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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还愿 若虔信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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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道:“文绮身上的证据已是轻微,给文绛吃错误的食物,可以解释为入京归家不久尚不知情,绘画、弹琴也可说是一时疏忽,皆构不成罪证。张竹猗则更隐蔽,连破绽都没有,她入熙熙楼,便是作为牵制我和四哥五姐注意力的明面上的诱饵,让文绮成为暗地里真正行动之人。”
想到这里,更是唤起了我和文绮在熙熙楼相处的记忆,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她接近于我,亲昵搂抱、殷勤递食,都是为了害我……或许那一抱,她手上就藏着接触即死的毒物……”幸好我习武多年本能躲避了,否则在那僻静无人的东园角落,死了都没人发现!
连魏青冥的脸色也沉了几分,冷怒地低声说了一句:“竟有此事。那么,夏伋所说‘不该帮的忙’,大概指的不是阿栀解救张竹猗,而是……”
“而是六年前我入平京,假扮了文绮……”我双手捧住额头,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恐怖猜想震慑得浑身无力,“世上最了解文绮的人,除了已经被夺舍者消灭的文绮自己,便是拥有她全副记忆的我了。”夏伋第一次动手杀我十分匆匆,距救下张竹猗已过去月余,而在我和“文绮”重遇后不久,若是因前者,该有更充裕的时间谋划,确实和后者相关的可能性更大。
“张竹猗也非毫无作为。”魏青冥将我抱在怀里好生安慰摩挲了一阵,才又抽出一张画,“九霄环佩镇压妖琴是为浓墨重彩明修栈道,相助夏伋出逃则是悄无声息暗度陈仓。”
她指着这幅画上的西院一角说:“夏伋入侵是自北而入,借助幻术迷惑守门之人强行破阵,逃脱却是诡异,一般豪宅各门阵钥不相通,即使取了守卫身上的北门阵钥,在西边也无用,他反而不需破阵,穿透墙上阵法轻松翻越。根据燕鸣秋描述,自西墙翻出前他先向南拐了个不必要的大弯,复往西北逃脱。这个弯曲路线的经行处……”
我已明白过来,指尖叠着她按在画面角落的熙熙楼本楼的手指,说:“我猜,这便是张竹猗住处!”
“嗯。”魏青冥笑了,“她有破绽,若我命人回收好逑宴的出入玉信,她定是交不出来的。除非夏伋当真心细如发缜密至此,使用过后,还记得递回张相府上。”
“一个潜在张家,一个潜在文家……”我皱眉叹道,“一国之朝政,无外乎其手。”
“不过,她二人纵使智慧超绝,限于女子身份,真正借由二位相爷左右时局也不可能。”魏青冥说,“因此必要有一个和张竹猗配合的吴子明,文府中也应安插着相同作用的人物。若我是设局者,这个人选最优当然是文四爷文轩。”
“是了,是了……”我说,“文四爷怎会看不出女儿有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也夺舍!”
“即使在幽冥之术里,夺舍也是绝对的禁术,且需求条件极苛,很难保证魂主和体主次次都恰恰契合。”魏青冥道,“我已分派人着手,静待确证。”
说了这半天正事,见我垂头静思,凝眉不展,魏青冥就笑着揉揉我的额心,柔声说:“明日总算无事,我们出门玩玩逛逛,好不好?”
“好啊。”我也笑,“明日棘盆斗兽终于开放,魏大人怕不怕挤,敢不敢去凑这个热闹啊?”
她笑笑,说:“其实我已打点过,可从旁进场。不过,年节气氛要的便是摩肩接踵,阿栀决定吧。”
我当然明白是因上次去鹿鸣苑仓促,进园时耗了不少时间,她向来在与我有关的事上过分细致,此次早就预备下了,这份心意,怎可不顾?于是我抱着她的胳膊笑答:“我有个主意。进场挤一遭,出去走门路,岂不最好?”
她完全被我的伶俐逗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如常亲在我的脸颊,赞道:“真真是真真的智慧。”
懒散睡到大天亮,魏大人已处理罢一轮公务回房了。我闻到她身上带着从园中穿过染上的松枝沁凉和腊梅清芬,眼都不及睁开,就笑眯眯地够住她脖颈揽她下来。耳听得她轻柔笑道:“身上凉,别冰着阿栀。”
“那就来暖一暖啊?”我对她眨眼,笑嘻嘻地伸出一指勾她的衣襟。
“暖了,便下午方得出门。”她淡淡地说,“阿栀想看的斗兽,只在上午。”
我终究脸皮厚不过她,先发起烧来,倒让她被我握住贴在我颊上的手很快变得温热……主要是和朱绎心他们约好了一起去,这一暖就暖到下午,肯定会被她调笑至死……
总之有点不乐,起床后魏大人亲手给梳了发髻、装扮了首饰,我心情才舒爽些。两人说说笑笑闲闲散散地用早餐,才吃一半,朱绎心就噔噔敲窗,来催出门。我嚷一句叫她进来,她矫揉地装作神神鬼鬼不好意思掀帘,被我好一通骂,才哈哈笑着在桌边坐了。
“怎么突然想起要千岁忧的那封信?” 她明明早就用过饭,却偏要一边抢我的蛋羹上铺的萝卜丝鲊,一边问。
我怕勾起魏青冥伤心事,先将事情简略说了。朱绎心惊得拈着筷子忘记把鲊丝送进嘴里,好一会儿才说:“竟然是阿青的哥哥!”
“还未必呢,总之得让疏红帮忙查查。”我忙对朱绎心使眼色。昨日魏大人明言自当年冯缜主持过全国搜索,明里暗里她和冯阿爷也不知想过多少次办法,可谓竭尽心智,我明白她的心境,若千百次找寻皆是毫无头绪,早早已将心冷透,这最是接近的一次万一落空,不啻于又把心上结了多年的硬痂一刀剖开。
朱绎心果然会意,说:“阿青要是放心,这事就交给我和阿松来办。你事情多,我看你部下几位千总也都忙得手脚不歇,我们又有尹家帮忙,原也不需动用寺中人力。”
一直沉默的魏青冥这才笑了笑,淡淡答道:“怎会不放心。倒不急。”她说不急,竟完全是“近乡情更怯”了。
“不是急,是该抓紧着手!”朱绎心笑眯眯地说,“如果一切顺利,兴许年前就寻着了,接进咱们家来团团圆圆的,多好!”说着还一拍手,故意说:“就算不为你,为了能见千岁忧真人,我也得上天入地使尽解数地找嘛!”
魏大人这才笑得有几分舒展,微微躬身说:“有劳哥哥姐姐,若需出行,我来办。”
这次出门可谓倾巢出动,魏大人别出心裁地备了一套四厢连缀一列的香车,六匹马在前拉着,二至四人可共一厢,串珠似的在街上说笑奔驰。我和朱绎心两对儿分别一厢,陆泠风、雪簌和聂小妍一厢,陆恺风被留在最后,老脸微红,只得和聂大当家共一厢。都是敞篷,炭火手炉烘得暖,倒也没谁嫌冷,在路上前呼后应的极是有趣。
在大相国寺之南的龙津桥下车,朱绎心大呼小叫,提起裙就要去挤人潮,我却促狭地一牵魏大人的袖,将她拽到相蓝正门,指指那金碧辉煌的森严庙宇、太宗题款的金字匾额,笑嘻嘻地问:“跪不跪,还不还愿?”
魏大人果然一听就明,笑道:“是指祈求阿栀平安的愿?可惜我从不拜菩萨,只信修罗。”
话里含义倒是冷硬,却也是她一贯的帅气,微眯的眼里流动的又是温润暧昧的光,直流到我脸上去,闹得人压根兜不住,只觉心跳得又像初识岁月,不敢再看她一眼了……
她反而上前一步捧住我的脸,在我耳边低缓地说:“阿栀这般美好,神明岂忍摧折,三清道祖、西天佛祖都替我护着呢。哪路神魔敢不长眼,我就叫他堕下九垓,永世沉沦。”
我羞红了脸,将头勾得低低的,捶她:“听听说的什么话,真要当个弼马温啊?”
“放马就免了,天庭若有养猫的职位……”她笑着将我搂在怀里,“我定要争一争的。”
越说越幼稚了,我哭笑不得地戳戳她脸,说:“快走吧,五姐他们都没影儿了。”
棘盆一早就开市,此时巳时又过了一刻,确实再磨蹭一会儿就看不着斗兽了。这是十年来最新鲜的表演,人人都感兴趣,在家时哥哥姐姐们却都笑我:“猫儿怎能看斗兽,太血腥了!”我气得抡起空茶碗就砸笑得最猛烈最过分的朱绎心,被乔松邻挡了。
聂雪晴看似好心打圆场,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养的这猫不是普通猫,兔狲可是凶兽,我在函州见过一只,跃起一爪就将盘旋头顶和它抢食的沙隼毙了命。别看寻常雪狐山猫体型比它大,都不敢稍掠齿爪锋芒的!”
众人假作捧场,连连点头赞道“原来如此厉害厉害”,只有我心里清楚,其实咱们这支雪兔狲比那些土色斑斓的亲族漂亮得多,皮毛纯净洁白、细腻柔顺,身形也纤细,耳朵虽比一般猫儿稍低,脸盘却最是精致,一直在灵宠界身价最贵,至于捕猎抢食……有人喂谁还去抢嘛!所以千八百年来早就驯化了,野外反倒罕见。师父肯万里跋涉去函州觅到我亲爹亲娘,完全是因抠门且穷,喜欢美貌灵宠又出不起百万灵石的高价,以几包相蓝西市卖的下等猫粮就骗走了我,二老还吃得感激流涕呢……
魏青冥倒是悠悠地笑,一手搂住我的肩,轻轻在肩头摩挲,一手接了乔松邻抛回的茶碗放好,望着我说:“阿栀在师尊膝下数载便化形,何况跟聂大当家学了通身本领,早就不是猫儿了。”
虽说这话说得比聂雪晴真诚多了,魏大人出言,大家也不敢再笑,可这人恰恰最爱说我是猫,甚至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时刻……我感激她也不是,不感激也不是,只好重重将头往她肩上一砸,把她半边身子都砸歪……她又太瘦,肩骨硌得我头疼!
两人离了相蓝门口的善男信女,手挽手说笑闲聊,朝棘盆入口挤。大家都走散了,只有陆泠风牵着雪簌,立在下车不远处等着我们,聂小妍因和她们一道,也没走,大概将方才我和她情敌的一通腻歪都看在眼里,面露尴尬,比我羞多了……
我奇道:“怎么不进去?”
没想到说话至今未超过五十字的雪簌挺身而出,答:“护你。”
我憋笑憋得胃痛,难得她主动,可我家这位回来了,哪还用得上她护啊。谁知魏大人微一颔首,淡淡道:“跟好了。”就一搂我的腰将我拥在怀中,当先拨开人群,真对雪簌视若无睹,如对暗卫一般……
“让她和你彼此习惯。”她解释一句。
我心里暖意融融,她随时可能离我身边,这当然是完全为我打算。我在她袖间抬眼望向天空,静漠空无、毫无生气的冬日阳光,似也被热闹的欢聚人群搅动,荡漾出微暖的清波。这是她想为我守护的世界,这是我和她无数美好记忆发生的天地间,突然有些明白她于九死一生中做那并不见得光明的诸事时是何等心情了。
若虔信即是深埋内心不曾犹豫的爱,我信的神明,便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