出府。
我虽还脸上挂着泪珠,看她身材短小蹬石上树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这和现在反差也太大了,虽然我还很生师父的气,但不得不承认,魏青冥小时候是真的很可爱啊……尤其是这张小脸,完全不像现在骨感瘦削,肉嘟嘟的,偏要装小大人,总板着,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魏青冥轻车熟路地翻过墙就不见了,听得屋里传来女人的呼唤:“晴山,庆云去哪了?”
“哦!”魏晴山扭头遮掩道,“说去隔壁王伯伯家借书啦!”
“这孩子,真是……”女人的语气无奈又宠溺。
魏青冥,或说魏庆云,哪里是去借书了,明明就是和人约了捉促织,只见她翻出去就一闪进了两个大宅之间狭窄的走道。
京师地段珍贵,即使是大户人家也都尽量将墙往外了建,经常为了一尺半尺的地,两家大官争得不可开交。魏府旁边的这夹道,本该是一条可通车轿的小巷,现在只剩半尺来宽,只有小孩子才可以勉强侧身挤进,当真是极好的躲避场所。她默运了什么口诀,顿时幻纹启动,面目开始微微调整变化,终于成了魏晴山的模样。
连小大人自己也惊奇了,咧嘴笑着看看手,摸摸脸,就喜气洋洋地钻出夹道,熟门熟路地召出一架飞舆,帘子一拉,谁也瞧不见里面是个孩子,就朝东城郊飞驰而去。我的心却揪了起来,我知道今日等她回来,将会看到什么……
他们约好要捉的这促织,是一种叫“寡妇青”的珍稀品种,生长在阴宅或老坟里,专克阳刚凶恶的大个儿促织。面对鬼宅,几个小男孩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有点怕。魏青冥似乎也是有点怕的,却故作镇定地说:“大白天的,怕甚,你们不去,捉着就归我了。”
其实提供器具情报的都是另一人,算是这伙人里的小头目,闻言斗志上来,自尊驱使下,不甘示弱地当先推门进了这座传说中的鬼宅。
几人搜寻了一下午,终于凭声确定了方位,小心翼翼将笼子下好。
正屏息等待时,外面不知谁用石块打中窗楣,还发出一声鬼叫,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叫四处奔逃。魏青冥对他们的毛躁恼得很,刚要出声喝止,就见一个小小黑影从石缝中跳出,差点擦着竹笼的缝隙逃出去,魏青冥就眼疾手快地抓起竹笼一挪,稳稳将促织扣在里面,还冷静地锁好了笼门。
男孩们本是吓慌了,见着朝思暮想的寡妇青,又纷纷嚷着过来找魏青冥要。魏青冥这时还很有点小孩子的轴性,冷冷地说:“你们没出力,反将它惊着,是我守株待虫,不该你们拿。”
几人自然不依,立刻打了起来。魏青冥目前的武学根底似乎是他们魏家的祖传拳法,有点军拳的意思,威风得很,轻松左一脚,右一拳,将他们撂翻在地,拍拍身上灰土,就提着促织笼出了宅门。
就见三人鬼鬼祟祟地围上来,低声问:“成功?”
“嗯。”魏青冥眉一皱,“你们吓唬早了,差点吓到促织,该等捉着分赃不均,再出奇制胜。”
我看得要笑破肚皮,果然是酱香干啊!勾结外贼截胡宝物,魏青冥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了……还有她这半文半匪的用语,看样子小时候也没少看话本。
酱香干三人朝她一伸手:“佣金拿来!”
“目前没有。”魏青冥淡淡地说,“这是送给我哥……妹妹的生日礼物,等用它去赌场赚了钱,就给你们。”
太坏了,太坏了,既是礼物,怎会拿去赌场赚钱?已经学会开空头支票了……而且已经琢磨着要去赌场这种下流地方斗促织了!
四人好聚好散,等魏青冥提溜着兀自唧唧鸣叫的虫儿,翻墙回家时,暮云西斜,家中却寂静得一片死气。魏晴山下午又练了剑,剑的摆放已偏移了几分,人却不知踪迹。
魏青冥在西院四处转了半天,连一个仆人也没瞧见,心下起疑,当即将促织笼子小心在腰间挂好,从怀里召出含光剑,贴臂藏在身后。
她也不出声喊人,轻手轻脚地自西搜索到东,就见东院地上,画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法阵,形制诡异莫名,而正中躺着的,正是五岁的妹妹晓烟……
魏青冥一下就愣了,落剑在地,小脸惊得惨白,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一捂嘴,似是要呕出来,却还是竭力勇敢镇定地跑上前,扑通就跪在地上。
她伸出手,惊慌地触了一下妹妹的鼻息。其实是多此一举,任谁看,妹妹都是鲜血放干,被用作祭阵的牺牲了。
“晓烟……晓烟……”她哭喊,“爹,娘!哥哥啊!你们,你们快来救救……救救她……”
她喊罢又喊管家、乳母、侍女的名字,伸手去抱妹妹,却人小力弱,毫无用处。她满脸泪痕地跑遍家中各处,只有婆娑的橘树,无声静默地哀悼着这一切。魏家上下二十余人,一夕踪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