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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已惯天涯莫浪愁 魏晵这条命 ...

  •   魏青冥在府中奔跑、搜寻、呼叫了无数圈,奔跑时促织笼也掉了,寡妇青鸣叫着就钻入草丛不见了。终于她力竭而止,静静地坐在妹妹的尸身前,哭罢反而冷静,打算稍歇一会儿,出门请大人帮忙。
      突然,旁边草丛一动,魏青冥握剑跳起,紧张惊惧至极,却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左手把住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剑的右手,使之不至于过分摇晃。就见草丛中爬出一人,也是不到十岁的少年,愣怔地看着魏青冥。
      “鸿陆?”她这才喃喃道,收了剑。
      鸿陆头戴斗笠,身穿短褐麻衣,腰间挂着园艺剪刀,想必是家中园丁的儿子,见了场中惨状,也慌了:“七小姐……这是……怎么了……”
      魏青冥握了握拳,好似拾起了某种责任,下定决心道:“你去主宅,请大伯相助。我去报官。”
      说着,她便在鸿陆惊诧的目光中,变成魏晴山的模样。
      她已经有意识考虑周详了,她已经开始不信任她的家族、叔伯,甚至一切人。虽说真正的阴谋,报官也无用,但她也只有七岁,已经是想得很多了。
      时任平京尹和魏家的宗长、她的大伯一前一后进了魏少卿府,公人勘察现场,大伯母搂着重新变化成兄长模样的魏青冥痛哭,她却不流一滴泪,冷静地将搜证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发丧,服哀,披麻戴孝,一应礼仪因父母只是失踪,不能确证死亡,连仪式也无从举办。死去的妹妹因不祥之名义,举行了驱邪仪式,葬礼都没有,就化为灰烟。
      鸿陆经官府审讯后确认与此案无关,成为魏青冥唯一还算相信的人,带着他,暂时住进魏家主宅。
      魏家叔伯欺她年幼,侵吞产业,鸿陆气得捶墙,她却都利落让出,予取予夺,只是目光如割地在每一个脏污嘴脸上剜了一眼,记在心头。
      半月后文相爷寿诞,魏青冥一身素服入府贺寿,心疼得文老夫人泪水涟涟,也明白了这孩子在魏家主宅过得何等生活,当即做主将她接在文家,从此和魏家几乎一刀两断。
      文绮所见,她便永远是剧变后顶着哥哥身份容貌的阴冷疏离模样,面对谣言纷纷,每天照常吃睡、习武、温书,不动如山。文家的孩子都不大知道怎么接近她。
      一年多后,生活稍稍安定,魏青冥这才有余力探寻真相,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找到那提供幻纹的老头,愤怒逼问。老头夺下她剑,任她拳打脚踢,笑嘻嘻地说:“拳头不够硬,说啥也白搭。丫头,你若有胆量有志气,爷爷我送你去个去处,能查你父母的糊涂案。”
      京郊一奢华庄园里,冯缜端坐堂中,笑眯眯地将跪在地上的魏青冥仔细打量:“孩子,你可考虑清楚,这辈子想再做回平常人,做女人,难喽。”
      “只要冯公公不弃我……”魏青冥说,“女子之身。”
      冯缜笑了:“女子又如何?在天下人眼里,我冯缜又与女人何异?若你本事足够,从我手里拿得一星半点儿权,照样办得好差事。”
      魏青冥愕然抬头,眸光闪动,沉默片刻,深深叩下首去:“魏晵这条命,便卖给冯先生了。”
      “青冥,天之极也,日后便作你的表字吧。”
      又过一年,冯缜书信至,魏青冥叩别文家亲友,恢复本来面目,着男装,以魏晵的身份、带着神秘老头画的幻纹,和鸿陆一人一马,搭着北上的商队,进了无竟宗。
      冯缜只是提供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入门机会,她不再是靠山强硬的世家公子,不再有能使鬼推磨的万贯家财,甚至因入道太晚,在外门弟子群体里受尽白眼、耻笑、冷遇。她都一一忍受下来,冯先生是在给她以考验,若不能通过,即使是进了英招寺,也只能甘居下流。
      同时学艺的几个豪横子弟,都笑她是个不吭不哈的面人儿,武场比斗,场场凭借从小锻体锻脉,将她摔得鼻青脸肿。剑道教习虽为人正直,却更是严师,训练起弟子,残酷如虎狼,所用标准又定在已经锻体多年的十岁少年水平,魏青冥一介女孩儿,付出成倍的血汗才能跟上。
      她曾举重若轻地教我在斫雪峰练剑,可知她在峰上一待就是三年,每日对着皑皑白雪,十余日才见一次他人形影,孤寂苦味,尽皆尝透。
      就这么一剑一剑削下来,“小天山”夺得魁首,场上尽折曾欺辱于她的师兄师姐手脚,冯缜送来的第二张门票,便是神秘老祖的亲自指教,而第二个考验,是一瓶柔骨锻体丹。
      这是一种接近邪术、毒药的灵丹,服三颗可柔化骨节,练成缩骨功,十余岁还未长高发育的孩童一月数次、连续服用三年,可任意改变生长形态。也就是说,冯缜为了让她的伪装更加天衣无缝,不取幻术,而取这最笨的办法,让她成年之时的身形尽量接近男子。
      可想而知,食用此丹是怎样钻心剜骨的剧痛,怪道每次受伤,她从来眉都不皱,无如与此相比的痛感。每个月圆之夜,她浸泡在装满特殊锻体药汤的浴桶中,生生硬抗化骨之痛,还得尽力保持清醒,清醒的时间越长,药效越好。
      十四岁艺成出山,她一边做寺中任务,一边还需每月受此煎熬,每年只有六个月的时间留在无竟宗各首座门下学艺,哪有睡觉的时间。终于十六岁那年立得大功,身形也趋稳定,冯先生的考验至此结束,慷慨一挥手,给了她令使之尊。
      这些年,她悄然回京数次,使手段将叔伯侵吞的产业加倍挖出,不少人因此入狱,甚至还不知得罪的是谁。
      这便是在遇见我之前,全部的她。
      我已看得泪流满面,咬牙悲泣。就连师父也有点不忍,咳了一声,评价道:“有种。不过苦尽甘来了嘛!马上就认识我们阿栀了不是?”
      我捂住眼,等师父看完我们在平京的过往,羞得全身发红。师父口中啧啧之声不绝于耳,意犹未尽地回味一阵,就迫不及待地说:“便来看看求婚失败后,这丫头都干了什么!阿栀你敢不敢看啊?怕不怕她找了别人寻欢作乐?”
      我懒得理她,不管抗议与否,反正她都是要看的……
      文缃不知道的是,六年前的夏天,我离开之后,魏青冥去的不是无竟宗,而是一路向东北,带了二三十个人手,挨个挑翻了沿途的土匪窝,直杀到函州,将当地最大的头目一寨上下都杀尽了,重伤二号人物。当时排第三把交椅的索图的那只耳朵,就是为向朝廷投降,跪在她面前自己割下的。
      或许这耻辱太深刻,索图才于一年后重新召集了一批打手,意图夺取外来行商的财货,积累家业、东山再起,这才劫到聂雪晴头上。魏青冥早就得了索图异动的消息,那年冬天她悄无声息地又到函州,还未亲自动手,索图就和聂雪晴火并起来,索图马蹄上那一丝来历不明的伤痕和失败的引雪阵,皆是魏青冥从旁相助所致。
      这六年来,她未尝有一月不收到关于我的消息,自不需向文家询问了。例如我在聂家庄泡账房、学数术的那一月,是“算术不成,日吃二十棍”,她读罢,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摇头一哂,便将那小纸卷细心压平,收进桌上一隐秘小格,这样的纸片,里面已满满的堆了几十张。
      我回京经营入梦来的第一个月,那晚魏青冥在城西南独身查案时遭人追杀,险些殒命。她在英招寺任事多年,屠灭的大小家族不知凡几,江湖上早结下无数恩怨,不时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刺杀寻仇,一月总有那么一两起,已成家常便饭。不料这次仇家花了大价钱,请动的是最专业的刺客组织“衔觞”吞云境排名第三的杀手“钓诗钩”。
      “衔觞”中的刺客皆以酒相关的词汇命名,这钓诗钩凶狠残忍,最好折磨猎物后徐徐致死,江湖上说他是名副其实的“钓尸钩”。其实两人那时都是吞云境后期,修为基本相当,魏青冥又有高明阵法之术倚仗,本不该输,谁知这钓诗钩的金主大概真是极其豪富,给杀手资助了一套几乎是摘星境的上古防器、武器,兵刃阵法皆因之失效。
      对方又是先发制人,魏青冥首先便吃了一记重创,仓促交手十余回合,勉强逃了,一路却从城西南跑到城东北的东市,钻到了入梦来对面的小巷里。
      那时阴蚀雨大作,她浑身的伤口渗进阴毒,逃命的后半段竟连遁光都使不出,全靠对街巷道路熟悉才能躲开追杀。拼命跨越半座京城,她大概是觉得今夜命不久矣,想最后看我一眼。
      雷声闷响,天边偶尔划过一道有气无力的闪电,连它的光芒都被阴蚀雨吞噬,不甚明亮。却也足够照见她身上的伤:左目近废,鲜血爬满半张苍白的脸。要害处,左胁、右腹、双腿尽是碗大的窟窿,躯干四肢更有伤痕无数,血就这么汩汩地流出来,在她脚下聚成一汪湖泊,她却连抬手捂一捂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似是失了痛觉,亦失了神智,只是呆站着看那紧闭的店门。直到我从店里抢出来,慌忙收拾晾在外面的药材等物,她唯余的那目微微眨动一下,干枯的双唇微张,也不知是本想说话,却因左肺洞穿而开不了口,还是……她本也不愿出声,让我看见她这副不体面的模样。
      看了几息,她的右手剧烈颤抖一下,竟不小心将保命的兵刃落在地上,却没力气弯下腰去捡。止水刀光芒暗灭,掉进雨水和血水混合而成的粘稠湖泊,发出微弱的声响,惊动了我。
      我这才不顾带毒的雨,冲了过去。她慌忙一扶墙壁,躲了起来,咬牙抬手将衣袖衔在口中,使了片刻龟息之法,避免呼吸时开了个洞的肺部发出嘶声,让我听见。听我撕心裂肺的呼唤时,她脸现痛楚,强自克制着,才没有出来见我。她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怕引来杀手,祸及她的阿栀。
      终于,我探查无果,被七弟扶走。她闭目靠在墙壁歇息了一阵,突然睁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方才的颓废死志一扫而空,吞了把丹药,艰难拾起地上的止水刀,发狠又朝东门外城郊奔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已惯天涯莫浪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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