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庾郎年少 接长亭，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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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门内传来应声，门外静候的女子轻推而入，抱着琵琶，款款蹲了个万福，柔柔道声：“妾身碧菡，见过二位爷。”说着抬眸望着我们一笑：“今晚便由妾来伺候二位了。”
她的名字和相貌都似曾相识，我恍然忆起，这不是初南夜宴那晚，坐在文五哥旁边的另一位女子嘛！原来当晚小小一桌饭，十几个人，竟就有两位英招寺潜伏在平康坊的特务在场……
魏青冥淡淡颔首，碧菡回身，看似无意地向外瞥了一眼，将门掩上。她将琵琶轻轻在桌上安好，就飒然跪地行礼：“参见令使大人，不知有何指示？”
方才熊哥一番作态，说的话也非白说，所谓烈酒生意之“酒”，暗示的是她是寺中编号第九的令使。其他女子只会鄙夷嫌弃，潜伏在馆中的下属却一听就懂，当然是自告奋勇来补这个缺。魏青冥虽仍以熊三声音相对，语气却完全是自己平日常态：“巽位第二阁，派人进去，将此物放在其中便可。”说着，掏出一只茶盏模样的窃听法器，示意我为它附加幻术。我一看就明白了，施了一道同类术，只要进得阁中，将这物和其他茶盏混在一起，便可完全复制其样貌。
碧菡垂头恭敬地接过那杯袖了，应声是，就转身开门，叫了一个跑堂小厮来：“去告诉我的侍女灵荷，取我的五弦来，记得别忘了拨子。”想必这其中也是暗语，果然她的侍女抱了一把五弦琵琶匆匆而至，交接了那杯，后面的事想也知道，这侍女定是无意间就蹭到宣王那阁附近，随手便把茶盏混入换茶小厮的托盘之中。
准备步骤就这么轻松低调地完成，魏大人神色宁和，闲闲卷了本书看，碧菡也是若无其事地拂裙向桌边一坐，盈盈笑语一句：“大爷若无吩咐，妾便随自己心意而奏了。”
她将五弦支在腿上，调了音，当胸横抱，拈起拨子，轻轻拨出一音。
相比于银灯美貌天成、艳光四射，碧菡的容貌只是中上，柔声说话行礼时，完全是貌不惊人的普通，一露出英招寺的身份，立刻透出一股果决英气。此时低眉垂眼地弹奏琵琶，又是一种清幽孤傲，形容整肃，显然是十分恭敬诚恳地对待演奏之事。
目前通行的多是四弦琵琶，五弦罕见，其实唐代最盛。它是自西域龟兹传进的乐器，唐初设的十部乐，有八部都会用到五弦琵琶，当然包括其中的龟兹乐，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即是龟兹乐舞套曲。碧菡的这一把琴，黑漆为底，面板上嵌着一对七彩螺钿的蝴蝶，背面则是同种螺钿质地冷傲清灵的一枝幽谷兰，倒像极了碧菡这个人的注脚。拨子则是缠枝纹红漆底，握在她细白的手中，如执一片修长火红的鸟羽。
她唱的是一曲《苏幕遮》，有趣的是，“苏幕遮”本也是龟兹乐的一种，经过千八百年来文人雅化，已然是靡靡之音。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我陶醉地听着，想到分别岁月，不禁又悲伤起来。魏大人本是静默看书，听得半曲，搭眼瞧瞧我的脸色，伸手与我相握。我一下又记起目前二人的身份了，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互摸小手成何体统，她还有部下在此呢，有点不好意思，就被她强横地牵过手来，伸掌在我手背上轻轻抚摸安慰。
一曲唱罢，只觉室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嗡鸣，魏青冥面前放着的成套的那杯稍稍震动了一下，听见那阁中的乐声、女子歌声，还有嘈嘈切切拿取杯盏喝茶的声音。我们送进去的假杯也注上了茶水，却丝毫不影响使用。
这法器发出声音的原理是传音，碧菡是听不到的，只能通过眼看小杯的震动判断起效，起身施礼，抱着琵琶向内室走去，意为避嫌。那本是留给客人就地成其好事的房间……
我笑嘻嘻在魏青冥眼前一拂，她便可和我共用幻视，原来方才我附上的不仅是变形幻术，还有我自己幻视的一部分，这下室内发生的情况便一览无余了。魏大人赞许地看了我一眼，又无他人在场，两人便搂在一处，凑在杯前一起看一起听。
话说六年前我们分别和宣王的次子有过过节，又在钟合墓中发现宣王违法盗墓的铁证，我当时以为既然国法以盗墓为死罪，亲王就算从轻处理，也得脱层皮扒层筋，不料直到我离京之前他都还逍遥自在。但魏青冥从不会放过落在她手里的人，却是一年多后，以完全不相干的理由，使他大失圣上欢心，逼得他罚俸出京，缩在封地。自然也安排耳目监视，否则怎能做到点子前脚进京，消息后脚就递到令使大人手里。加上千色宫衰败，想必他再也无法于地下兴风作浪。但我已不是当初的单纯傻妖，明白盗墓这等小罪对王公贵族来说不过藓芥之微，魏青冥这样的处理才是重手。
这宣王面白清瘦，倒是生得好相貌，和皇帝果然十分相似，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一身还是旅途装扮，竟是到得帝都后连王邸或私宅都不及进，就扑来这平康坊中，若非是色中饿鬼，就是要约见的这人极其重要了。很快就可排除第一种，他连主动送在怀中的美人都不愿碰，毛躁地将其推开，皱眉道：“都停了，退下。”
那弹琴的、唱曲的两位女子声音乍止，噤声敛衽，几人糯糯地行礼辞出。宣王静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听见又有乐音从隔壁渺渺飘来，想发怒又忍住了，反倒是对面那人淡笑着安慰道：“王爷何必着急，想必宜王大人马上就到。”
宜王！我惊得看了魏青冥一眼，果然令使大人没白出动，两个王爷凑一堆儿了，定有大事发生！
魏青冥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是在听到对面说话人的声音起始便眯了眯眼，想必她一听就认得出是什么人。我也觉这语音有些熟，却是脑中印象一闪而逝，没能抓住。
很快宣王就叫那人的名字了：“则昭，不如你先说说，张相是何态度。”
“张相守财，自是不愿首开战端。”那叫则昭的慢悠悠笑道，“各地常平仓廪实满溢，年年翻晒便耗上万人力，张相可是连十年前的陈米都舍不得拿出来用用，又怎会甘愿花上一大笔军费？”
宣王这才微有笑意：“皇兄一力主战，这管家婆的话也不顶用。”
首辅张圭白是先帝真宗朝三元及第的奇人，托孤大臣中年纪最轻，却很快成为实权最重的宰辅，人称“三元宰相”。又因最重实干，厌弃清流，推崇重商之法，为士林不耻，尤其因皇上登基之初，太仓钱粮皆空，连中央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张首辅接手后对户部的第一道政策，便是强势推行源晶、飞羽石等管制物品折俸三月，激起朝臣反抗，为此夺官、丢命、在雍和桥被脱裤子打板子的官员不计其数，落得满朝忌恨，讥他是“嬷嬷相”，也就是一文大钱也要斤斤计较的管家老妇。大有商会本是京畿二流商会，乘这股好风大批从京官手中购入源晶等物，不仅大赚一笔，还为元辅大人解了燃眉之急，迅速和众多大臣攀上了交情，一跃成为京城第一商会。
可就是在这位刻薄吝啬的管家大臣治下，八年不到，积欠亏空已清，又三年，公私仓廪俱丰，十年之内不惧饥馑。当然了，张元辅向来是毁誉参半的人物，其中一大基本坐实的罪状，便是他和冯缜互相勾结，宫府两相狼狈为奸，内外把持朝政，私下卖官鬻爵，使得满朝文武皆是二人亲信党羽。此时嘴欠的帝都人又将他俩凑成一对，冯缜为跨下无物的“媪相”，张圭白倒又成“翁相”了。
那叫则昭的轻笑起来，这微带酸意的笑声倒让我想起他来了——竟是昨日我和魏青冥刚刚到宴时，正和文五哥闲聊的那串场客吴子明！他着一领青白襕衫，戴着东坡冠，颌下三绺细软柔滑的须，薄唇总带着微斜的笑意，像是谦恭，又像是时刻琢磨着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搅动风云，两只眼睛总滴溜溜冒着精光，一看就知是立志要做苏秦张仪般的人物，至于最后到底是成了赵括呢，还是贾诩、杨修呢，就不好说了。这人分明是张相家中的清客，原来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和两位王爷勾搭上了！
就听这吴子明笑道：“张郢都历经两朝，何等老练，知不能和圣上碰硬，倒也从未反对。只是行事上总以一个拖字诀为要，一反往常雷厉风行的作风。粮草马匹，战甲棉衣，一样也不给凑齐。冯缜老贼不愧是他肚里蛔虫，一面声色以娱上情，一面辣手又害了几个主战的官员。本该八月至十月为太子殿下开的秋季经筵，因太子离京而取消，这一公一母两位相爷又要精挑细选春季经筵的进讲官，全塞进他们阵营的主和大臣，让这酸文臭气充塞殿下的耳朵，也污染陛下的视听！”
昨日只一照面，这厮就无端讨我不喜，此时辱及我冯阿爷，更让我怒上心头。魏青冥这正牌干儿子却只静静听着，无动于衷，只眼中闪出微微冷光，也是转瞬即逝。想来十年间更难听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连带她自己都声名狼藉，早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庾郎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