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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君子畏大人 阿栀非逼我 ...

  •   我们又讨论一阵今天遇见的人,说得最多的当然是文绛和段绮陌两人。实话说,第一次见和我们一样女子相恋的人,我难免特别有亲近之意。魏大人也主动补充道:“段绮陌十二岁入万骞商会掌权,十余年间与一般女子行为着装无异,男装只是近几年的事。大概确实是为了八姐。”
      我捧着小心脏悠悠叹了一句“好深情”,魏青冥就又说:“非我小气,交往无妨,只是得稍作留心。”
      我点头正色道:“明白。我知道,段家有相当大一部分产业,是靠贩卖妖族同类积下的。”另一大部分,便是嘿道买卖,诸如堵坊、拳场、下等伎院、嘿市、走私。明面上的合法生意,也不过妖族地域的特产、未化形妖族身上的炼器炼药素材,再加零星几个平平无奇的高档衣衫首饰店铺,想必花茉莉就是在这些店里遇见过段绮陌。
      魏青冥笑笑,反而又说回好话:“谋食难免为恶,我姓魏的也非君子。据说段家的妖族牙行算是市面上待遇最好的,也算良知未泯吧。”
      我扑在她怀里勾她下巴,笑嘻嘻地说:“君不君子的,车里说了不算,回家再看?”
      她微露讶异,翻手捧住我的脸,玩味道:“阿栀非逼我连‘色庄者’也做不成,今日我定要痛痛快快做一回小人了。”说着就将我往怀里按,手自大氅下伸了进来,低声道:“不,干脆现在就是小人……”
      估计是方才席间看多了论语,她无意间也用了先进篇里的典故,“色庄者”指装模作样并不真诚之人,具体而言便说她是假装的柳下惠了。我一边咯咯笑着躲她的手,一边也用圣人之言求饶:“君子有三畏,有九思,小女子我呀只有一畏,最敬怕你这个令使大人啦……您是大人,可不是什么小人!”
      这一刻我倒第一次深感读书有用,魏大人被我戴了高帽,好歹只是亲我一顿算作出气,其余的,唉,等到了家,任何学识也没用啦……
      好时光总是短暂,次日魏青冥又要出差公干,且是离京南下,远赴安京。归期不定,兴许得在年根根下才能勉强赶回。我为鼓励她,特意不露一点颓唐之色,和阿绾暮雨一起团团转给她打点行装。我正唠叨着“越州气候还行你非要穿秋装我也管不了你”,就被她自背后抱住了,吻在我后颈。
      我的泪一下就涌起来,听得她呼吸微微发抖,也不敢回头看,只好反手向上,熟稔地摸到她脸颊,轻轻抚摸安慰。
      两人默默地抱了一阵,我悄悄趁空把泪擦了,转身揪着她衣领,笑道:“全须全尾地回来啊,不必赶急,也不必怕我孤单。纾姐一大早就给我递信了,让我明天去她家玩,有她们在呢,又是年关,各处事多,我会忙里偷闲地想你。”
      她这才有点笑意,淡淡地说:“那么,更要祝苏老板少忙多闲了。”
      萧府就在长兴大街以北不远,能在被挤得密层层的城西北觅得这么一处房产,足见大夫人的关爱和能干,萧夫人更是将不大的宅院打点得玲珑可爱,花园造景精致,可观可赏。文缃和文绀当然应邀也来了,还有多年未见的文纨,年后便要出嫁,正焦虑地抓着已婚的两个妹妹问东问西。
      我焦虑的是文缃带来了她的儿子,这小兔崽子两岁大点,太能闹腾了。我是一见小孩子就头疼的类型,连安迟纳珑这样八九岁大的我都应付不来,看到文缃熟练利落地用帕子给小东西擦鼻涕擦口水,因身旁侍女忙不迭地拿了满手奶瓶尿片之类,不能相助于她,一时间,我满心想的是万幸我不用遭这个罪……
      好在缃姐对朋友就是义气,看出我在勉强忍耐小儿啼哭、奶熏尿臭,大手一拍娃的屁股,让侍女小厮带着去后院看雪,解我燃眉之急。她还有一点特别好,不像很多已婚妇女张口闭口就是家长里短、公婆妯娌、孩儿又拉了、丈夫又可恨了,绝对不催我也生一个,感激得我都想抱住她胳膊痛哭流涕,自曝真实身份……
      文纾知道以我的处境,总谈些婚娶之事尴尬,巧妙地把话题转开,引到今年的大相国寺棘盆表演、来年上元节灯会等热闹事件。
      大相国寺为皇家圣寺,京城人亦简称“相蓝”,位于平京东南,南临御街与金河的交汇处龙津桥。金河下游虽为诸工百艺、染匠绣娘聚居的贫贱区,上游可是从西南园林区而来,曲江即为其支流,穿过咱们家背面的张府别院珙庐,再九曲十八弯地穿过鹿鸣苑。金河也是城内唯一一条可供民间行船的水路,据说东方天照国高僧来访大相国寺,即是从龙津桥下船,北面步行入寺。
      经过历代皇家层层修缮、扩建,如今大相国寺已逾一坊之阔,各朝钦赐御笔匾额就有八块之多,东西二塔遥遥相对,俯瞰寺内云霞辉煌、蔚为大观的数百座华丽殿宇。君王告庙郊祀之后、生辰吉庆之时入寺礼拜是惯例,故而帝后巡幸亦成常事,来使酬宴、大赐百官多在此处,宰执大臣也有一定特权,可以定期择此处邀请五品以上的大员宴饮。
      每月初一、十五、逢八,大相国寺开放五日,供天下善男信女入寺上香,届时寺内寺外皆摆开熙来攘往的地摊集市,热闹喧腾,甚至可向西逾至三里之外的紫云楼。一日吵得在楼上吃喝的咱们家这园子的原主吴保怒不可遏,誓要关闭相蓝集市,遭朝野上下激烈抗议,吴保遂指使豪奴纵市打砸,闹出人命,这才被倒吴派抓住机会,一举扳倒。根源上讲,是奸臣失道已久不得人心,具体而言,也是这一举实在触到了士庶官民共同的怒点。连向来刻苦勤政、不思享乐的真宗皇帝都怫然不悦,每逢祭仪结束可去大相国寺游赏民情是他难得的娱乐,何况青年时一见倾心的佳人、后来的潘皇后即是在此处邂逅的呢!
      唉,至于这样一位英明之主晚年为何转而沉迷酒色,实在让人唏嘘费解,若非内官勾引,怎会堕落如此,不保晚节?倒也难怪民间将百般罪名都踢到我冯阿爷身上了……
      大相国寺前后四条街巷遍布各色铺子,与东市那等专供高官富贾采买的地段不同,相蓝附近的生意鱼龙混杂,基本而言都是小本经营,不少祖传老店,如大相国寺东面正街,有魏青冥带我吃过的朱家樱桃,有李家炒栗、宋嫂鱼羹、曹婆肉饼、薛哥羊饭,至于夏天的梅子姜、荔枝膏、香糖果子、砂糖绿豆,冬天的獾儿野狐肉、煎夹子、猪胰胡饼,时果腊脯、鲜鲊熟肴无有不包。
      西街则是花鸟市场,贩卖奇珍异兽,兼有铺合、簟席、屏帏、鞍辔、弓箭等日常用物,因临着御街,腥膻臭味、鸭鹅高吭直冲北向朝觐的贵人们的耳目口鼻。曾有主管市容的官员奏请废市东移,下场虽无吴保那么惨,也颇付了些代价:促狭的京城混子收集整三日散市后地上零落的各色奇兽粪便,趁夜哗啦啦都倒在这官儿华宅的阶下,使他天际未明朦胧上朝之时踩了一脚,摔了一身。时哲宗皇帝闻之大笑,小惩一番,也就作罢,毫不介意马尿痕迹都滋着龙津桥下的石墩,西街还是原貌原样。
      北街是文人雅士最爱逛的地方,既有专营文具的老店,如得苏东坡厚爱的潘谷墨、被欧阳修批评的赵家笔,也有大量古董店铺和摊位,兜售真伪难辨的钟鼎彝器、名家字画、古籍善本,想必痴迷画艺的陆泠风在京中有大量时间消磨在此,只不过有天眼顶在她脑门上,定叫最精明的老板也算计不着……
      南面的热闹则是最巨的,也是一年之中唯一有时令、有季节的,那便是每年腊八过后,紧挨着龙津桥旁的隆德广场上,用芦席竹架围成、五彩绢缯装饰、形似鸟窠的棘盆剧场。
      每到十一月下旬,天下艺人汇聚于大相国寺附近,各凭本事,竞争上元灯会期间棘盆献艺的机会。和紫云楼圣寿节不同,这里头的节目雅俗共赏,且更多奇险怪诞、甚至不失血腥残忍的节目,如抛接飞刀、人兽相搏等刺激项目。棘盆最欢迎的是新奇点子,除非功底极硬、构思亦巧,帝都人是不耐看那些演了千八百年的老把戏的。
      新年恰逢圣上五十整寿,这届灯会前后各延长三日,自腊月二十二一直闹到正月十九,近一整月。元宵当日,谕旨在惯常的鳌山、灯谜之外,再添书画、诗赋、射柳五项竞赛,奖品皆从大内出,算是与民同享天寿。
      书画诗赋比赛并不让人意外,京中即使是平时,由各路人士赞助的这些赛事也是寻常,射术的加入便耐人寻味了。可想而知,这四样比赛,圣意裁决的最终胜利者,皆会是歌颂文治武功、预祝北伐大胜的作品,至于对弓马技艺的追捧,必将成为日后自上而下的潮流。
      几个妇女谈说指点一阵,各自压宝在喜爱的节目上,约定棘盆开市便一同去看,届时叫上花茉莉和文绛,以及家中一大群妯娌,就近订个紫云楼的阁子,热热闹闹玩上一整天。我和萧夫人都得一手当家的,我家虽然本来没几口人,现在还跑了一半,但毕竟是第一次过年,零买趸批、林林总总的,还是需要颇费一番心思,便额外约好过几天相携去逛相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君子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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