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驷马仰秣 我苏玉卮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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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灯赞许地微微一笑，显然她也更中意忘味，欣然点头，先在潇湘夜雨之旁坐下，择刘禹锡所创《潇湘神》二首，为此琴注脚：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雾至今愁。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不等她歌罢，徐彦溪简直欣喜若狂，如见潇湘神妃亲临凡尘，激动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银灯视若无睹，饮了一口茶稍作歇息，又以忘味奏了蔡氏五弄之中的《渌水》，配李白歌：“渌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苹。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
蔡邕不愧为艺术全才，不仅辞赋文采斐然，飞白书体传世，音乐造诣更是极高，据传五弄便是以他居所取材，南曲有涧，冬夏常渌，故作《渌水》。这一曲清明澄澈，如沐幽泉，配此琴极好，连忘味琴体的震颤都带着欢欣之意，感觉都像在多谢银灯让它发出许久不闻的流水之音。
我和银灯出门时，徐彦溪忙不迭地趿拉着破靴，殷勤相送至车旁。
上车之前，我问徐彦溪：“恕我冒昧一问，徐公子为何要大量抛售祖宗积下的珍藏？”
“嗨。”徐彦溪懒散毛糙地随口答，“都要打仗了，带着吃不能吃用不能用的，还得小心磕了碰了，我可要跑回南方找个山头过安稳日子，没钱一切免谈。”
因做成了两笔大单，他还搭送银灯一幅小晏亲写的屏条，送我则是一对玉笛，合称“玉玲珑”。我将那屏条展开，啧啧称赞一番，原来正是“银灯一曲太妖娆”那首，墨色沉丽，词字俱美，连声撺掇她张挂在房间里。她摇头嗤笑：“多少人都写了这首送我，看也看腻了，何况屏条都是成四成六的，孤零零的一张，怎么挂？”
我叫：“你真是太受宠爱，穷奢极侈，晏叔原写的和别人写的能一样吗！”
我嚷嚷着不要就送我，银灯见惯我扣扣索索锱铢必较的样子，咯咯娇笑，大有“你爱拿便拿咱不稀罕”的意思，让我心痒难耐，却也没那么厚脸皮真拿……
赏玩一阵，我恋恋不舍小心翼翼地将屏条原样收好还她，又研究一番两笛之中叫“玲”的一支，学着记忆中魏青冥的样子，凑在笛口吹了一个音，自觉还挺帅的。银灯和碧遥绷着脸绷了一阵，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大笑……我说它是个“音”，只因除此之外别无它字可以替换，其实像某种不可描述之声……
我凶她俩：“笑笑笑，你们谁会谁吹啊！”
银灯抹泪抚心，好容易才匀了气息，说：“苏大家，我求你可别在车里吹了。据说‘伯牙弹琴，而驷马为之仰秣’，苏大家乐音绝妙，我怕马听多了都要笑，把我们翻进阴沟里……你想学，改日我去清商馆找个朋友教你。”
“说到做到啊！”
这大好时节，花魁娘子晚间自然有约，我将她送回忘乡楼，就让罗成先驾车去入梦来歇着，我去东市找几个掌柜的说事。
走了几家店，一谈就谈到了酉正过后，虽还剩一两家要去，却也早已过了大商行打烊时分，今日只好罢了。我晃晃悠悠地向入梦来走，走过半条街，突觉天色有些诡异，冬季朔风阵阵，吹起阒无一人的街道上翻卷的枯叶。
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一按心口，浣真仍温吞懒散地沉睡着，并无异状。驻足静观一阵，确实未再发现异常，只是这才多早晚，不至于一个行人也无吧？
含光就扣在我手里，隐而不发，我按照约定发出手势，也不见暗中相随的英招寺护卫出现。心里明白是遇上对手了，幻阵设得如此无痕，连和我血脉心神相连的浣真都能蒙蔽，要么是餐霞真人出手，要么是了解我的幻术本命法宝，提前预设了应对之法。
既如此，干脆也无甚好避忌遮掩，我将含光抽出，按部就班地打出一道光诀击向晦暗的天幕，大致探视了幻阵纹路，心里有了一两分计较，笑着仰天叫道：“既欲取我性命，前辈何不出来一见？”
“呵呵，如你所愿。”温和柔雅的男声响起，随即夜色中走出一个身着青色直裰的清瘦男子。本是冰天雪地，他却如漫步夏夜繁星之下，衣袂飘飘好不风雅，手里还握着一把墨色羽扇。不仅有一副好风度好皮囊，餐霞中期，上师光明，无论哪头都压我太多。
我知今日这关难过，只能尽量拖延，希望在店里的大师兄他们发现我迟迟不至，前来解救。
他摇头浅笑：“我自知你所想，杀你易如反掌，不必等人来救了。”
年纪约在七十左右，心法技法有如此修行速度，天下可能的只有这一个人了……
夏伋，我的祖师西鄙人的第四个弟子。
我嘻嘻一笑：“夏前辈，我也不奢求死前做个明白鬼了，叫你一声师叔，你可要应啊，总得给我这个面子吧？”
夏伋未料我有此一出，更不料我认出他身份，轻笑道：“倒是个伶俐丫头，果然二师姐收徒别具慧眼。”
“师叔所为何事？非得要我死？放我活着，兴许能帮上忙更多呢。”
“若非师侄曾经帮了不该帮的忙，便不必死了。”他话音未落，羽扇一抬，一股轻柔缓慢的凉风直掠向我面门，却包含着无尽杀意。我堪堪向后一躲，放出方才趁空酝酿好的镜中防阵，同时运起幻术消失在原地。
目前江湖上有不成文的规矩，修士不会杀害修为低于自己一个大境界的人，战斗基本上在同阶之间。他这等身份的前辈对我这个师侄出手，想必是效忠的主子下了死令。我敢再搏一搏，是赌他自重身份，不至于动用幻域对付我一只小虾米，顶多用到幻阵，也赌在史传中读到他天资奇高，聪慧多智，只重精神修炼，完全没有锻体，凭我的身法，筹划得当，或可逃脱。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琢磨他说的话，什么叫不该帮的忙？我苏玉卮可是一生乐于助人，与人为善，帮的忙海了去了！
那股饱含上乘幻术之力的风悄无声掠到同样无痕的镜中辐射之内，正要相撞回弹，夏伋突然抬手将这道法术凝注，堪堪停在镜面之上。他身影一飘就至跟前，饶有兴趣地眯眼打量一番，突然伸手轻巧一拨，便如吹碎一池春水，我的镜中阵立刻被他搅散。
“有趣！”他拈着下巴笑道，“改阵之人造诣不小啊，师侄，是你在无竟宗的那位相好吧？”
傻子才会理他，他也无所谓我回应，更不急着捏死我，反是立在原地沉思一番，要将这阵的原理彻底想通才罢休，一手已在另一手的掌中指点描画。我暗笑一声，果然他们这些智慧过多的人，往往有这种不刨根问底就浑身痒痒的毛病……
他在算，我也在算，方才已看过天幕上阵眼附近的符文，有了一二分猜测，现在再将地上三处阵眼探罢，说不定就能破局！
但师叔毕竟是师叔，镜中的复杂程度和他屏蔽方圆一里的大幻阵也不可相提并论，很快他研究透彻，脸现满足又倦怠的神色，就向我的藏身之处发招。我才看了两处阵眼，第三个只好凭蒙了，一边不要钱地拿几样防御法器顶住，飞身闪开，一边脑中运算，确定了方位，就拔步朝某地飞奔。
见我完全朝和入梦来相反的方向跑，夏伋知我压根就算错了，摇头笑笑，第三次发动法术。我就怕他不打我呢，装作被识破隐身十分慌张，脚步踉跄一错，就折道变向，好似慌不择路。他自是潇洒一抬指，让那法术追踪我而去，临到头却意识到不对，眉一皱，正要将那法术召回……
就见我迅疾地又抛出一道镜中阵，将他那回到半途的法术一折射，一道耀眼的虹光斜斜反击出去，正中看似空空如也的道路尽头。
霎时，整个东市鸣响震耳欲聋的警报之声，同时有几道强大的守护阵法之力，从四面八方向夏伋击来！
我赌中了，这位师叔果然对东市地形不够熟悉，截杀我的幻阵范围内，有京中除皇城、官署外最严密强悍的守护阵法之一，那便是大有商会支领皇宫内帑、承办皇室用品的十袭藏珍阁。幻阵毕竟是幻，只不过在现实上盖了一层迷人的轻纱，纱底下的物事，是挪不走的。
以餐霞境界的力量触动阵法，反击之力更为巨大，若我自行触发，伤不了夏伋。
夏伋不料一时大意，被我如此简单地算计，虽怒火中烧，却对这几道碾压他境界的法术毫无办法，一挥羽扇，抛出防御法器，自行逃遁了。
我呼出一口气，才觉手脚发抖。幻阵随之撤销，真正的道路景象露了出来，大有商会的护卫已持刀而至，正要将我拿下，同时附近团团转毫无头绪的英招寺暗卫见了我，也匆匆奔至我身前。一排七个黑衣汉，沉默地持刀和护卫们对峙。
我举手示意道：“你们也知是餐霞境界闯阵，我可没这个本事啊！”
护卫们互相对视，拿不定主意。这时大有商会值守的管事走了过来，狐疑地打量我，我笑吟吟地回视他，他这才潦草地一拱手，大概是瞧不起我的妖族身份，轻慢地说：“夫人留个姓名。”
此时，师兄师姐们纷纷到了，奇的是聂雪晴也和他们一道。罗成匆匆跑在最前，一向沉稳的他脸上也有几分惊吓后的煞白。我冷冷地瞥了那管事一眼，淡淡地说：“来得正好，罗成，你和他说明我是什么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驷马仰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