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收租婆不好当 妾身今年也 ...
-
这段时间,每日我都和暮雨一道核算账目、接待魏大人手下刁钻难缠的商店掌柜,甚至因她仓促提前离京,本约好带我见的商行头目,单枪匹马的苏真真都闯了一番,好在凌初南不愧和令使大人多年狼狈为奸,从中牵线介绍,替我省了大半工夫。
就这么来往应酬直到十一月底,地方产业入京上贡进租的管事又哗啦啦蜂拥而至,我和暮雨都恨不得一个人分三瓣用,罗成也被拉来临时充当收租恶煞,一张杀气腾腾的冷脸倒适合降住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就是他实在没学过算术,数钱都不敢让他数……收租婆不好当啊!往年魏大人都是怎么过年关的?
更添忙乱的是,人情还得一一还上,至少做东的段绮陌和文纾得回请,拜年的礼物也得着手采办起来,还得预备下大量酬赠以备商务往来。为给魏大人分忧,她那份广博的赠礼名单我也主动要过来了,现在倒真有点后悔揽了这么摊事儿……贤妻也不好当啊!好在这方面暮雨比我精通,大夫人主持一府上下四房事务,情况比这也差得不远,我便点出一些最重要的亲手经办,其余的都交给她决断。
终于最急的事儿办得差不多,我喘了口气,算算距逛鹿鸣苑也有十天了,决定三日后宴请段绮陌等一众当日在场的女子,以及在文纾家“新认识”的文纨,欢迎她们各带闺中好友前来家中,只要不嫌弃我外地妖族女子的身份。
当日,最早到的居然是文缃和花茉莉,两人看似挽手拖臂亲热异常,实际上从争着跨进我家门开始就又互相别上劲了,我简直快憋不住笑,还是暮雨经惯大场面,得体地替我欢迎罢。文缃瞧着她,瞪圆了眼珠:“暮雨,你怎的在此!我说几次回家,都瞧你不见呢……”她不知其中曲折,当然觉得魏青冥既然和文绮断了关系,又买了曾经伺候她的丫鬟作姨娘,真是奇怪至极。
饶是暮雨也微微脸红了,腼腆道:“请夫人和小姐进屋,小心着风受寒。”
此时罗成刚领着花家车夫将马匹收拾停当,自边门进来,为我送顺带从某个铺子里捎来的书信,见状默默回退避忌。
阿黄嫂嫂和五花妹妹走过自门口至花厅的一长段路,对造景啧啧称赞,却是一个来往仆从也没看见,不由得替我打抱不平:“忙得不着家也倒罢了,怎能叫偌大园子如此空荡!”我笑着说:“其实我不耐人多伺候,在外闹哄哄,回家只爱清静。可不是她慢待我了。”她们仍大大摇头,想来下次见面,定要好好和魏老三说道说道。
接着到的是段绮陌,大冬天的纵马驰骋就来了,两个男女侍从被远远甩在身后。她跳下地,大步进门。
我笑着对她挤挤眼,意为怎么不和那位一起,段绮陌斜了斜嘴角,自怀里掏出一只蓝宝石耳坠,递给我,低声道:“苑中那日她遗漏的,苏夫人便替我还了吧。”
“呦,这可不干我们打雪仗的什么事啊。”我将那坠子捏在手里,笑着在她眼前晃晃,“她出现时,左耳垂上已然空空。段公子倒敢将把柄主动递在我一介外人之手!”
“好眼力。”段绮陌淡淡地说,“苏夫人又怎是外人。”
我哼笑道:“你们今日定已见过,这次就不遗漏什么了?红的蓝的,粉的翠的,干脆一并交给我,省得下次见面,又让我跑腿送货。”
连冷漠的段公子都忍不住了,噗嗤一笑,摇头叹道:“真真是说不过真真一张利嘴,姓段的只好再添些薄礼,向苏夫人求饶了。”说着,她便在原本预备的礼匣之上又放了一对玉佩,显然不仅送我,还送魏青冥,避免嫌疑。
文纨、文绀和文思明的妻子贺娆一道来,自从蟠楼一见,这位姐姐好像对我很有好感,见着我就忙不迭地让我看她身上穿的时兴料子。一同到的还有一位生面孔,是文绀的好友,名叫尹疏红,便是初南夜宴那晚文绀推销的那《警世真言》书商家的女儿。这小尹虽比我的真实年龄还小了一岁,却是古灵精怪,聪慧异常,不负家学渊源,读书车载斗量,和文绀一样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听说我走南闯北见识万千人情,便欣然相随赴宴。
作为见面礼,尹疏红直接让仆从拉了一箱书,皆是最流行作家刚刚付梓尚未面世的新话本。我一见正上便是我最爱的“千岁忧”新作,且有整三本,开心地捧书大叫。尹疏红也高兴坏了,难得遇见同好,抓住我的手又蹦又跳。两人一通叽叽喳喳互诉衷肠,尹疏红乐道:“听小绀说话就知你是个趣人,果然品味不俗。她就喜欢千岁忧对家暮蝉子那种书,要不是家里印的,我早就扯了当……了。”她嗯啊将其中关键字隐去,但谁都听得懂其意,害我笑得一步走歪,鞋都踩在雪地里了。
文绀闻言只是一笑:“暮蝉子的书看似粗野怪诞,却是蕴含人生根本大道,下里巴人可看得,阳春白雪亦可看得。千岁忧太文,太温存,并不是真实人间,只是他虚妄一场罢了。”
文纾来得匆匆忙忙,身后仆从提的不仅有给我的小礼物,还有一大堆年节用品,萧夫人指挥若定地分派罢,顺道塞给在场诸位一些,叫人将剩下的送回家中。众人围着她分发的这些东西,都惊奇指点,赞道难为她能抢着这么多人家熬夜排队也不一定有的东西,如最抢手的灯匠孟君集所出的琉璃花灯,再如最翘的书法家邵文秉写的桃符。虽说老邵年年都在门上挂一“老汉今年不写字”的条幅,求字的亲友还是踏破门槛,自从某个机灵鬼把这七个字也摘去卖了,邵大家吹胡子瞪眼也没法,只好定量写一批分发,晚到就该你得不着。我对字倒是没什么需求,在我心里,什么五大家八大家,谁能比得上我家的呀!
文绛姗姗来迟,众人正拥在我家的花房雀跃赏花,见状笑骂:“红仙子又迟到了,一朵牡丹都别叫她摘走!”文绛早见到一室的姚黄魏紫诸种名品,美丽的脸上溢满兴奋之色,尤其是第一次看见据说在当年的唐都洛阳也仅有一株的“银丝灌顶”,简直走不动道儿了。还是段绮陌当先好言相求于我,又主动向众人提出席间替她罚酒赔罪,才亲手剪了一朵,簪在她发间。
时已进暮,暮雨请诸位入席,我们便三两携手旖旎行至后院,开了最适宜赏景的一厅,鱼贯而入。遥遥所见,便是连绵起伏向南延伸至鹿鸣苑的丘陵,金、青二河交汇处就在视野左侧,此时敷着晶莹白雪,如琉璃世界,待到春时,便有桃李盛放、卉木萋萋、喧鸟覆洲、杂英满甸,定是十分绮丽之景。近处是园内高低错落的山石亭榭,因是仿宋建筑,真像是穿越几千年的时光,巧手割取一小块当年情景,放入这早已时过境迁之地。
众人玩赏一阵,纷纷捧场赞叹。贺娆笑问:“进来时瞧见的匾额是‘橘园’,可我记得幼时随父兄来此游过,当时叫的什么‘桐庐’,今日一路没瞧见橘,也没瞧见桐啊?”
我一指斜前方,解释道:“这道墙后便是张相别府,本来二园所在,中有一珙桐林,珙桐向来娇贵,在北地难以存活,如此华美茂盛,十分罕见。二园之主本是好友,便约定二十四棵珙桐树各据其半,故一为‘珙庐’,一为‘桐庐’。”至于橘园之橘……当然是我知魏青冥敬爱母亲,主动提出要在园中也新植一角橘树,鸿陆刚挪来数十棵小树苗,长成还需几年呢。
文绀笑道:“匾额上的字与咱们收到的花笺如出一辙,定是真真亲手所题,倒比董伯英那群所谓的真传弟子还得风流之意。”尹疏红大大点头:“是极,一如鹿行秀岭,一如鹤游芳汀,该叫董伯英大弟子谭浦心之流也相形见绌了。”
两个文化人夸得太猛力,闹得我真真也有些红脸,好在花茉莉瞪圆了眼,惊奇道:“笺是草的,匾是楷的,哪里一模一样了!”众皆大笑,文缃反而拍桌挺她:“你们说好那当然是好,可我也认不出来嘛!别笑我家五花了!”
花茉莉倒是一点不生气,笑嘻嘻将脸向我凑来,说:“既然是苏大家了,真真妹子帮我个忙呗?”
我促狭地摆摆手:“妾身今年也不写字的!”
大家又一通笑,花茉莉急道:“别嚷了!我办正事呢!下月我要去熙熙楼,论理该交一幅字画绣品之类,要不就是现场展示琴艺,这些玩意儿我都不耐烦学,可家里安排的宴席也推不过去,输人不输阵,要交就交最好的字!”
文缃哼笑:“好哇,这么说来七年前熙熙楼那次,你交的三尺大作就是赝品!”
“嫂子这话说得倒奇,六年间就没见你拈过针摸过线,你交的辉煌绣品又是真的了?”
各位笑得抹眼泪的抹眼泪,揉肠子的揉肠子,我勉强正色道:“朋友有命,一定得帮。茉莉姐放心着吧,明天一早就送至府上。”
她们说的熙熙楼之会,说白了就是每年年末京中适龄贵族男女的相亲宴,届时东道包下一整栋楼,供其游玩交往三日,不少门户稍次的女子挤破头也想拥有一张请柬,这才是真正可以一飞冲天的高枝,苏真真这样的身份是远远够不着的。
此时,一直忙着和文绛絮语的段绮陌笑道:“今年游宴的东道,不才在其中也掺了一份,花小姐爱吃什么玩什么,一旦吩咐,尽皆包在我姓段的身上。”
“好哇!”花茉莉拍手笑道,“绛姐也去,你就问她想玩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