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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松雪独幽 实不相瞒, ...

  •   段绮陌虽俊美,一连三日看,看得我也厌倦了。文绀生来超脱世俗,只笑眯眯的,单纯欣赏。文缃文纾则一时被这美景冲击得不顾已婚妇女身份,捂脸惊呼,单身的花茉莉更是豪迈一笑,等一曲终了,便迈开步子,上前搭讪。
      段绮陌这才抬头一笑,文质彬彬地说:“闻知大哥携友而至,仓促设宴,还望各位不弃。”
      众人终于看清她和段迷楼相似的面貌,花茉莉恍然大悟,一拍手指着她叫:“你是万骞商会段家女,段绮陌,是不是!四年前你在店中,咱们见过。”
      “花小姐好记忆,正是在下。”段绮陌今日心情极好,神态间丝毫不见冰霜之色,答完又淡淡向文绛投去一瞥,二人脉脉对望,皆忍不住一笑。
      此时跟着女人们走来的狄宽等人也到了,段迷楼神情虽仍是冷硬,话语间难得带了点笑意:“舍妹胡闹,各位见笑。”
      狄宽笑呵呵地说:“段兄啊段兄,你我不过偶遇,顷刻设得一席,竟有如此别致,令妹神通广大。”
      段迷楼淡淡回一句“不算什么”,花凌恒适时插话笑道:“上届新科烧尾宴,东道临前一日出了大差错,多亏迷楼兄妹仗义援手,半日内备得数百人大宴,且浓甘肥瘦皆按古法食单,真让人恍然有穿宋入唐之感。”
      “竟有此事!”狄宽武将的粗豪露了出来,一拍肚皮说,“叫狄某迫不及待了!”
      说话间仆从已将饭食摆好,段迷楼、狄宽、萧学林和花凌恒一桌,书香干加花茉莉一桌,我和魏青冥自是同文绛、段绮陌对坐。好在我们也算在场仅有的知情人,倒也方便她俩眉目传情,举案齐眉,桌下拉拉小手什么的……
      魏青冥和段绮陌面对面一坐定,我和文绛都忍不住侧头去看,往复比较起来。段绮陌的妖异长相乍见惊艳,看多了之后,那过大的眼睛、过艳的唇就叫人腻歪了,还是我家的这个长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哪哪儿都不厚不薄,清正得宜,内敛蕴藉,如琢如磨,韫玉辉山,经得起看上千万遍才叫好看嘛!
      文绛跟我的结论自然相反,她对我眨巴眼,我对她吐吐舌,倒是我俩先喝了一杯。
      那边段绮陌也在玩味打量魏青冥,好像凭女人的直觉品出有些猫腻,抑或同类气息。魏大人端然静坐,微微一笑,抬手为二人斟酒,也不言语,就举杯示意一祝,自顾自喝了。
      “闻听魏公子律己清修,特设清斋,不知是否合意。”
      “甚好,多谢。”
      段绮陌客套完,就拈筷给文绛配菜。回京后在外吃饭,魏青冥反而不爱把我当小女孩一般喂吃喂喝,相当体面尊重。我托腮钻到她支在几上的肘旁笑嘻嘻戳她,示意要不今日也破例表示表示,不能输给她们。她回以一挑眉,右手伸到左肘下,神出鬼没地塞了一颗糖渍樱桃在我嘴里,也不知何时从桌上偷的……
      我惊愕地咬着那樱桃,瞪大眼直起身,魏大人得逞,笑着将手中残余的樱桃梗丢在桌上弃盘中,对面那俩你侬我侬的,压根没看见。
      我气鼓鼓地嚼罢樱桃,恨不得把嘴里的核吐她身上,胡乱从她面前抢过一碗本该是她吃的汤,呼啦啦两口喝光了。
      听得我“当”地一声重重摔下空碗,文绛讶异回眸,掩唇一笑:“真真妹妹是嫌太素么?我也同作此想。”段绮陌就随手拿出食单,让她点了几个菜,不一会儿便添至桌上。
      文缃那桌早已在呼卢赌酒,阿黄嫂嫂和五花妹妹谁也不让谁,都站起来撸袖子了……
      文绛对宴饮此道最为爱好,见状兴致也起了:“赌骰子有什么意思?咱们拿套酒筹行令才有趣。”
      花茉莉正输在头上,闻言大声叫好,众人附议,段绮陌就随手招来一个侍从,让取某套酒筹来。那竟是一套银质唐代古物,名“论语玉烛”,龟形筹筒,雕花细签。我心里大摇其头,这东西少说价值百万,放在一般人家,在祖宗祠堂里罩着供着都来不及,别说拿出来接触天光了……不过这种酒令十分简便易玩,无非是抽签抓取一句论语中的话,后附这句话生发出来的处置办法。
      行酒令需设明府、律录事和觥录事三职,明府统筹坐镇,律录事决断对错,觥录事跑腿灌酒。明府自是由提议行令的文绛担任,觥录事被好动的花茉莉抢走,好给她嫂嫂灌酒,而看似最重要的律录事本该由地位卑贱的伴坐女子担任,自然是我了。文绛却笑着解围道:“咱们人少,我这个明府就足够担待,律录事不需设。”说着,自己取过筹筒,摇晃一阵,就当先摘出一支。
      也不知是她手气太好,还是她格外精于此道,却是一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在坐劝十分。”人人笑着端起酒杯,高高兴兴同饮,席间气氛立刻热闹起来了。
      下一个轮到我,我抽到一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请许两人伴。”魏青冥就主动提出陪饮,文缃亦然,三人遥遥对望举杯,笑着一饮而尽。
      轮到魏大人,她手指在筒上浮了一阵,抽出来看了,悠悠一笑,缓声念道:“乘肥马,衣轻裘。衣服鲜好处十分。”众皆大笑,纷纷环顾,评头论足,互相揭发。
      其实大家穿的都不差,只是几个男人都不太打扮,尤其是段迷楼,料子贵是贵,裁剪却老气,还不如狄将军疏狂武人穿戴得讲究。女人里,我今日不料遇见这么多人,穿得淡紫浅绿的朴素了些,肯定不是我了。魏大人虽一向衣着考究,却都清雅洁净甚少装饰,若以华丽论当然不如段绮陌,以品味论自是大大超出。文绛和花茉莉可堪一战,最终竟是花茉莉姑嫂二人同时站起,一致推文绛喝,文绛才半是娇羞半是骄傲地喝了一满杯。
      下一个是段绮陌,我们这桌便过罢第一轮。她抽的是:“死生有命,宝贵在天。自饮十分。”一笑,不言不语吞了一杯。
      花茉莉抽的是“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自是席间年纪最小的我喝了。文纾是一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自饮十分”,也无二话喝了。文绀是“唯酒无量不及乱,大户十分”,公推该资本最厚的段氏兄妹同饮。文缃运气好,是支“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放”,谁也不需喝,她自己却觉得没整到人不过瘾,懊恼地喝了一杯。
      花郎中这桌,他当先抽了一支“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恭默处七分”,抱歉地看着话最少的萧学林喝下。萧学林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劝大户十分”,又让段家兄妹喝罢。狄宽是“苟有过,人必知之,新放盏处五分”,大家又拍桌大笑,还该刚刚喝了的他俩再喝……
      狄宽笑道:“罪过罪过,我老狄陪一杯!”
      最末段迷楼抽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录事五分”,由文绛代领了,一轮过罢,从头转起。
      喝罢三四轮,我惊讶地发现每次魏青冥都能抽到促狭的,如“不能以礼让为国,好争令处五分”,席间为谁喝谁不喝吵架的文缃、花茉莉得喝,“君子不重则不威,劝官高处十分”,目前官最大的花凌恒和狄宽得喝。临到下手段绮陌,就是往她自己头上罚,什么“一箪食,一瓢饮,自酌五分”,“朋友数斯疏矣,劝主人五分”……我终于恍然明白,是她不幸在魏大人下家,魏大人又使手段,捉弄这个连续三天以来被我多看了几眼的同类……
      终于,文绀摇到个好卦,拍桌激动道:“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善乐者二人同奏。”这就是著名的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典故,指在齐国听了美妙的音乐,一时忘却了世俗之欲。
      其实席间会乐器的不少,魏大人和段绮陌就不用说了,花凌恒也擅琴筝,狄宽和萧学林两个军旅中人,金鼓笳角之类的总来得。文纾她们几个千金小姐,多少都被逼学过几年琴,文绀更是吹得好笛子,六年前我就经常见她坐在树上,执笛对月,逍遥自娱。
      数来数去,还是得凭明府大人决断,文绛望着段绮陌,甜蜜一笑,对方立刻会意,起身盈盈一礼道:“我为东道,既以琴音相迎诸君,该善始善终。”说着,她伸手示意魏青冥,淡淡道:“不知魏公子可愿同奏?”
      “好。”魏大人爽快应了,放下酒杯,翻手召出一支长箫。
      我见之大惊,她会的不是笛么,原来几年前拒绝以《赤壁游》与银灯合奏,不是不会,单纯是为避嫌啊!人前人后,她都将对我的感情守得这般严密,让我心里又有点甜甜的。
      她还不忘望着我笑笑,解释一句:“真真尚未听过,今日便择此箫,技艺荒疏,献丑勿怪。”
      ……咳,和这个比,互相喂菜添羹又算什么恩爱嘛!
      魏青冥主动择定琴箫合奏的《良宵引》,我一听又忍不住捂嘴笑,此曲短小安闲,在琴箫都是初学者易奏的入门曲,看样子魏大人对自己的本事也没有很自信嘛……当然也是照顾段绮陌,万一整难了人家不会,岂不叫她在心上人面前大大跌份儿。方才喝酒时捉弄归捉弄,该帮忙还是得帮。
      一番盥手焚香,二人又在那扇冰雕屏风前坐下,一冰蓝,一鸦青,各有各的冷感,也各有各的温柔。就连月亮都凑趣地升起来,倒像是在天上也雕了一只冰做的盘。
      琴箫同时而起,清越和雅的乐音霎时淌遍四座。只一句就让我沉醉了,魏大人的箫声如此恬适柔缓,高处轻盈蓬松,低时沉静安稳,真不负此箫“松雪”之名,极为应景。段绮陌那把唐代古琴“独幽”则更是音色洗练如霜钟,狂草题名在背,灵机式朱漆流水断纹,横在她冷色调的膝头更显明艳。虽是极简单的曲,但都考验微妙处对技艺的把握,要奏得空明干净,于极淡极简中体现最丰富深邃的情感,殊为不易。
      有一琴谱断此曲意境最得我心:首段籁静窗虚,二段怀人不风,三段两鬓秋霜。或许为配合宴饮,魏青冥的箫声有意将末段的淡淡悲风之意压缩消解,只余月下乘兴独酌的寂静,微带一点孤独,更多是自在独处的畅快,隐含天地任我施展的洒脱。琴音则更有霜寒之色,段绮陌也在抬眸凝望文绛,似将一番苦心都剖出与她验看,只求佳人常伴,免除她形单影只的孤寂。
      曲罢,我们还未缓过神,好一阵才记起鼓掌叫好。二人双双躬身一礼互谢,段绮陌笑意真诚,终于露出交好之意,魏青冥则是淡淡的,微微颔首作答,就收了箫,回到我身边。
      最后,明府令官亲抽一支“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在座同饮,散了席。
      回程车上,我还沉浸在箫声中无法自拔,简直魂儿都被勾走了,在魏青冥怀里撒娇让她再吹一曲。她二话不说,掏出松雪,刚吹了两个音,我就撅嘴道:“这个刚听过,你得来点新的。”
      她耸耸肩,无赖一笑:“实不相瞒,我只会这一曲。”
      我差点喷出刚刚吃下的饱饭。联想起第一次看南戏的经历,不得不承认,天下数她最会充内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松雪独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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