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欸乃 确实有位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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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如今的苏宅，曾是真宗年间权倾朝野的奸相吴保的私宅，魏青冥为我将它盘到手，又在短时间内整修改造，自是不易，我知她心意，是以这种方式表示疼惜我委曲求全。
因天实在太冷，景观便留着日后慢慢再逛，我窝在房中一边看阿绾和鸿陆忙进忙出，一边还是忍不住数落魏大人太奢，一家总共四个人，要这将近五十亩的撇大园子做什么，跑着玩吗？
魏大人正在我跟前亲手执铗拨炭，为我烘暖，这炭是内供级别的火灵晶，一颗颗殷红如朝日。她闻言抬头淡笑：“怎会只有四个人？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来京，总得有地方住。”原来陆恺风为几乎不会在山上久居的她特意造院，她也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呢。
雪下了一整夜，至午方停。昨日累得狠了，又是大冷天，上午几乎就这么睡过去，醒了也未起床，就赖在被里，悠闲地看魏大人翻书写信，处理往来公务。
这是一间三开的主室，前主好玩乐，建得曲折迂回，面积虽大，隔断却多，倒是处处装饰得精巧玲珑。想抱得美人归，非得弯弯绕绕地走上半天才能进室内，在他们是情趣，在我们是防止窥探的遮掩。进门是小客厅，一应乐器陈设都有，左手书房，右手卧室。她不去书房做事，显然是为离我近些，叫人心里柔柔暖暖的。唉，其实依我心意，小小一间宅院，心上人永在眼前，或是轻唤一声便可出现，不就很好么？
我头也懒得梳，就这么散着发，跑去往她怀里拱。她便一手将我抱在腿上暖着，一手仍在写字。写了两行，再也写不成了，勉强存着理智，没叫砚台倒翻……
她将我放回床上，自己却蹭了一片墨在袖口，抬手翻转来看了一看，笑笑，去换了身衣服。
大概是因小时家中的惨事，魏青冥对人殊乏信任，很可能那案便是家中人所为，故而十数年来她身边只有鸿陆一人，最多添了阿绾。如今有了家室，自是不能再如此，冯公公直接让她在英招寺挑了一批人，潜伏护卫，明面上留了一个门子，一个厨娘。
阿绾不能常在宅中服侍，故而下午就有一贵客到了，她刚一将遮雪的风帽、面纱取下，我见着故人，喜得忙跳上去将她抱住。
多年不见，暮雨温柔敦厚一如往昔，只是眼中多了几点正午波光似的精明，行为举止更加大气稳沉，俨然有点管家娘子的意味。原来这几年在文府她被提为大夫人的助手，在一众年轻侍女里地位卓然，却不巧被偶然来家的一无赖亲戚看上，要将她强横买去。大夫人爱惜她人品，正觉气恼棘手，魏青冥就适时出现，替她赎身，大夫人自是无有不允。只是在外人眼里她的身份几和姨娘等同，我当然根本不在意，魏青冥知我性情，也不需多话，跟暮雨点头寒暄一句，就自出门办事，留我们自己说话。
暮雨盈盈下拜，感谢我二人相救收容之恩，被我笑嘻嘻一通好说，叫她从此不许小心谨慎，礼仪过分。我又絮絮地问了朝云、轻尘及几个和她们亲厚的文府丫鬟近况，知道都好，也很欢喜。她在我房中见着送我的那面小镜，已被摩挲使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多年日日放在手边，又是感动落泪。就是实在为我和魏青冥的真实身份吃惊，过了片刻也就接受了。
次日阿绾带着我们三人逛罢园子，午饭前鸿陆来报，言冯公公有请，请我和魏青冥下午至他的家宅相见。我十分震惊，不由得紧张起来，正着急忙慌地拉着阿绾和暮雨给我搭配衣服，魏青冥便为这个事匆匆回来了，笑着捧住我双肩，说不必紧张，冯先生宽仁儒雅，以真实面目相对即可。
虽得如此安慰，我还是紧张得手抖，都穿不进耳环。魏青冥笑着从我手里将那对玉兰花造型的耳环取过，准确轻柔地戴好了。这般柔情爱意，让我的心也安定许多，才有精神笑嘻嘻问她：“都说你该叫冯天，真有此事？”
“京中人刻薄，是想讥我也是‘爷之所无，儿安敢有’的谄媚阘茸货。”她轻轻一笑，“不过，若当真论父子情谊，他与我确实接近。”
她引的这句典故实在太恰切，让我笑破肚皮，趴在桌上差点压坏特意选的一身精贵衣服。说的是宋朝典故，徽宗年间的大内监梁师成问他的一个干儿子何不蓄须，那人便答“爷之所无，儿安敢有”，这玩意我的好夫君可不是也有不了么……但毕竟修道高人看着都是俊美的少年少女，京中潮流虽起起伏伏，对许星泽这般带点忧郁弱美、还未到蓄须年龄的少年的偏好却是一大主流，永远屹立不倒。何况那些胡子拉碴的村汉自诩男子气概，谁又经得起冯天一拳一脚啊！
她本就意在逗我笑，见果然有效，也眯起眼笑了，帮我检查了妆容是否有纰漏，将我一身打扮都大大地夸赞几句，就牵我进院里上车。为见冯公公，我自是去了幻术，以真实容貌出行。
冯公公的私宅在京西北，也是广义上的皇家园林区，因历来有皇帝为年高德劭的亲信太监赐宅的惯例，都是从皇家资产中拨的，这便是他明面上唯一合法的私宅。至于英招寺的掌权者实际有多少房产，狡兔三窟，自是不为人知了。宫中习俗，称呼位高权重的大珰为先生，魏青冥他们这些与之亲厚的外臣也随此俗。
此处原名为虞斋，占地不广，圣上赐予冯缜时，亲题匾额，更名备斋。是从冯缜的名而出，嘉赏他为人缜密，时刻有备，还是夸美园林处处详备，应有尽有，抑或是含蓄暗示他需时时听唤，事事有所准备，为君王分忧？
一路进去，软手软脚无声无息的小内侍引路，我低着头不敢乱看，却也能感受到这是一处经过精心调试的优雅宅院，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无不出自主人的构思设计，调整到他最喜爱的状态。想必冯先生也很感激圣上心意，当真把它作家宅来经营，常居其中。
虽不合礼仪，魏青冥却一直没松开我的手，我几次想如鱼般滑脱出来，却都被她牵住了。被个年逾九十的老先生瞧见如此腻歪情态，未至跟前我就大大地脸红了。
冯缜披着暖裘，端坐榻上，一手搓着精巧袖珍的暖炉，一手却在抚摸腿上的猫儿，那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一只普通的三花猫，民间常见，在京中高门大户却是罕见了。见我二人相携入室，他却一点不见怪，笑眯眯地看我们行罢大礼，抬手请我们入座。
他果如魏青冥所说，为人和煦亲切，让我一定不要拘束，我才有胆量抬头将他细细打量。六年不见，他模样倒没老多少，还是六七十岁风雅富家翁的姿态，那种闲适风度仍在，只是或许天太寒了，身上腿上层层叠叠都是如茵暖被，显得身体不太好。
他也一边挠着猫儿的下巴，一边笑着看我，在猫儿舒适的呼噜声中，点头赞道：“早知青儿有一心上人，前几日来信言已成婚，我便寻思，青儿这般人品，世间哪个男女般配得上？今日一见呐，方知是你天大的福气。”他说着，抬起那只握着暖炉的柔软的手，笑吟吟地一指魏青冥。
老爷子慢悠悠地说着话，真如家常一般，让我又是感动，又觉亲近，一下就爱起他来了。他又和和气气地问了我家族师承，我都一一恭敬答了，魏青冥适时补充些细节，他听说我能在天山会进到前三十二名，又好好地鼓励了一番。
和御前随侍时不同，冯缜态度和软，毫不拿架子，魏青冥也是言语亲近，神色间的敬爱之情，我从未见过。说得投入了，我早已放下紧张，半是试探半是告状，将那冯天出入宫闱成公主男宠的流言抛出求证，魏青冥面色不改，一句话否认了，倒是冯先生一抚颌下稀疏的白须，若有所思道：“确实有位帝姬曾向我打听于她，当时不知青儿喜欢的是女子，否则，哎呀，成其好事，何乐不为？”
我急得忙一跺脚，一句“阿爷”脱口而出，冯先生意料之外，可把他喜坏了，喜得一边连声让我日后就这么叫，一边大大咳嗽起来。
魏青冥熟稔地从桌上掀盒拿出一瓶药，递过水，亲手将药拿出一粒，凑到冯缜唇边让他服下。权倾天下的内相此时乖巧若老猫，任她服侍，接过水来慢慢喝尽。一番咳嗽，声嘶气喘，像是要把肝肠呕出，听得我都心疼不已，不自觉站起要帮忙。那猫儿也惊得下地跑了一圈，又担忧地跳上他膝头，舔舐他的掌心。
见我泪眼汪汪地上来拍他的背，冯先生笑着让我安坐，又忙不迭地哄逗安抚猫咪。他接着方才话题说：“顶多便是如此，这孩子的品性，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儿媳啊，放心吧。”说着还对我俏皮一眨眼：“以后若她变坏，媳妇儿便来找我撑腰。”
我开心不已，“阿爷”叫得更亲热了，魏青冥丝毫不恼我们两个关系迅速亲近，只是淡笑喝茶静观。
又说笑几句，冯老先生嗔道：“婚姻大事，仓促就办了，倒叫我连个贺礼也不好准备。该你们得不着了，我随意弹两个曲子，祝你们新婚吧。”
我闻言欣喜万分，能得冯老先生一曲，比什么礼物都珍贵多了！早就听说冯缜虽是当朝第一奸宦，拨弄风云的手弹琴抚笛却是极雅，甚或丝竹琵琶、常见乐器，样样来得；诗书绘画、填词作曲，无一不精。最广为人知的一次斗技，是十年前和琴魁薛忆山同台，最终二人相惜，合奏一曲《欸乃》、一曲《酒狂》、一曲《胡笳十八拍》，每曲结束，观众连场欢呼，不让下台，便再奏，奏时又满室寂静，只余屏不住的呼吸声随着乐音起伏。
冯先生的琴技又是诸艺中最绝，得天下认可，但也有清高之士总爱讥讽他声色娱上，表面高洁，暗地却将大批美貌歌女送与先帝，才导致先帝晚年沉迷酒色，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归天。可今日当面接触了他，这些我已不大相信了。
他拍拍怀里的猫儿，放它自去玩耍，早有侍者抬上琴台，安好一把名叫闲邪的古琴，伺候他沐手焚香。冯先生便下意识搓搓按按两掌的掌心，一伸保养得嫩滑无皱的指，落在弦上。头微微一侧，琴音便流泻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欸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