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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调琴 不知段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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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的十一小姐、前代家主唯一的嫡亲女儿、万骞商会身价过亿的副会长,站在灯光洒照的舞台之上,一双妖异紫瞳若含春星,闪动着无限的风流愉悦之意。
虽然在这群最豪奢高贵的男女眼中,她登台,不过如一介卑贱的伶人,供他们欣赏、把玩、取乐罢了。可也是这伶人篾片一般的人物,却可堪担当主持,正如一室高官吟诗作对的风雅宴席中,行酒令最重要的律录事偏让最下贱的伎女担任,也如行走京城俯瞰众生最高的肩舆,是花魁娘子出门伴坐的排场。愿意将玩物中的玩物捧到至高,这是贵族的礼仪,也是贵族的轻蔑。
我不知站在高处的段绮陌会不会想到这些,周围璀璨的金珠宝物镶嵌的琉璃彩灯环绕,更有无数凑趣、好奇、期待、仰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大可拂去这些遐思,只在这三日内成为掌握一国一城最尊贵男女的命运的神便好。
教坊娘子们一曲方歇,段绮陌在喝彩鼓掌声中风度翩翩地鞠躬,终于起了开场白,自介绍了身份,欢迎各方来客。几句俏皮话,惹得气氛顿时火热,段绮陌又点中几个本就与她交好的青年男女一道上台,投壶射覆,即席联诗,逗引得一楼上下叫好不断。
就连兰月姑娘都有点被她可男可女风流倜傥的魅力诱惑,盯着移不开眼,也顾不上不让我看这位正经“跟阿青同类型的美女”了,当然也是信鸿已结束了楼外的接引,入场伺候,就站在我们附近,她怕我告状的缘故……
宴席过半,众人基本上吃饱喝足,依惯例是展示各方才艺的环节。就见段绮陌随手挥一挥袖,惊艳之声四起,自天上顿时垂下无数字画绣品,如雪片翻飞,盘旋在众人头顶眼前,如蝶翅扑闪,想捕捉却完全触碰不着。这其实是用了一种珍贵材料“浮晶”磨成粉涂在薄如蝉翼的玉片摹本上,复制了各人的作品。浮晶也是官府管制物,远途飞行车船必备,有的好船甚至通体用浮晶构成,如此巨量的浮晶碾碎了专用于这一场风花雪月的宴会,显得段家格外财大气粗不说,还体现出势力强横,管制物亦可任意使用。至于浮晶来源合法不合法……就不必说了。
众人还在追逐打闹这些玉片、互相指点嬉笑,段绮陌就微笑道:“往年欣赏才艺,只是走马观花,今次段某倒有一提议,不妨同类技艺抽签两两比赛,输者许赢者一件物事,或一个诺言,如何?”
花茉莉得了我的字,自是无所畏惧,巴不得来这么一遭,只恨文缃早早嫁了,没法凭此打压阿黄嫂嫂的气焰,当先站起叫好。毕竟这些贵族子女之中有真本事的不少,许多人也有自己的竞争对手,乐见此场面,于是赞同之声很快占了主流。
段绮陌的目光始终游走全场,从未有片刻迟滞停留,我却完全明白这一提议就是针对文绛来的,她此次未提供任何现成绣品书画,自是要表演琴艺,以她的水平……能赢过他人的可能性实在很小。若段绮陌将自己也放在池中,使手段让二人对上,亲自迫她输、迫她当众许下什么承诺,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果然,文绛虽仍在席间笑着鼓掌附和,终于也朝舞台上投去一眼了,其中蕴含着几乎是愤恨的、却又早有预料般的闪烁。
段绮陌见大势已成,便笑着请薛忆山、赵裁冰和教坊吴隐三位作琴技裁判,书画则是众人公议,再由素有平京第一才子之名的宋知闲最终裁断,至于绣品高下,由年长的芸巷娘子品评。为刻意显示公平,抽签不经段绮陌的手,行个击鼓传花的“抛打令”,选出一位上台来抽。却也是熟人,初南夜宴那晚见过的文缃的好友周思卉周小姐。
周小姐是个神游物外的潇洒人物,对这些无聊消遣既不爱好,也不抵触,听戏吃席都似随便看看玩玩毫不经心,笑盈盈地上台来,受了段绮陌口称“拜托拜托千万拜托”促狭滑稽故作郑重的一揖,也凑趣还礼,引得满场好一通大笑。
段绮陌示意侍从捧上签筒,却也是豪奢精巧的古物,难得有三只完全相同的,各自放着书画、绣品、乐艺三种类别的签。周小姐又俏皮地闭目合掌,作个在寺庙里虔诚合十求姻缘抽花签的姿态,在众人哄笑声中,抽出了第一对冤家,比拼书画。是御史中丞卢家的三公子和京西转运使姚家的七小姐,一为写生蛱蝶花鸟图册三页,一为八尺长幅东山春雪图,水平倒是大出乎我意料。
众人纷纷议论一番,宋知闲笑道:“卢兄设色新雅,意态如生,当是上品。只叹遇上了姚七小姐,一幅春雪凛然高洁,气宇轩昂,应列仙品,这一局该卢兄输了。”
两人在席间相隔甚远,遥遥站起彼此谦虚客套一番,互相对了一杯,气氛友好,对视之时倒真有点相顾莞尔的意思,兴许真能成呢!
开端就如此风雅温存,场中气氛更烈,都叹服段绮陌这一手创意了。周小姐再抽两对,一为绣品,自是两位女子对决,二为乐技,是男子抚琴,女子高歌,皆中规中矩,倒也赏心悦目。刺激的很快来了,周思卉刚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绣品签,念了名字,这位小姐立刻站起,热辣辣地说:“周姐姐先不忙抽,可允许我主动挑战?”
人声沸腾起来,段绮陌唇角含笑,自是无不应允,那小姐便哼笑一声,转身叉腰道:“周继红,你敢跟我比吗?”我听周思卉念她名字耳熟,名叫贺嬛,仔细再一看,不由得悟了:可不是文六哥妻子贺娆的小妹,果然身着最爱的雷缎天鹅绒……
那叫周继红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品秩和贺家不相上下,闻言站起,轻蔑一笑:“我不找麻烦,麻烦上门找我了,比就比!谁输谁在这三日宴间不得归寝,就睡在一院子冰天雪地里!”
“好,就这么说定!”贺嬛豪迈地说,“拿我的绣品来!”
除了几个和她们交好的心疼怕输,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时间掌声雷动,叫嚣不断。贺嬛的绣品是典型的越绣,完全复刻了宋徽宗的花鸟册页,恍然让人有绢本设色的笔触之感,尤其是黑绒线绣出的题款,更是与真字无异。众人看罢,已然惊叹拜服,谁知周继红的竟是一幅缂丝作品,复刻了苏轼的《偃松图》!虽只一角,却是择取得极妙,何况这不到一尺长宽的缂丝,至少需半年以上的工夫才能完成,足见心意精细。
我实在于闺阁绣艺上知之甚少,完全品不出高低,何况这两样作品好得过分,联想到文缃和花茉莉参加这宴时提交的大作,我甚至开始怀疑这还是不是本尊亲绣……
一般而言,总是主动挑衅者压力更大,贺嬛脸色有些不安,却仍骄矜地瞪着周继红,对方则是气定神闲,微笑静立。终于,芸巷那方议定,领头的娘子邵关关盈盈起身,伸指轻点贺嬛作品:“这一片鸟羽,与原作相比长了一厘,角度亦有偏斜。题款墨色太浓,且这一笔该断却连,大大不对。”周继红的则是:“有约摸五朵松针倒伏太过,颓了气势,蔚为不美。”她将那五处一一指罢,回手掩袖,淡淡地说:“若你们不信,大可找原本来看。”
叹服之声四起,贺、周二人也无一句异议,段绮陌便对邵关关拱手笑道:“依娘子之见,这一局怎生裁夺?”
邵关关是个冷傲严肃的美人,微微一笑:“都去院里睡吧。”
这一句其实是反话,意为二人不必分高下,谁也不用去雪里睡,没想到群声大沸之中,比武的两位主角互瞪一眼,各自气鼓鼓地离席收拾铺盖,真要一起睡雪地了……不也挺浪漫?
但二人当真开了好头,很快抽签也不一定要抽了,几对冤家立刻拍案而起,纷纷借机解决私人恩怨,一时间舞台如斗场,周思卉和段绮陌早站到一旁,任人自由发挥。也不一定是同性别间挑战,不少还是男女恩仇,要逼对方亲口许诺嫁娶,抑或永生不再见讨厌的情敌。期间还抽到了黎子濯对决琴艺,谁知左呼右唤见不着人,我心里得意地笑,还能哪儿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行“沛公之遁”去了!
眼见已闹到了近二更,我寻思难道段绮陌不会借机为难文绛,她便笑着抬掌一压场上决斗方罢气冲斗牛的两个公子,彬彬有礼地请他们下场,开口道:“夜已深沉,今日的私怨便止于此,还有两整日好争,何必太急!咱们最后抽一签,如何?”
周思卉点头道:“方才比书画绣品的多,琴艺少,便加一签乐技吧。”周小姐这话茬接的,我都怀疑她是段绮陌的托儿了……
不管是不是托儿,周小姐拈起一签,翻开亮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文瑛,嫡孙第八,文绛。”
欢呼声震破云霄,文绛笑嘻嘻地作个掩面含羞状,被左右好友推起身来。我心道不会段绮陌趣味如此恶劣,非要把红文翠张放一起比对,周思卉已经抽好第二签,却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章洵远,嫡孙第十二,章夕霏。”
她念到前半段时,我真对段绮陌无语了,好在抽到的两位一为集贤相、一为国史相,而张圭白为昭文馆大学士、三相之首。众人显然也和我一样心思,却皆因没瞧见张竹猗上场而颇有不甘,纷纷懊丧喝倒彩。
在这等境况下,同为宰相家女的章夕霏难免有些没面儿,她却不愧是高门千金,虽容貌只是平平,气度却极华贵宁定,不急不徐款款走上台来,不慌不忙呼她的丫鬟捧琴焚香,伺候沐手。
文绛这才向台上走,一路这个公子牵牵她袖,那个小姐绊绊她裙,她也浅笑轻嗔,妖娆娇媚地打闹回去,一段路磕磕碰碰地走了好半天。终于等她上了台,段绮陌也是按捺了一晚上,目光看似温和,实则闪动着不能自控的强烈毁灭之欲,微笑之中透着狠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文绛却凝目对她绽放笑颜,趁丫鬟燃香安琴的间隙,轻轻对她开口了:“我这新购入的琴,琴轸太紧,调试不易,我可拧不动呢,不知段小姐可愿……与我调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