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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满目山河空念远 原来真的只 ...

  •   宣王听到此处,却向那吴子明软言求教:“奸贼蒙蔽朝纲,我等该支持皇兄,为君王分忧。则昭兄可有良策?”
      吴子明笑意更深,作成竹在胸之态,首先指点一条:“师出有名,光靠天山祥瑞还不够,该打出更大的旗才是。”说着,他伸指在杯中茶水一蘸,于桌上蜿蜒画出两条斜长细线,又重重蘸了一笔,短短涂在两线之间,便是三山防线了。他又一抹,圈出三山以北二指宽的区域,将防线北推了整整三百里有余。
      这些年我也读了不少经史书籍,见之骇然:他的师出有名,竟是要取千年前划定给矢鹰国的曾经的中州领土!
      灭世之战,群雄逐鹿,倪天辅佐太租平定中州,弃贺罗、图泰以北四州贫瘠之地不取,立天山和护国大阵稳定疆域。事实证明,这一取舍十分明智,北四州土地荒芜,灵力稀薄,只有零星部族分布其间,可地形却是风吹草低,一马平川,直抵矢鹰膏珍侯首府毕迦城,取则少灵物产出,守则无天险可依,实为鸡肋。但一旦打出恢复中州故土的名号,岂非正中皇帝开疆拓土的下怀!
      我一面惊恐焦急,一面不由得赞这吴子明还真有两下子,确实敢想。魏青冥却冷幽幽一笑:“哪等亲王献策,早有名臣上表,可惜吴则昭这一手雄才伟略,稍稍晚了两天。”
      “有人和他不谋而合?”我惊道。
      “兵部侍郎夏荣。”魏青冥说,“文相门生。”
      我堪堪品出些味儿了,文相一派定是要借机邀宠,分薄张相的威权。想到六年前临行匆匆一面,文相爷在我印象中是个和蔼亲切的白胡子老头,却终究也是手腕老辣的政客。
      “不过,吴则昭如此沾沾自喜,或许此计确有他参与其中。”魏青冥勾勾嘴角,冷冷地说,“看来这厮不仅是张府上宾,王府贵客,还与文相一脉交好,当真三姓奴。”
      果然,吴则昭便三言两语将夏荣的奏札如何诞生,自己又如何从中勾画促动,不无炫耀地向宣王和盘托出。宣王也不知是真的阘茸,还是当面不好驳他谈兴,竟笑呵呵地拍桌大赞。
      说话间,宜王匆匆来迟,笑语道:“十四弟,今晚的曲子如何?我特给你拨的两个女子,怎么不见伺候?”
      宣王方才和吴则昭说了一番话,焦躁情绪已缓,起身和哥哥见礼。宜、宣二字接近,两人的排行可是差了整十位,宜王行四,当今圣上行五。只是宜王的出身不高,母亲只是一介婕妤,早早去世,倒是把他生得十分英俊。皇帝是帝王霸气,嬉笑随心,喜怒无常,让人无可揣测君心,宜王则是儒雅高贵,气度风流,坊间关于他的消息一直不多,人前形象是位花鸟风月、低调做人的闲散亲王。
      吴则昭也恭敬一揖,笑眯眯地替宣王圆场道:“商议要事,自屏退了,王爷叙罢别情后,再请语妍、巧倩两位姑娘进来不迟。”
      宜王当然不见怪,任随从摘了披风,躬身退走,便懒洋洋在桌边坐了,自斟茶水喝着,笑吟吟地闲聊几句天色雪景。宣王又开始焦虑了,抓着他的手,不耐道:“自四年前见罪于皇兄,他一直有气,不召我回京,四哥替我想想办法!接到你的信,我冒着擅离封地罪加一等的风险星夜兼程,四哥可不能袖手不管啊!”
      见他这没黄子的样儿,宜王忍俊不禁,淡淡地说:“怎会不管?很快你便不是无诏回京了。给太后贺元旦的礼正在路上,天竺请来的菩萨像,你可要好好写一封家书,向皇弟恳请入京奉送佛国珍宝。都是亲兄弟,他哪会真生你的气。”
      一句话叫宣王喜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定不叫哥哥破费,峨州虽偏远,采桑罗敷遍地,改日送几个到哥哥府上。”
      宜王闻言也只笑笑,转头又和吴则昭商议起军需物资,他们竟要打着为君王驱策的名号,想法抢占官督备战的生意,大发战争横财!
      只见宜王神色宁静,甚至因太过熟悉商情,还有点恹恹之色,张口闭口间却都是万万单位以计的大单,翻手分给宣王的也都是叫人眼红的巨利,哪里还是清高模样……
      魏青冥看到此处,反对我轻笑道:“‘宣’字上下出头,是为‘宜’。”
      我哭笑不得,一向忧国忧民的魏大人于此怎么还有心情说笑,不过我猜这事既然被她知道了,这一滩浑水定要被她搅黄,让他们鱼汤都喝不着……
      眼见大笔银子要进账中,宣王正激动得面热耳赤,忽然又注意到隔壁起伏断续的乐音,不悦起来。吴则昭就笑道:“大致计策已定,王爷若恼间壁嘈杂,不如我让鸨母驱了他们,请语妍姑娘进来,咱们好好地听上一曲。”
      “驱逐倒不必。”宣王大概还是顾虑自己眼下棘手处境,不好张扬,只说让琵琶、歌女进阁来伴。吴则昭殷勤起身,出门打发龟公去请人,很快他们便沉溺于美姬的歌喉,说笑些京中地方趣闻轶事。
      魏青冥却凝神细听了一阵那隔壁的乐音,眉微微蹙了几分,低声问我:“阿栀可有办法看到隔壁情况?”
      我用幻视探了探,这两位王爷的房间禁制自然高级,需得同样高级的法器入内埋伏才能窃听,隔壁的则简陋得多,用幻视大致能看清其中人物,只是说话听不太清,只能结合唇语解读。魏青冥便说:“能辨认是何人即可。”我就将幻视一并分享给她。
      我们看了,同时说话:“竟是段绮陌!”“竟是张竹猗。”
      “张竹猗?”我惊讶地再看两眼段绮陌对面的冷艳女子,“就是和文绛并列,‘红文翠张’的京城首美张竹猗么?”
      “正是。”魏青冥淡淡地说,“可别当面向八姐提起此人。”
      我笑道:“当然当然,我懂我懂。”
      张竹猗也是相府千金,是张圭白的嫡亲孙女,好巧不巧和文绛同岁,两人从小就是被比较的对手。她的名出自诗经著名的那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人也是清丽雅致,冷傲如竹,且与除了美貌和交际手段一无是处、不学无术的文绛相比,人家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京城第一美是各花入各眼,两人还得争一争,第一才女当然是张竹猗实至名归。
      按理说,她这等高门闺秀怎能出入风月场所,更不提和段绮陌这妖族出身的贱商私会!我一边看一边又赞叹段绮陌的艳福,合着红的绿的,都是她姓段的爱的……连我都要嫉妒起来了。
      见我被张竹猗的美色降得五迷三道,魏大人觑我一眼,淡淡的不说话,我赶紧正色收回目光,不然今晚回去又别想好过了……
      那断续弹琴的是张竹猗,以她的技艺本不该如此,可似乎那是一把刚到手的唐代古琴,她正在蘸着朱漆细细修补涂抹琴面,矫正新上的琴弦,故而音色零落。段绮陌也不如何和她亲近,两人各据一边,除了低声讲谈琴艺,倒没别的话题。
      宣王那边再无要事,渐渐都是些男人的荤话,魏大人让我转而注意隔壁,大概也有不想污我耳目的考量。很快张竹猗将那琴修好,示意段绮陌试弹,段绮陌便一放杯盏,净了手,随意拨了几个音,点头曰可。原来是她请张竹猗来修琴,只不过非得选这清商馆又是何必?
      段绮陌试罢,又客客气气地请张竹猗完整弹一曲,张竹猗这时才微微侧目向旁示意,房中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第三人终于站了起来,小步走出所在角落,立在烛光之下。是一个妖族歌女,年纪甚小,瞧来不过如人类的十二三岁,估计刚刚出台接客。她的眼瞳是灿烂金色,在妖族中多见于蛇妖,而我的眼瞳是浅金琥珀般的蜜色,相对罕见一些。
      被段、张二人华丽的服饰一衬,她身上寒酸的青裙,当真连中等人家的侍女也不如了。我看得又不禁一叹,虽说平康坊中的女子十有六七是妖族,但都从事些低贱活计,伺候的都是贫贱的恩客,薪资微薄。这小女孩能接受训练成为歌女,和那些压根没有受教机会的妖族少女相比已是幸运。
      她们叫她麹尘。白居易写过“城下巴江水,春来似麹尘”,更有描绘初春之柳的“千千条麹尘”,这女孩生嫩青涩,却已有清丽韵致蕴藏身上,尚不自知,真如柳色那般软黄微绿的清新。麹尘怯生生当中站着,张竹猗起了个音,定了调子,就慢慢地弹起来,麹尘便慢慢地和。也是一曲《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麹尘的声音一出,我便认出是昨日赴宴在楼下听到的歌喉,没想到她长相稚嫩,嗓音已十分成熟,全不似十二三岁甜蜜柔弱的少女音质。只是天生带着无限愁苦,唱什么都易催人泪下。
      曲是张竹猗择的,词是麹尘自己选的,“不如怜取眼前人”当然不是相府千金在对段绮陌撩拨,而段公子听到最后一句,一直不动声色的面上也升起淡淡笑意。她眼眸之间清光闪动,大概是想起文绛了吧。昨日文绛说我那句话帮了她一个大忙,或许我们走后,她二人又作了情人间的喁喁私语,发了些怒火、洒了些清泪,反而感情更进一步?
      在这缱绻情丝之中,不知不觉我已将身子又向魏青冥怀里偎低几分,她也在温存凝视,一时间两人不需言语,就有爱意彼此流动。我痴痴地仰脸望她,终于明白七夕那晚,为何她能看透餐霞境的幻术伪装,原来真的只要一个眼神,不论她何种模样,我都能认出她来,单凭这份刻进骨髓的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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