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忘味 她太像当年 ...
-
说笑一阵，我还不大相信，问银灯：“这当真是九霄环佩？原主什么来头，怎能到了他手上？”
“我方才亲手奏过，确实是真。”银灯说，“据说是祺园徐氏的后人。”“祺园”便是琴上最末一方铭文刻印，徐氏是著名的藏琴世家，铭印距今也有三百年以上，若一直未曾易主，确实很有可能拿得出十余张名琴鸿宝了。
我刚说了句请银灯帮我选琴，银灯便笑眯眯地答：“应尽之义，也算我讨好上司一番吧！”说得我忍不住大笑，其实几次见银灯和魏青冥照面，都只有她给她上司找茬的份儿……
回程车上，文绮的模样神情又开始在我脑中徘徊。暮雨见我面色沉郁，一俟到家，便遣走旁人，郑重对我说：“小姐万勿忧思，我暮雨一介仆婢，效忠的是殷殷相护、嘘寒问暖、待我们如亲人的小姐您，无论六年前，抑或现在，小姐未变，我亦未变。公子自然更是如此。何况……她和绮小姐虽自小有一两年相处，却是绮小姐有意，公子无心，这在家中是有目共睹的。”
其实我也并非完全想的是些儿女情长之事，只是本能地觉得文绮回来得蹊跷，行为更是隐隐透着古怪。因为，初时匆匆一面，她无疑是羞怯温柔的脾性，见了生人，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话似的。我自她脑中取出的多年记忆证实了这一点，临行文缃醉后所言，文绮小时便很内敛安静，也可佐证。没理由过了几年，她的性子突然活泼开朗起来，更没理由她这个正主反而要模仿我的行事……我甚至想，文四爷不会又找个会幻术的顶替他女儿来京吧？可她身上确实没有一丝幻术痕迹。
这么一想，当年文四爷雇佣我，理由是不想女儿议亲出嫁，可既然文绮对她这表哥的心意如此明显，这理由也太牵强……
但无论如何，暮雨这番话让我大大感动，我不由得握住她的手，眼里已有湿润：“多谢姐姐，安了我的心。”两人默然片刻，我说：“依你看，绮小姐她今日和当年有何不同？”
“奴十岁入府，一直在大夫人房中。绮小姐自幼失恃，四老爷又常年在外，老夫人怜她和公子孤苦，都是带在身边养的，算在老夫人房中。故而奴对那时的绮小姐了解并不多。”暮雨说，“但基本的脾气喜好是知道的。实话说，小姐你刚来，奴婢们都觉十分怪异，尤其是轻尘，她是从老夫人那里特意临时拨来伺候，当年和绮小姐相处更多。我们只道是多年未见，女孩儿长大，性情已变。今日所见……依然有些怪异。”
“怪在何处？”
“她太像当年的你了。”
我反而平静下来，这就说明我的感受并非错觉。既如此，我便笑道：“好。劳烦姐姐叫罗大哥来。”
暮雨垂头恭敬应是，神色淡静如常，我又补一句：“姐姐和他究竟怎么了？”
“并无什么……”暮雨淡淡地答，“一个屋檐下相处月余，算是有几分熟悉了吧。”她的态度摆明了是还不愿谈，我自然不会强求。
这一次我确实要动一动权限，查查文绮入京的缘由。非我狭隘，毕竟战事在即，又是年关，事涉文家姐妹，还是多一份小心为好。
没过几日，晴姐果然带着小妍和几个女眷来府，其余手下仍留在客栈，我便寻个相蓝附近的小院赁下，让他们搬去住。合适的生意，也介绍晴姐做了几单，牵线认识了几个方便合作的商人。
这天是和银灯相约去选琴的日子，我照例先去了忘乡楼，和她一道吃午饭。初见银灯是清艳冷傲、八面玲珑的印象，相处久了，才知她性子中也有又娇又甜的一面，最大的毛病居然是爱赖床……若我不早早过来从被窝里把她拽起，别说午饭了，晚饭后能不能出门都成问题。
银灯明明就醒了，听我进得卧室，把被往脸上一蒙，装作打呼噜。我特别知道怎么对付她，使上乘手法从她被里将那夜用的暖炉一摸，就顺了出来。怕冷的银灯立刻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瞪出两只大眼，高叫一声：“还我！”
她虽是密使，却是从未接受过武技训练，因弱质花魁身负武功，迟早容易露馅。故而她对我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凭言语攻击。
“哼哼，还‘还你’！”我笑，“还你就不用出门了。”
我和碧遥一起又闹又哄地将她轰起来，银灯是很知道自己美的，一张晚妆褪残、未经打理的芙蓉春睡面更添娇态，又是皱眉又是撅嘴的，无意间对我释放出巨大幻意。但我满心满意想的都是给魏大人买琴、买好琴、买最好的琴，真真是心如铁石、面若包公，天王老子撒娇也没用，死活给她拽到洗面铜盆旁，甚至作势要按她的头到水里……
银灯委屈惊叫，只好乖乖地洗漱罢，乖乖地坐在桌旁把饭吃了。我一边吃，一边托腮笑眯眯看着，心想满京贵族有几个能见花魁娘子这番娇态，我苏真真却常能免费享受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也未必可得的待遇，赚大了！
两人打闹吵嘴地上了车，径直朝西郊驰去。那祺园徐氏后人就住在西城郊，银灯密使既答应帮忙，很快便查明此人所在。
琴主名叫徐彦溪，是个年轻公子，摆摊时负责盛装古琴的是他同族远亲，名徐伯修，向来对这个祺园名号的继承人以下仆自居。银灯早有拜帖送上，家中已洒扫相迎。
徐伯修在门前揣手张望，见车驾至，赔笑上前迎接，要搀我二人下来。碧遥忙笑称不必，伶俐地扶着银灯落地，我则是轻松一跃，倒叫徐伯修脸现惊诧之色。
“主人在厅堂相候，名琴已然呈放。”徐伯修忙道，“快请，快请。”
徐彦溪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首，大冬天的只穿一身洗脱色、冒飞絮的薄袄，冻得鼻下隐有清涕。他和我们见礼罢，懒散地挥手一指室内三条大案上安放的六把琴，说：“就剩这么多，你们挑吧。试奏也无妨，只是要用我的豆面洗手。”
我和银灯对视一眼，忍不住想笑，这人都落魄了，还一身公子哥儿的臭毛病……
银灯也不再理他，认真沐手罢，就一一掀开琴上遮盖的天鹅绒软巾查看。这六张琴，分别为唐代雷琴彩凤鸣岐、忘味，宋代潇湘夜雨、松风清节、海月清晖，以及元代的一张戛玉。
近距离接触如此之多只存在于纸面印象的珍品，一时间我有些震惊得缓不过劲。那曾经鲜艳的朱漆，经过千百年时光淘洗，渐渐积郁为深沉若黑的色泽，有的多处修补，尚算完整，有的凤额微损，雁足干裂，或丢失了一两个琴轸，无一不在诉说着历经丧乱的记忆，仿佛仍有悲声寄寓其上。
银灯作为业内人士，或许比我感受更多，却只是严肃地低低俯身，详细验看，偶尔以指拨动，于是数种不同的音色时而骤响，回荡在狭小陋室之中，无一不洗凡绝尘。
今日我们都戴了面纱，她俯身时，面纱一角柔柔垂落，轻扫在琴弦之上，发出情人间呢喃摩挲的簌簌之声，也惊鸿一瞥地露出她小片真容。徐彦溪和徐伯修两个男人不由得看呆了，连穿着烂棉袄的公子哥儿也一收怠惰轻慢之色，将跷在膝头的二郎腿放下正坐。
我看得好笑，心道果然还是美色有用，却也告诫地觑了二人一眼，意为可别有胆子轻举妄动。二人虽不知我身份，还是下意识感受到危险气息，不敢出声打扰银灯。
银灯不闻不问，一一验罢，先是客气地将六琴都大大夸赞一番，毕竟是爱琴之人，言语之间也颇激动。最终她评道：“鸣歧、忘味不愧为雷公名作，当真岳山不高，但无铣音，纳音绵长，清越动人。潇湘妩媚，松风、海月高俊清朗，可惜这二张各有微损。”至于元代的这张戛玉，虽是形貌音质无一不佳，毕竟次了一档，即使让我这个外行来听，只一音便知和雷琴的差别，若送我的阿云，总觉有点不般配。
银灯此行当然不只是帮我择琴，她自己也说若有好的，不妨带一张回去。我便笑着问她可有看中，银灯微微一笑，垂眸温存抚摸那张潇湘夜雨：“这一张琴，倒让我颇有涔涔楚江之思，看来我是与它有缘。”
她是西南丰州人，丰州就在我们万妖寨西北，紧邻晋州。可惜时年丰州不丰，一家逃亡北上，等辗转流至京畿，父母俱已病故途中。银灯进京的第一个印象，便是漫天大雪，众声喧哗，她跪倒在路边，几乎饿毙。夜间巡防卫兵将她救起，却转手卖到东市牙行换了二斤酒钱，若非英招寺恰好在此选材，看中她美人资质，她也不过是和一众妖奴贱婢一般命运罢了。
除却松风、海月微瑕，那么只剩两张雷琴可选了。她这一句话，倒让我悟到与琴相交如与人相交，有时凭最初印象讲求缘分更好。方才银灯试奏的寥寥几音中，鸣歧堂皇正大，不愧和天家使用的九霄环佩、金徽玉轸的大圣遗音并肩齐名，却总觉过于富丽华贵，厚重迫人。倒是忘味，音质沁凉温润，让人有江月初白、风泉满听的惬意之感，仿若它也在悠哉游哉地请我脱离尘俗，同赏逍遥人间，冥冥之中的共鸣，正像白居易的那句诗“幽音待清景，唯是我心知”，也更像魏青冥骨子里的味道。
我主意已定，笑道：“请姐姐以潇湘、忘味试奏两曲可否？”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