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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鹊桥归路斯琴绝 世间人情尽 ...

  •   调琴,调情。在座谁又听不懂这露骨的撩拨,一时间座中反而静谧下来,继而演变成窃窃私语汇集而成的微波。
      段绮陌明知她又在以花言巧语玩弄自己的心,却又怎会不应战,轻松一笑:“自是应当。”说着,也净了手,一挥大袖,盘坐于文绛那把琴前,凭声校准了五弦,正要以五弦四徽调七弦五徽,文绛的手却落在她手上,转而以两指完全覆住了段绮陌调琴的两指。
      文绛悠悠笑道:“音么,该由我这个演奏者来听,段小姐配合我心意,或拧或松这琴轸便好。”
      这便是说,她二人的关系向来由她定夺,予取予求,要生要死。段绮陌已然极怒,霍然回头冷眼看她,却见文绛一双幽幽水眸盈盈带笑,意图坦然,就像一条愚弄人心勾魂摄魄的蛇蝎,却又奇异至极的美。越恨,她越不属于自己,却仿佛越美了。
      文绛偏偏将身子俯低下来,脸就擦在段绮陌耳际,好似确实在偏头认真聆听,一手环过她的肩去拨动琴弦,一手就像垫着一张无关紧要的帕,垫着段绮陌的两指去转那琴轸。舞台之上,众目睽睽,段绮陌还能如何,连冷笑都只能化作仪式般僵硬的淡笑,一腔怒火憋闷得胸口不断起伏,却也只能任她拿捏。
      行前我也简单把她二人的情况和五姐说明,此时我们对视一眼,皆想:有些明白为何她俩痴缠虐恋到这个地步,还是死活分不出个结果……只怪文绛太美,太会牵动人心。
      章小姐那方也调音准备完毕,静静袖手等文绛事毕。终于,这场漫长的调琴结束,文绛直起身,娇俏地拍了段绮陌的肩一下,意为她该让座了。
      段绮陌其实是个千年深潭般诡谲的人物,已冷了心情,恢复常态,竟也风度翩翩地站起,笑着伸手示意她入座,揶揄道:“音是由文小姐定的,诸位都看得清楚,一会儿不论是输是赢,可别怪在段某头上。”
      方才气氛太诡异,这时众人得了机会,起哄把那一室内外的冷感尽皆驱走。喧哗之中,文绛掩唇轻笑:“自然不用你替我赔款割地,段会长心放肚里吧。”说着,转脸对章夕霏盈盈施礼:“不知章小姐是愿合奏两曲,还是咱们各出一曲?”
      “若文小姐愿意合奏,是夕霏之幸。”
      “那真是太好了,不知章小姐欲择何曲同演?”
      “《渔樵问答》前三段如何?”章夕霏大概是顾虑文绛的水平,不好选更难的曲,此曲有呼有应,又适合合奏,当真是给足文绛面子。
      文绛一口应了,她自己却选了激昂繁难的《酒狂》!
      二人乐音一起,又出乎我意料了,实话说,听说文绛沉迷宴游不爱着家已有四五年,以为她的琴技基本荒废,没想到紧赶慢赶练了这两个月,虽比章夕霏确实大大不如,但也不如何掉价,是上得台面、拿得出手的,观她方才应对,又岂是草包……
      轮到她自己提出的那曲《酒狂》,文绛的琴音更是显出几分疯癫之态,仿若一声声凄厉嘲弄的大笑,笑段绮陌,笑场中人,更笑她自己。乐音摇曳,气势狂躁,若非章夕霏好意稳着节奏把着调子,或许这一曲就要入魔了。她似在狂歌高呼:世间人情尽恶,唯酒是我知己,我要喝到迷狂乱醉,喝到死!
      联想到她在我家中那晚的柔弱病容,我不禁为这份癫狂背后的苦痛感到心疼,段绮陌却只是冷冷地站着,听着,面上不起一丝波澜。
      曲罢,文绛将头垂在琴上片刻,肩膀微微耸动,让人不知是哭是笑。再抬头,却是笑靥如花,美艳至极,礼仪备至地对章夕霏行礼致谢。
      其实压根也不需薛忆山她们评定,高下之分太明显,可文绛毕竟人情广,且人们对美人总是格外宽容,一时呼声掀翻屋顶。薛忆山罕见地离席,亲自到她跟前,握住她练琴过度磨得通红的十指,说:“不是如此练法。痴怨不纾,《酒狂》不成。”
      文绛淡淡谢过她指点,吩咐人捧着琴,自下台去了。
      关于抽签对决便到此结束,宴会开端,段绮陌和人投壶时大概是故意输给一位侯爷家的小姐,此时该她兑现承诺,自献才艺。众人起哄道压轴的节目可得好看,就见她轻轻一笑,翻手召出一柄灵剑,竟是孙权所藏六把灵剑之一,名流星,湛蓝若青空,配她一身蓝袍极搭调,居然要作剑舞。
      我这才想起,虽说段绮陌一直混迹京城闺秀纨绔圈子陪吃陪笑,表面上除了经商之事什么也不插手,状似无害,却是货真价实吞云中期修为,以妖族年纪而论,已是无疑的天赋异禀。未知她真实对敌手段如何,不过好歹是混□□的……若非魏大人帮我升到吞云后期,就算我有心想护绛姐,凭自己的本事,还不一定能打过她呢。
      段绮陌身量又高,容貌又俊,执剑在手,煞气顿起,惊得在场一众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脸红心跳。她眯眼一笑,玩味地说:“单人独舞,不如对舞好看,段某冒昧欲请燕湘君小姐上场,不知燕小姐意下如何?”
      朱绎心下意识攥紧了我的手,激动得连连拍打我的胳膊。我们都知道,以燕湘君好出风头的习性,今晚一晚上都没出着风头,定是心痒难耐,必然要答应!
      “恭敬不如从命。”燕仙姝居然用上了法术,使声音显得邈远悠长,盘绕在大厅内外,如从天庭撒下。她自己似一阵清风飞身而起,玉青长裙纷纷扬扬如兰绽放,刹那间从十余丈之外飘到了舞台边缘。
      段绮陌早已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燕湘君自然而然地搭了她的手下落,未见舞起,二人先相视一笑,已有至美画面了。
      一室艳羡惊叫,抽气声不断,只有燕哥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自家妹妹的水平很是心知肚明,懒得看这种程度的斗剑……
      我和朱绎心忙不迭地看各人脸色,文绛似是首次遭遇段绮陌背叛,竟也愣怔住了,美目大震,嘴唇都有些抖起来,却只是失态了一瞬,很快那丰润娇艳的唇微微一斜,吐出一个毫不在乎的轻呵。
      燕湘君在迎接太子殿下的大典上就是领舞,此时也拔出一柄灵剑,和段绮陌互相一礼,就袖袍轻舒,对舞起来。她本就在宗中分管祭祀的建福宫首座门下修行,最会跳敬神之舞,此时用上了一两分,真是仙气飘逸,灵动柔美,见之忘俗,已能惊得对她算是熟知的我和朱绎心目瞪口呆,更不用说场中人了。
      段绮陌使的却是饱含妖族特色的剑法,波诡云谲,奇险峻峭,二人配合起来,仿佛一场惊心动魄的神女伏魔大戏。凝神细品一阵,我叹她这一套剑法大有神通,意蕴上乘,确实不是花架子,就连一晚上没吐只言片语的乔松邻也评价了一句:“应是段家自家剑法,千年底蕴,钟粹不凡。”
      场中这群没见过真刀真枪的公子小姐哪懂其中门道,只觉得衣袂翩飞,剑光闪烁,又是即兴起舞,不乏险而又险、千钧一发的时刻,当真好看极了,待她们双双携手致谢,掌声如旸江大潮,欢呼叫好如奔雷入海。
      仿佛这欢乐还不够作为终结,舞魁董半烟似是见猎心喜,出乎意料地婷婷上了台。又长又柔的一身红纱蓬松坠地,她就像裹在一阵黄昏夕晖映照下的枫林烟霞之中,波光流动的秋水眸环视场中,忽地展颜一笑:“今夜是金风玉露相逢之时,半烟亦想搭此鹊桥归路,寻一可意之人永伴终生。妾愿献舞三支,但有合妾心意的伴乐者,妾可自赎其身,与君为奴为婢,长相厮守。”
      场中静了一息,立刻喧哗大作,岂不是说一旦得了佳人芳心,连一个子儿都不必出,就能拥有一位名副其实的花魁!
      她说话时,落落大方,面朝所有人,我却直觉她的目光和心神只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她在等那人站起,为她弹一曲琴。
      在乐池里悠哉了一晚的银灯居然说话了,笑吟吟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劝阻之意:“半烟姐姐愿得一人白首,信誓何等诚挚,却只有伴乐合意这唯一条件么?那么,小妹若奏得姐姐喜欢了,姐姐可愿跟我走?”她说罢,隐隐看向薛忆山的方向,眼神中闪动着某种期待之色。
      众人只觉银灯在说俏皮话,哈哈大笑,董半烟微笑答:“银灯妹子就会凑趣,当然是要一位男子应征,否则裁冰姐姐、吴隐姐姐再加上妹子你尽皆出手,都弹到我心里去了,我可没法儿分成三瓣儿活呢!”
      薛忆山的脸色骤然变冷,扣在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紧,银灯见激将法生效,笑着圆了一句:“我可不敢了,便看诸位的吧。”吴隐其实不仅擅琴,还擅琵琶,此时抱着琵琶对董半烟笑道:“下午才让我为你伴奏过,可没说有这等天大的便宜可占,阿烟也忒伤我心!”
      我能感受到她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拖延,甚至让董半烟更改心意,台上的她却十分坚决,软的硬的都一一碰了回去,抬袖道:“良辰易逝,欢宴却延不了千秋,诸君若有愿意的,便请上来吧。”
      终于,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匆忙站起,显然是仰慕董半烟已久,连说话都打颤。董半烟也认识他,微笑点头:“是温二公子,你我相识也有七年了,一直交游和睦,多谢公子捧场。”
      这温二大名叫温正初,似乎一直未得她如此柔情相待,激动得差点将手中长箫摔在地上。两人一番客套罢,温正初这才稳了心神于台上坐定,问:“娘子欲舞何曲?”
      “不设限。”她答,“我跳我的,你自择喜爱之曲吹来。”
      温正初点点头,待董半烟起了动作,定了节奏,就择一支《红豆曲》吹了起来。其实有胆应征的,技术自是不错,择的这曲或许和他与董半烟的私人情谊也有关,故而董半烟一闻便笑了,回眸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舞罢曲罢,温正初竟然洒了泪,抚着箫,哽咽道:“与娘子初见时,尚只这一曲拿得出手,如今技艺见长,却还是追不上娘子的舞姿,更追不上娘子的心。温某……祝娘子得偿所愿,一生幸福,清泰康乐。”
      一室默默中,他缓步下场。
      董半烟却仍带着那假面似的笑,故作欢快道:“还有人么?”
      “不才谢彬,斗胆一试。”
      这谢彬也是江南大族之后,此次来京科考已中榜,悠闲度日只待外放,素有风流才子佳名。他与董半烟应是第一次见,此番尝试仅仅是以琴相交,心中别无绮念,择的是一支洒逸不拘的《鸥鹭忘机》。两人配合得极佳,连董半烟的笑容也真诚愉悦了几分,曲罢二人相顾大笑,谢彬也不问结果,推琴走了,竟是连之后的竞争者都不稀罕再瞧。
      我却发现董半烟两支舞其实是同一支舞的变种,恰是我此生看过她的唯一一支舞,那圣寿节的《宴千秋》。
      很快和我同样发现的人上台了,宋知闲亲自出手,大大方方抱琴落座,眯眼淡笑对董半烟一点头,既是试奏,也是暗示,起了《宴千秋》头几个音。
      董半烟眸光这才有所闪动,似是再也忍耐不住,抬眸时,眼中泪光已是零露点点,无法遮掩。她不再言语,轻轻举袖,伴着宋知闲的乐音,跳起那支美得不可胜收的六幺舞。恍然间,我仿佛又看到了紫云楼里的那位王屋山,她忘乎所以地旋转着,在她心爱之人的眼前,在那漫天缤纷灯火、欢宴永不褪色的夏夜之中。
      可韩熙载又去了哪里呢?一生盛名,起起落落,万贯家财嬉笑散,天子呼来不上船,王屋山在他心里,又值得几分呢?他可向后主上表哭穷,也爱扮成盲叟沿街击缶高歌乞食,蓄养的歌姬聚了又散,终于贫老山中,分文无存,棺椁衣衾还得帝王赐下,王屋山又伴他到了几时呢?史书里从不会写,他们的故事只永存在那虚妄的夜宴图景中。
      一连气旋转几十余圈,董半烟似也舞到脱力,随着琴音最后一音,她的娇躯也落下了,堪堪被宋知闲接住。宋知闲凝神望了她片刻,忽地用力将她一把横抱而起,琴也撞翻在地,就这么匆匆回房去了。
      董半烟没有拒绝,反而合了眼眸,仿佛如释重负般,沉沉睡在了他的怀里。
      人人静默无言,甚至有敏感的女子开始哭泣。在这之中,薛忆山抱琴上台了。
      她将宋知闲留下的那琴随手搬开,将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著名唐琴“春雷”轻柔地安在台上,用温存绵软的目光望了它许久,以嫩滑轻缓的手抚了它片刻,仿佛在向一位相识一生的故人告别。
      她忽然伸手一勾,拎起一旁放着的一满坛烈酒,狠狠砸在了这把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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