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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 人生天地之 ...

  •   一桌子人,只有我一个心里大叫不妙。果然段绮陌闻言变了脸色,本就邪魅妖异的脸上怒火大起,更添狠戾之气,直直盯着身旁文绛,牙齿咬得脖间青筋都迸出来了,仅是看在旁人面上才没有立时发作。
      文绛反而娇媚一笑,懒懒叹道:“是啊,这一月为拾起荒疏多年的琴技,每日磨练,按得我手都疼了。”说着,还柔柔弱弱地将尖尖十指递到段绮陌眼前,故意刺她:“段小姐摸摸,有没有起茧?”
      不等她再说下一句,段绮陌一把攥住她双手,狠狠捏着,那架势简直要把两只水葱般的柔荑掐断,痛得文绛一声恼怒惊呼。段绮陌忍了一忍,才阴森幽冷地答:“果真是用心良苦,想必佳期方过,便有三书传闻。”
      众人都吓了一跳,各色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曳。文绛向来是被人捧着护着都来不及的角色,哪受得了如此对待,反唇相讥道:“若我想嫁随时可嫁,真这么一辈子混到底么?家里不容,我也不容!”
      段绮陌已经将她的手放开了,喝着酒,平了怒色,冷笑道:“如此,我更要好好筹办,助文八小姐一臂之力。”
      女主人不得不圆场了,我说:“父母之命,着实难违,这牵强附会的数日交往,又能见得几分真心?”文纨作为在场最长者也连忙帮腔:“正是,只当去玩一趟而已,旁的又有什么重要!”我和她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彼此是知道内情的……
      其实这么一闹,段绮陌的男装、两人间异乎寻常的亲密太明显,大家心里都有七八分猜测。花茉莉不想自己一句无心之失引得二人反目,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是虚文,去了也不代表什么,我可是年年在京年年都没逃过,还不是该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绛姐别使性,绮陌也别太在意了。为这事坏了关系不值当。”
      两人表面上偃旗息鼓,一顿饭下来都不尴不尬,附近气场霜冻三尺。文绛偏又转瞬大起谈兴,笑靥如花,娇媚矜贵,艳色尤甚。我为柔弱娘子们特意准备的黄酒罗浮春,虽只蜜水一般浅淡,她喝了一杯又一杯,总也要醉,最终还是贺娆和文纨二人又劝又哄,勉强夺下杯来。
      “姓段的……”文绛趴在桌上,笑嚷,“我恨,我恨啊!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她没有哭,可话语里的绝望悲哀,还不如哭出来的好。
      段绮陌冷眼看她,执杯的手始终静立半空,没有送酒在口中,也未化成千种柔情落在她身上。
      散席时,文绛干脆呕了一场,呕得腹中酒食都倒尽,还无休无止地吐着胃里清液。给她吃的解酒丸药,刚塞进口中,就激得她极度恶心,呕得更惨烈。我彻底明白了,多年来她流连宴游,此类药物吃得太多,不仅无效,反而更添病症。心疼之余不禁又想,她何苦折磨自己至此,毫不爱惜身体呢?
      文纨和贺娆拿了主意,叫她在我家中留宿一晚,只说宿在萧家了。
      “眼下文绛姐姐行走不便,照料她自是应当。”我说,“只是……”
      文纨摇头苦笑:“她这副模样,叫人瞧见才是大大不妥,万一说出什么话……唉,大伯母早已对她十分不满,相比之下,一晚未归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说着,她和贺娆一左一右地执着我的手,恳切无奈地说:“一切有劳妹妹辛苦照看。”
      月上中天,女人们纷纷走尽,冰雕一般坐在席间的段绮陌才微微转了转脸,一抬手,用二指指背轻轻抚了抚文绛昏睡过去的侧脸。她眼中的悲哀,难道逊于她么?
      暮雨指挥家中临时招来的仆婢收拾残局,我走到她二人身边,轻声道:“段公子,将她抱起来吧。”
      段绮陌的双臂刚触到文绛身体,她便伶俐地一挣,反身倒进她怀中,笑嘻嘻地将花瓣一样丰润的唇撅起,不依不饶要一个吻。段绮陌丝毫不嫌她方才好一番折腾,如常温存地亲了亲她的唇,又亲了亲脸颊、额头,沉默地将她横抱在怀里。
      我持着灯,亲自在前引路,为她们择一西厢暖阁。暮雨早备好一应物事,三人忙不迭地将又笑又闹、见谁向谁撒娇的文绛安置好,我和暮雨知趣地掩门退出。
      毕竟答应了花茉莉,得连夜给她写幅好字,我径直回了书房,好好地展纸研墨,先随意写了几首小词,才定下心细细选了几种好纸、一方香墨,认真练起手来。没写几张,思念起江南远行人,便随手翻出一直陈在案上的虞世南《孔子庙堂碑》临摹。她和冯阿爷都师承当代大家傅延年,而傅氏总体而言是标准的二王流派,虞世南亦在这一序列。她的字反能溯源而上,那典丽沉粹、君子藏器的美韵,如裙带飘扬而束身矩步,有冠剑不可犯之势,无一丝雕琢火气,和虞氏最为相似。
      刚临了十来个字,段绮陌便在院中询问,我让暮雨给她开了门,引她进书房中。
      “稍待,稍待。”我笑道,“容我把这行写完。”
      段绮陌搭眼一瞧那句“委裘垂拱之风,革夏翦商之业”,便明白我在临何帖,随手拾起一笔,扯过半片纸头,写了虞世南《怨歌行》的一句“宠移恩稍薄,情疏恨转深”。
      虽说我对她二人遭际十分同情,见她写这宫怨诗,还是忍不住觉得酸得有几分好笑,挪过笔,也摘了虞世南一句“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写在我这半片临摹习作上。
      她静默地看了半晌,嘴角露出一丝苦况:“然诺从未共矜,志向倒始终参商。”
      其实我又何尝不理解她的心思呢……同为妖族,我当然也有许多自惭形秽的时刻,甚至几乎成为心障,才有六年暌违。她们可是云端中的人类啊。
      灭世一战,万妖之祖明矞神魂俱消,最强大的妖修家族也折损殆尽,后代苟延残喘,风流云散。妖族彻底被人类奴役,不过是开国后两百年间的事。即使坐到京中第一妖族商会的位置,自段家以下,不过是十余个小家族,规模几乎不超过三年前的入梦来,经营的皆是贱籍生意。在贵人们眼里,段家算是有钱的贱民,比之刚发迹一两年的暴发户也差得不远。
      京中贵族对我们以礼相待,看似尊敬,实际尊敬的只是他们自己的体面,妖族再豪富,也不过是玩物中的玩物,许一个虚荣幻梦,换他们嬉笑怒骂任意糟践,为他们的享乐花费买单罢了。
      段绮陌比之当年的我,多的不过是一身虚名浮财,少的却是最为至关重要的——她不能确定文绛的心。何况魏青冥孑然一己无宗无族,一切自能做主,文绛可是深闺弱女,家族庞大而显赫,怎可跨越这一切和她在一起呢?其实我才是幸运得异乎寻常。
      我当然知道段绮陌满腹愁闷急欲宣泄,我也十分同情,却不想将其中曲直都了解得太过清楚,毕竟交往远未到那个程度。段绮陌同样不知如何开口,捧着一盅茶,就静坐着看我习字。
      我练了一两遍底稿,才端端正正地写了三尺长的一张,是《庄子》知北游一篇中“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一段。其实我喜欢的是后面的部分,只是作为才艺展示,这中规中矩的议论更妥当。
      段绮陌显然也和我想到一处去,低声念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茶在她手里捧凉了,暮雨为她换上新的,她这才喝了一口,有几分往常之态,淡淡地说:“苏夫人好定力,希望未惊扰笔下风神。”
      “看看不就知道?”我笑着把墨迹未干的字递给她,她接过看罢,美言几句,我知她心不在焉,就主动递话道:“绛姐不妨了?”
      “翻覆半个时辰,现在算是睡沉。”段绮陌说,“是我不该发作,砸了苏夫人的欢宴。”
      我摇摇头:“不必这么客气,大家都心疼你二人呢。”
      “心疼……”她苦笑道,“疼的是她。”
      我默默一阵,还是决定劝道:“咱们妖族身份,又怎能奢望长久?有一日便珍爱一日,至少不要争吵虚度。我担心的倒不是今日的事……我瞧绛姐有些心症,长此以往会折损了身体的。”
      “心症。呵。”段绮陌冷笑,“嫁人,便是她的心症。”
      我见她怒气又上来了,只得说几句囫囵话转圜过去,段绮陌也不再接这个茬,面色幽寒地把玩着手中茶杯,不知在想什么愤恨之事。
      许久,她才玩笑似的说:“听闻南边雷阗国以妖为主,人为奴役,十大妖王把持一国财富权势,有朝一日真想去见识见识,如此颠倒世界是个什么滋味。”
      我笑眯眯地说:“我和安迟王家的女儿倒有几分交情,段会长何时去逛逛玩玩,记得替我捎封书信,向朋友问好啊。”
      两人随意拉拉杂杂谈了些南国趣闻,段绮陌淡笑道:“魏三公子当真是做大事的人,这般玲珑爱妻在侧,竟也舍得远游。多谢苏夫人开解,我便不打扰了。”说着,自回文绛房中去,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守了一晚上。
      等次日文绛醒来,她早已离去多时。
      文绛懒散地呵了一声,娇哼着捏了捏硌酸的脖颈,发现手里掉下一物。那是我塞在她掌中的,她于鹿鸣苑大雪中遗失的蓝宝石坠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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