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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鹤鸣皋 我英招寺不 ...

  •   相传伏羲闻凤凰鸣叫,在东方之神勾芒的指引下,伐桐木造琴。关于琴的起源,另有神农、虞造琴的传说,一直是君子雅乐,百器之王。弹琴有“五不弹”的讲究,曰疾风甚雨不弹、于尘市不弹、对俗子不弹、不坐不弹、衣冠不整不弹,“要如古人的外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故而薛忆山一朝醒悟,便不再着脂粉艳服对琴。
      此时冯先生仍裹着暖茵,襟前松垮,如银白发颤巍巍挽个居家常髻,未着冠戴帽,虽是衣衫不整,反显出一种名士风流。侍者搬上来的琴放得稍偏,他坐得并非正对五徽,稍近四徽些许,却安然闲适,不再调整,显然是个人取向,但凡名家,自有演奏的惯习,有时过于一板一眼也是一种俗套。
      他的“闲邪”大概是宋代古琴,形制是清瘦优雅的神农式,朱漆底,流水断纹,而自唐宋以降,丰满艳丽的朱漆或黄漆渐渐被清一色的黑漆取代,不见盛世的绚丽妩媚之色。这把琴几处可见细微修补之痕,保养得极好,显然是常在他手边,抚摸弹奏,故而漆色清丽温润。
      一音淌出,已有水泽氤氲之意,窗外冰天雪地,千树玉梨,一室却是暖意盎然,如春夏之交,恍见草长莺飞。本是堂皇正大的《关雎》经他演绎,带着蓬勃热烈的生机,却是超脱说教之外,意在矜持地祝贺一对小情侣新婚,让他这老翁也焕发了青春喜气。
      这一曲听得我面色绯红,却激动得不能自已,眼睛亮晶晶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他便也眯眼一笑,承接其上的春意,渲染出近夏时节的热情,再接一曲轻快明丽的小曲《鹤鸣皋》。一旁静候的歌女得他示意,也笑出两个小酒窝,执板娇俏地吟唱起来:
      “苹叶软,杏花明,画舡清。双浴鸳鸯出绿汀,棹歌声。”
      “春水无风无浪。春天半雨半晴。红粉相随南浦晚,几含情。”
      我无声地笑了,琴声里向魏青冥望去,才发现她已不知看了我许久,温雅含笑,细长的眼下卧蚕鼓起,簇拥得一对偏浅的星瞳美若桃花。
      冯公公边弹边将一切尽收眼底,和蔼地笑了笑,笑罢却不知为何,嘴角渐渐挂上苦涩,垂闭下来。他本言赠两曲为贺,却是抚着琴弦,蹙眉静思了片刻,又弹指挑出一音,像是不忍,又像犹疑,一个音轻轻重重挑了三四次,才接上一首完整的曲。却是一首深含秋意的《相思曲》。
      相传苏东坡曾携妓抱琴游琼州红佛寺,此妓忽然染疾离世,他便埋琴葬之墙下。后来琼州太守住宿寺中,夜闻女子悲歌,以为僧人银乱,怒而治罪。老僧诉说此事,太守命人掘墙一验,果有一女抱琴,另有一阙词,名《相思曲》,便是夜里的歌声。
      冯先生奏此曲,起初缠绵萧索如凄清秋夜,却渐渐超出了悲苦情爱的意境,竟是在抒发他自己的抑郁。那歌女起初还犹豫一阵要不要应和,被魏青冥微微摇头止住。
      最终曲罢,我已泪湿前襟。
      冯公公睁开半闭半合的眼,抬抬手示意魏青冥给我擦泪,不无歉意地笑着摇头道:“唉,老了,心里总是带着秋意,此曲……是我不该。”
      “先生万勿言此。”魏青冥垂着眼眸,淡淡劝道,“只是悲声伤神,先生该要保重才是。”
      “好。好。不弹啦,不弹啦。”他笑着摆摆手,让人撤案,也不知说的是“不弹”,还是“不谈”。
      我殷殷望他,温声安慰,他也勉强振作精神,回应几句,却是满面秋色一起,再难抹去。说得几句话,他就笑道:“时辰不早,晚间有个宴席要办,虽有心多留你小情侣一时,却都是些腌臜货,轰隆隆的场合,不叫你们见也罢。”我和魏青冥起身恭敬告辞,他便笑眯眯地吩咐送客,抱回猫儿,目送我们远去。
      回程车上,见我仍沉浸在最后那曲的悲意之中,魏青冥将我抱进怀里抚慰,温声道:“诸事纷扰,冯先生难免郁结于心,他是旷达之人,一会儿便也过去了。艺术家非得情感细腻如丝,才能登堂入室,有所造诣,咱们不必陪他。”
      我把手塞进她掌心,胡乱揉捏了好一阵,才说:“是因反对战事,圣上对冯先生态度亦有变么?”
      魏青冥微微点头,却很宁定淡静地说:“圣上在位不过十六年,已将为人君者可得皆得遍,首辅张郢都亦是千古良相,如今吏治清明,国库满盈,民安物阜,击壤鼓腹。当真是东风入律,四海升平,若不再添一桩南征北伐的大捷,岂非盛世之憾。冯先生已想开了,言既是天子所愿,便为他取来。我英招寺不过为君王沥胆堕肝,死后而已罢了。”
      我闻言沉默,想到六年前在京郊驿站,她还可玩笑着说若一时厌了这朝堂事,便草莽山林作个逍遥自在的匪寇,可如今即使她想抽身也不得了,她不是为君王,而是为冯先生的恩义。
      回到家中,魏青冥陪我说笑着吃了一餐饭,就又匆匆走了,且是一连几日都不得回。她特意挑选的厨娘是晋州人,菜肴皆是家乡风味,这些微末之处也现出爱意,仍觉歉疚至极。我笑着宽慰:“咱们不做那等牵肠挂肚的俗人,你有事便办,捎信让我知道平安便好。我苏真真入京,也大有一番拳脚施展,到时忙得你想见我,反倒是我不得空呢!”
      她闻言轻笑出声,垂眸摇摇头,再抬眼时面色已霁,一步上前将我抱住吻了一下,才转身出门。
      她一走,我难免感到有点寂寞凄清,但也没什么好自伤自怜。以上虽是安慰她的玩笑话,我却也当真有一番计划,首先自然是她说交付我打理的家业,我早让鸿陆取来完整账目,堆在书房。刚好得空,便叫来暮雨一同整理,顺便也考较一下暮雨的本事。果然不负所望,暮雨在大夫人身边没少经事,这方面很有些实操经验,看来以后可以省力不少。
      账本就看了整三日,天也晴了,我约了几个商行的管事见面,意在探一探他们的底,摸一摸状况。
      虽在接触前就有所准备,我还是对魏青冥手里握的产业之复杂大感震惊,远的先不说,京畿地区的大商会基本上都有她一份,尤其是万通商会,因和凌初南沆瀣一气最久,明面上需几个长老说了才算,暗地里大事基本就是他二人做主。其中行业涉及亦多,遍布全国,尤其是在安京、江都等乌越富庶之地,占了不少最赚钱的行当。我们京中女子耳熟能详的日常吃穿用物,许多七弯八绕地追溯一下,皆会发现和她合作的商行有些关系。唉,毕竟是消息最灵通的特务嘛,当然什么风好就乘什么风,成山成海的银子不就这么吹来了么……
      看着看着,我又不禁为她心疼起来,就算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光这些事就够她睡不了觉的,何况还有英招寺的本职。钱也不好赚啊!故而经商的具体细节,她大概很难事事经心,我替她清算检点、捉捉蛀虫还是很应该的。
      这些老奸巨猾当然有几个不安分的,虽有魏青冥亲口吩咐,我也持印鉴、契书在手,仍有人阳奉阴违,摆架子耍手段,该赏鞭子该赏枣的一一喂罢,果然清爽许多。每天晚上回家我就乐滋滋地捧着账册盘算,等明年咱们家的进项和我虚报的聂家收入比,就不短那么些零头了,反而超出不少!
      纸面上,除了两京,就是位于遂州的资产数目最多,倒叫我有些奇怪。遂州是十四州核心,七省通衢之地,客栈、镖局、车行等生意最好做,魏青冥占的当然也是这些,奇就奇在数目虽多,绝大多数都散在州城和大城市以外的偏远城镇,利润相对薄弱,倒像是不为图财,而为方便搜集情报。论理这些情报点不都是寺里设置的么,能算她个人的?她虽曾吞入梦来一半铺面作据点,可京中唯此一家,根本不是常规手段,目前也拆了。遂州也远非她这个主营京城的令使的职责范围,定是又有什么猫腻了。
      忙忙碌碌一旬过去,阿绾带着魏青冥的亲笔信回家了,一边捧茶取暖,一边笑吟吟地说明日她就回来了,催我拆信来看。我欣喜若狂,当即看罢,却是说文五哥回京,明日文家小一辈的亲友大聚,她征询我的意见,是否愿意和她同去。
      “当然要去!”我将信大大地亲了一口,又拈着凑在嘴角咬了一阵,乐道,“女野心家怎会放过这一大家子的高枝儿,早就得准备起来了!”
      阿绾和暮雨也笑得不行,纷纷出点子给我装饰打扮,全按京中最急切的拜金女形象,一时间嘻嘻哈哈的娇笑掀翻屋顶。
      玩笑归玩笑,咱苏真真不能走那路线,非得打扮得比正室还端庄,才是欲盖弥彰,还得有少女的娇俏新丽,符合我履历上比真实还小两岁的年纪,以及艳压她们这些正经人家之女的微妙心思。
      次日我早早就穿戴好了,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就忙忙地提裙到门前等待。
      近日又下了雪,却也降了一场阴蚀雨,冬季的这种雨也不会凝结成冰,黏糊糊地在那洁净的白雪表面滑过,留下一滩摊斑点状的污渍。
      还有不到半刻钟,一辆马车从寂静的巷尾悠悠驰来,我瞧那赶车的人甚是眼熟,等他一掀帽檐,我就笑了,可不是罗成么!
      查看过魏青冥的记忆,我猜他自从被我叫来合围了那地痞荀八,便成了她的眼线,对我所求自是无不应允。例如那年除夕夜明明有杜垂纶相送,他也折道一并送我回店里,因为万一上峰特意交代的头号关照对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不得脑袋搬家,当然要送了!我也理解当年魏青冥的心意和做法,自不会和罗成生气。
      我哼笑一声,打趣道:“罗大哥鸡犬升天啊!都给令使大人牵上马了,不得谢谢我?”
      他仍是那副木石般的冷酷神情,嘴上却甚是谄媚地道了谢,二人相识一笑。
      坐在车中的魏青冥早已抬手掀开车帘,另一手握着一卷书,手肘搁在膝头,微微俯身,眯眼笑着看我。我也不等人扶了,几乎是蹿上车去,扑进她怀里。她稳稳地将我接住,放下车帘,抱我坐在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鹤鸣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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