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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绝凌无觅 我杀的人、 ...

  •   说好了回去审魏天,审着审着还是变成我哭她笑,一场午觉直从午饭睡到晚饭,卷宗就在前厅堆了三大桌。好在自馥楼回家之前,魏大人抬手给几位千总打了讯号符,命他们去查事情,否则我倒真该愧疚一下,我可是耽误了国家的未来……

      晚间魏青冥在书房办公,我便又拿了千岁忧的话本看。待她写罢一个时辰,我给她沏茶喂点心的间隙,见着我手上拿的书,魏大人淡淡道:“让真真爱不释手、手不释卷,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故事了。”

      她语气虽浅淡,其实全是对我心神不完全在她身上的不满,我连忙笑着说:“忘了放下嘛,丢了丢了。”

      我刚将书脱手扔出,就被她抄在手中,翻开来,竟认认真真从第一页看起……

      这故事其实就是假托灭世之战前的时代,虚构高门豪族悲欢离合故事,其中不乏造作抒情、伤春悲秋,婆婆妈妈。我臊得很,伸手想抢,她哪容我得逞,随便一抬手一扬袖就让我完全够不着,我还把自己搭进去,被她另一手严实按在怀中……

      她一掌把住我背部几处要害,让人动弹不得,我便缩在她又香又暖的臂间,乖乖将脸埋进她怀。夜间静谧安详,窗外刚积下的蓬松的雪粒儿被风吹动,沙沙地在棂上游着,感受到她平缓悠长的呼气起伏,仿佛天地间除了她的怀抱再也不剩别的地方,顿觉满身满心都是喜悦幸福。

      “千岁忧……”她掩上封面,低沉地念。她参悟五百页的高级阵法书都要不了半天,一目十行地看了近百页,不过花了小半盏茶,点心都没放凉呢。

      念罢封皮上印的大名,她居然默了片刻,才搁了书,拈块寸许大小的金乳酥喂我吃了。这糕是自家做的,暮雨改进了外面卖的那蠢大的形制,专做成精巧细点,照顾魏大人的口味特意少糖,乳味也是清新适宜不浓不腻。

      我嚼着糕,窝在她怀里,她的下颌就松松倚在我鬓边,听得她说:“给阿栀讲个故事吧。”

      “嗯。”我轻轻地应了,伸手将她牢牢抱住,抬眼看了她一瞬,又被她按回怀里闷着。

      我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起了大变,这一句话,竟有深深的哀伤洇在其中,还有莫名的轻颤,像是乍见不可思议的事实,不敢相信似的。

      “西南道陵山上,有一支白猿家族,在一大能道祖座下听道数千年,终成灵智。”她慢慢地、仿若怀念地讲,“这一家的小猴儿聪慧异常,却又顽劣调皮,不服约束,父母遂将它送至道祖处受训,只留大猴儿在身边。大猴却想念弟弟得紧,甘愿顶撞父母,和小猴一同聆教,却天资驽钝,学艺不精,不仅受道祖门人耻笑,父母也对其失望。待到小猴道行初成,大猴已懒散颓废多年,一心只愿下山游历,免遭山上白眼。谁知离山不久,正邪纷争,道陵山一门伤亡惨重,父母兄弟……”

      我已完全明白了她这个故事的走向,这正是千岁忧此书《红尘漫索记》前半段的剧情发展梗概!虽其中旁枝众多,但白猿家对应的就是书里的裕州仕宦名门袁家,大猴即是主角袁绝凌!至于小猴,便是其天资纵横的弟弟袁无觅,辗转在山门覆灭之战中存活下来,寻得哥哥,二人一同复仇、除魔,威名天下知……

      懦弱颓丧的长子,才华盖世的幼弟……

      “这个故事……”我也起了几分令人骇然的联想,声音也颤了,“是谁讲给你的?”

      她笑了笑,答:“我哥哥,魏晴山。”

      “我们,我们冷静……”我反倒拍着她的后背宽慰道,“这样的套路在话本中不鲜见,千岁忧这本……因配角无觅的光芒远远胜过主角,遭了不少批评,说是该让弟弟来当主角呢……”

      “是啊。”她抬手抚住双眼,笑道,“字里行间,对这个傲慢唯我、行事乖僻的幼弟,他……反而颇多宠溺亲爱,毫不嫉妒。”

      她话语悲恸感念,我已分不清这个“他”指的是袁绝凌,还是作者千岁忧,还是她的哥哥魏晴山……

      “他不知道……希望他不知道……呵呵……”她竟清晰地笑了一声,却像痛彻心扉的一声哭,“我杀的人、毁灭的家族,比这故事里袁无觅拯救的苍生多了太多。”

      我的心锥扎般剧痛,也抱着她流泪,不停地抚摸她肩背脖颈,连声说:“不是的,不是的,那些都不怪你,你做的是大事,救的是更多的人……”

      “兴许这样的故事不罕见。”她说,“可是‘绝凌’,是我们初初开蒙习字时,他最爱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无觅’是我第一幅写好装裱、被他讨去挂在房中的‘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都嵌着……我们的名……”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怪道千岁忧行文如此温润柔雅,是她的哥哥啊。连我也无法再反驳什么,巧合到这个地步,再难提另一种解释。我下定决心,叫兰桡来:“去五姐房中,拿她从尹疏红那里得来的信。”

      朱绎心自是一听就明,兰桡很快将千岁忧的亲笔信件带回,我先接过,将封皮反扣在怀里,问魏青冥:“真要看么?”

      她已恢复了如常冷静,淡淡一笑:“看。”

      其实那日我粗瞄过一眼千岁忧的字,确实傅延年的痕迹很重,但毕竟傅是五大家之首,法帖天下通传,高门习字十有六七都会请其门人授课,民间蒙童更是人手一本傅延年五十岁时写的《唐诗千句集》临摹背诵,也无甚稀奇。现在方知,魏青冥和她哥哥正是得年逾百岁的傅延年本人亲授……

      魏青冥接过信,看封皮上的署名便看了好一阵,才缓缓拆出信来。读罢,她眼角渗着泪光,笑着指着其中那“毋”字说:“自小挨了傅先生多少板,手心打烂,也改不了这一字这样的倒划。”

      “好,好!”我拍手笑道,“好事一件啊!找着千岁忧还不容易?明日我递信让尹疏红来!”

      魏青冥抚着那信、那话本,笑问:“既有多人批评,便是说明有更多人看,千岁忧很红么?”

      “那当然!”我见她肯说些玩笑话,也喜笑颜开,“也就暮蝉子比他名声更显,那都是老前辈啦,开始写话本的时候,我们都还没出生呢。”

      “很好啊。”她说,“他自小不愿学那些所谓正道,四书不喜欢背,学武更是痛苦,专爱白日做梦,讲些三侠五义、御剑飞仙的故事,八岁那年悄悄写了一半的话本,有家书商便说要收。真正讲给我们作睡前故事的,比写出来的多了何止成百上千个。若千岁忧当真是他,现下成功,该是心愿得偿,再无遗憾。”

      她笑笑,又补上意味不明、微微寒凉的一句:“也没人会撕他心血作品、斥他有辱门楣了。”

      我们又说笑闲话一阵,魏青冥说:“尹小姐倒是聪慧伶俐,自熙熙楼归家后听闻骚乱,便向本寺递了一物,是一满匣四十余张画纸,全是十七、十八日楼中情况的速写,供辅助破案之资。”

      我翘起大拇指:“小尹真通透,这还真是重要证据。若需要,我和五姐四哥的记忆也全可以取了给你用。”

      “好。”她笑着点头,“暂时还不需那一步。”说着,她便从那山一样高的案卷之中抽出一个皮纸包裹,解开便是尹疏红的画。今日赴熙熙楼前,魏大人早已将每一张画细细看过,圈了几幅重要的,我看了最初的几个场景,点头肯定道:“虽用墨粗疏,却是简单而不简陋,各人的位置、神情无不肖准,几乎不存偏差。”

      魏青冥抽出其中一纸,正是赏雪图景,尹疏红应是和虞念念在一处,站在楼内檐下看向花园,画面中并无她们二人。文绀、文绮位于画面左半侧,方位是西,正拂纸吮毫准备作画。其余大约二三十个富家公子小姐,重叠站了满园。

      魏大人指着文绮,我看了半天不明所以,她微微笑了一笑,语气莫名生冷:“文四爷年轻时已是出了名的画痴,文绮自会写字便可作画。她手中所持镜芳斋所出的赭褐,是为此种颜色最佳,特殊之处在于以一种珍兽角内的胶质代替明胶调制,着色更为清透雅致,却最不耐凉,在这寒冬室外自是凝结如石。她揭盖以呵气融化确实是一般颜料可用的方法,对此物却万万不可,其中胶质遇人口中水汽则不稳固,正确的方法是如十二姐这般,将其连盖扣在双掌之中,以体温徐徐融化。这是画者常识,她不该不懂。”

      我听得毛骨悚然,当初文绮是我以幻术假扮倒也罢了,这位非关幻术,究竟是谁……

      魏青冥又拈出画着妖琴作祟那晚的割鹿宴的一张,尹疏红和文家姐妹坐在一桌,另有段绮陌等人相陪,文绮坐在文绛之旁,正在为她分一碟驼峰炙。魏大人说:“我吩咐周千总取了菱青和朝云的口供,菱青说文绛宴后病重,请熙熙楼大夫粗略诊断,大夫面现不悦,莫名斥责道‘不可再给她服用解酒药丸’,菱青不明所以,心里还稍存不满,她自是知道以文绛的身体状况,早就吃不得解酒药丸,不可能给她食用。此类药丸的主料便有驼峰。至于朝云,被问及有无心觉奇异之事,提到文绮来熙熙楼带了整箱常用药物,朝云嫌太多,文绮只说有备无患,其中自然有解酒药。”

      “而文绮就坐在她身旁,近水楼台……”我内心巨震,喃喃地说,“那么,这位……是极其精通医理毒理了……”原来文绛当夜病重,完全是文绮导致……她就在我和五姐眼皮底下,给文绛下毒……

      “不错。”魏青冥说,“黎子濯丧命,兴许文绮亦间接提供了毒物,交由某人实施。”

      第三张是谢彬弹妖琴的画面,文绮正向台下走,黎子濯笑容可掬地在台上,手中还拿着原本预备为她止伤的帕子。

      “谢彬初弹琴,琴音不响,至第一段末尾方出声,在他之前接触妖琴的,也是文绮。”魏青冥冷笑,“偏巧她又割了手。只有将妖琴送入平京的这一伙人,才知它实则已被封印,才知如何以血祭解开封印、妖琴再度苏醒后发声需要多久间隔。”

      “再说回琴本身。记得我们于清商馆窃听宣王三人密谈时,他们间壁一直传来断续琴音么?阿栀曾问我为何跟踪张竹猗,其实我是从她琴音中听出了某种规律,十分像一种加密传讯的方式。”

      魏青冥说着,随手取来了琴,以指虚浮着示意,“七弦十三徽,便是九十一个点位,配合八种指法,再加上弹奏间断时长不同,可衍生无穷含义。张竹猗大概是通过琴音指示吴子明与二位王爷交谈,文绮当晚上台充作外行胡乱拨了几音,很可能是在和场中同谋交换讯息。这位同谋,大概率便是张相家的这位千金了。”

      “她……绝不可能是文绮……”我只觉寒气自足底透到发丝,“张竹猗很可能也不是本人……又不是幻术……”

      “夺舍。”魏青冥勾勾嘴角,“正如许星泽一案中,占据潘义身体的徐福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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