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楚王梦雨 跟阿青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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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今日着装倒是如常，不比那日东市所见华丽几分，好似压根不把这大宴放在眼里，也无所谓看中吸引个什么如意郎君。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以为意，周围却早已簇拥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只是慑于她天宫神妃般高华冷艳的美貌，谁也不敢上前搭讪，只好跟着她轻移的缓步，聚聚散散，就像被风吹动环绕神妃周身的灰雾浮尘，沾不上她一片衣角。侍女随在身后，果然捧着那价值连城的九霄环佩。
此时场中歌舞只是些小节目，还不到花魁级别的娘子出场，都是贵族少爷各点了心爱的曲，唤一个个歌姬来唱。在清商馆所见、和张竹猗同室的小歌女麹尘恰在其中，闻声连歌也唱不下去了，侧头只是呆望着张小姐，挨了那公子一巴掌，才垂头含泪，接续唱了。
不比文绛常常出入宴饮场所，张竹猗向来洁身自好、清高自持，甚少于人前露脸，今日连面纱都不佩，让众人一饱眼福，效果自是大大震撼。虽说在我眼里，单以相貌论，二人实在美得不分伯仲，算上银灯，便是我心目中平京最美的美人了，但张竹猗胜就胜在以稀为贵，永远是你想见也见不着的……
张小姐视若无睹，自择个清幽偏僻处坐了，也不抚琴，也不观书，连场中提供的茶水点心都拒绝，让她的两个丫鬟自烹茶来饮，喝的还是步骤最繁复的煎茶，研磨罗筛、撒盐三沸，陆羽他老人家活过来都得给张小姐叫声好……话说认识魏青冥之后我的口味也被养刁了，煎茶喝得不少，且不是她做的我就不喝，入口总觉得不对味儿……啊，她怎么还不回家啊！
百忙之中，那黎子濯的小厮忙不迭地推已喝得醉眼迷离的主子看张竹猗，黎子濯随意瞥了她一眼，竟刻薄地评价一句：“女夫子似的，见着便觉如上考场，让人只想行沛公之遁，有甚情趣。”倒是听得我憋笑不已，在这一点上我和这姓黎的算是有几分所见略同……美人光美有什么稀罕，最重要的是情趣，否则美则美矣，着实无味。
他说着又一捂肚子，奇道：“今晚总觉腹中不适，饥饿难耐，你再去取点心来。怎么还不开宴！”
黎公子千呼万盼的大宴终于要开了，文绛这才踩着袅袅娜娜轻烟般的步子进得楼来，一时欢声鼎沸，蜂拥的人群比迎接张竹猗的何止多了数倍。她笑盈盈地顾盼寒暄，熟稔游刃，不一会儿就让场中一室春光，笑语绮丽。她今日自是打扮得富贵极艳，头上簪的还是从我园中花房借的反季牡丹“照殿红”，一株价值百万，配她一袭繁复红衣，美得世间绝无仅有。相比之下，张竹猗那身翠衫就显得过于清寡，过于漫不经心了。有时美人单凭相貌是不够的，美在她矫饰自己的那副娇态，以及娇态背后引人遐想的场景。
黎子濯显然也是文绛的无脑拥趸，激动得直起身也要往人堆儿里扎，却听腹内一阵尴尬急响，怎好意思近距离唐突佳人，只得失望懊丧地坐回榻中。
不等文绛引起的骚动停止，门内又走进双双携手的二人，激得人声沸反盈天，我一看又乐坏了，瞧瞧都是谁啊，这不是英国公燕家的嫡子嫡女，燕鸣秋和燕湘君嘛……仙长仙子也要来参加这俗人的相亲宴，倒是奇了！
虞念念还跟在两人身后，拍手笑嘻嘻的，显然也是来看个热闹。
燕鸣秋还是那副粗糙的老样子，一身精贵细腻华服大概是他妹强制给套上的，不像魏青冥惯习大袖翩翩，他穿着步子都迈不大开，胳膊腿都快不知怎么摆，不耐烦得很。
燕湘君则打扮得颇费心思，罕见地穿了一身和无竟宗弟子服同色的玉青色长裙，飘渺仙逸，与众不同，确实在争奇斗艳的场中是独一份的清新，很衬她仙姝的身份。她容貌自是不如文绛和张竹猗，但胜在修行高级功法驻颜有效，肌肤莹润，若有微光，洁白无瑕，如雪粉敷成，偏就不施粉黛，只在唇上薄薄点了胭脂，贴一瓣栩栩如生的桃花钿在额间，真是美出我认识她以来的最高水平了！
黎子濯虽总捂着肚子愁眉苦脸，见着她馋得口水都要流下，直呼“神仙姐姐”。
朱绎心自是不会放过议论的机会，“噌”地就从人群里弹出，跳到我身边，拽着我的袖子憋笑道：“难为她绞尽脑汁，这一身穿得谁不得叫声西王母娘娘！”
我也掩唇轻笑：“便看今日哪位公子有缘做个楚王，梦一场好雨。”
我们讨论一阵，一致认为还是文绛胜了这出场第一局，但很快事情的走向就不由得人控制了：忘乡楼、清商馆、柳下楼、芸巷部分家院，还有十数个搬演大套曲的教坊娘子开始入场……
见识短浅的兰月和凌瑶手拉手呆在当地，真是始料未及，贵族男女的相亲宴难道还容这些美人大批入内撩拨兴致？确实玩还是城里人会玩……
银灯自在其中，仍穿一贯清丽风雅的服饰，巧笑倩兮，顾盼生姿，分寸周全、点到为止地和往日亲昵的朋友微笑颔首问候，我见到她又有点想把文绛给抛了，还是觉得银灯姐姐最可爱最美……反正家里的醋瓶儿又不在，不看白不看，索性看个够。
虽说我心中总把银灯排第一，忘乡楼领头的却另有其人，是名副其实的舞部花魁第一董半烟。她也着的是一袭红纱衣，寒凉天气中竟几乎透出肌肤，身姿婀娜尽态极妍，面目却清正婉约不染尘俗，美得让人不敢直视，望着那雪白娇躯，总觉心里但凡有一丝绮念都是对美神大大的不敬……
清商馆的领头则是琴部魁常年第二、屈居薛忆山之下的赵裁冰，取的是辛弃疾词“酒杯秋吸露，诗句夜裁冰”一首，当真是“晓山眉样翠，秋水镜般明”，为人也是空灵淡雅，好似并不如何在意场中热闹，仰首高眉，目中无人，自想心事。
芸巷来的娘子无一不是成名已久，更是见惯大风大浪，彼此之间挽手拖臂亲热异常，旁若无人自在说笑，场中这群年轻小子，其实是她们常客的子孙辈，不少见了，都得尊敬地唤声姨姨姑姑……
教坊娘子们则是端庄无比，无一不垂眼低眉，踩着一致的步子款款入场，踢起裙摆波动如一道道浪花。场中艳光四射的太多，见了她们顿觉如清风入室，耳目一新，细细看来，每一个也都各具风情。
至于柳下楼……我刚看到有男倌出现，就被朱绎心捂住了眼睛，狞笑道：“你一已婚妇女就不要看了！”
我抗议：“有本事你让我连美女也没得看啊！”
“跟阿青同类型的美女，当然不准你看。”
凭什么我们认识更久，她这胳膊肘却总拐到魏老三身上，我气得牙痒痒却没办法，只好心里记她一笔，等行动自由了，马上就把信鸿大哥喊进场，看她还敢不敢放肆看柳下楼的俊男！
我们两个正骂骂咧咧拌嘴时，无人敢于搅扰的张竹猗那角落却走去了一个人，麹尘捧着一小匣，如履薄冰地眼巴巴望着张小姐，竟然轻轻地说了声：“生辰快乐。”
今日便是腊月十七了，张竹猗闻言微微点头，只说：“谢了。”一向冰凉的语调之中，掺杂了一丝几不可感的温柔。
麹尘笑靥如花，眼睛亮晶晶的，将那小匣在她桌上放好，还很孩子气地理一理其上的缎带，微调一调正对的角度。张小姐竟然主动关怀道：“身上伤如何？”
“托小姐的福……”小姑娘红着脸，坑坑巴巴地说，“小姐的药好，应该，应该不会留疤的！”
张竹猗淡淡“嗯”了一声，说：“去吧，好好唱歌，勿再叫人打你。”原来进场时麹尘因看她分神挨的一掌，她状似无心，却都看在眼里了。这难得的温情让小姑娘眼中霎时溢出泪水，又破涕为笑，欣然去了。
盛宴当时，场中已错杂摆开五六十桌，有双人对饮的小几，也有可供四人、八人甚至十二人同席的各种桌案。近两百个男女笑嚷着入座，一时你推我搡，巾帕乱摇。正当我抽空就要去楼门口叫乔松邻进来管管望着柳下男色流哈喇子傻乐的朱绎心时，场中闯进一个人，谁也没有料到——是薛忆山。
她来得匆匆，怒形于色，一身缁衣，还是一贯的素颜，散发用白玉环随意一束，好似沐浴之时听见什么急事，匆忙披衣就赶来了。身后侍女倒是没忘了捧着琴。
楼内管事压根不料她老人家大驾光临，估计心疼计划之外的巨额出场费，愣在当地，还是后来的一人淡笑道：“薛先生拨冗莅临，意外之喜，快情快请。”
这人紫瞳耀目，眉眼含情，红唇微微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衬着身着的华丽蓝袍更显娇艳尊贵，自是本次的东道之一段绮陌了。有她的话作担保，费用无虞，管事这才换上殷勤谄媚笑脸，躬着腰请薛忆山移步。此时薛先生已平复了最初的匆忙之色，仍是如常淡漠冷脸，大步走进乐师池子附近坐了。
段绮陌微眯起眼扫视一圈，准确找到文绛所在，我连忙去看文绛的反应，她却是笑嘻嘻甜蜜蜜地勾住一位闺中好友的手附耳窃窃私语，神态沉浸无比，薛忆山出现带来的骚动、结束这骚动的段绮陌的到来，都没能引起她丝毫注意。
但很快她不得不注意了，在教坊娘子们演奏的第一支欢快曲目《采莲曲》中，段绮陌款款登台，盈盈施礼，春风得意，居然是此次三日大宴的主持。文绛完全落在她掌中，又何必急在一时。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楚王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