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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刹那莲华 今儿犒劳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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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盆虽为竹枝篾片杂以各色彩绢搭建,其实占地颇广,一眼根本望不到头,不过围起一片固定场域,内中何人占据,官府是丝毫不管的。真正话事的是诸工百艺自发组织的行会,目前为首的是饮誉江湖近百年的杂耍班子“罗汉金”现班主金忠宝,谁能在其中撂地献艺,全凭腊月头二十天获的打赏数目算,换句话说,也就是向行会交足贡献,才得入场,贡献的银钱最终又返回艺人身上,作为棘盆表演的基础之资。
今日气候算好,只北方的大风过于猛烈,吹得缠绕棘盆外围的绢缣飘飘扬扬,飞舞空中,不时有一两条脱出其中,或直上青云不见踪迹,或慢悠悠落在青年男女肩头髻上,惹得佳人低头娇笑,身边人便带笑伸手摘下。我戴的是一幅淡紫薄纱罗缀珍珠的面幂,自发顶垂过肩下,眼见一条二指宽的金黄璀璨的绢丝即将兜头缠上,不及我抬手,早被魏大人拈在指间,淡笑着轻吹了吹,放它自由远走。
如此狂风,对场内某些艺人来说可不是温存雅事,例如入口处不远就有的“软寻橦”,古时寻橦是为一人撑杆,数人攀援其上翻飞缭绕,作出种种奇险惊异的动态,渐渐发展为底下那人不以手着杆,而以额、齿、鼻、下颌等部位顶住,至现在干脆连硬直竹竿都弃而不用,取两条轻柔顺滑的丝缎,以膂力带动甩飞,三到六人便脚踩丝缎,盘旋飞舞于两道靓色之间,技艺高超的班子甚至可十人配合,半个时辰不需落地。以这些艺人炼气境修为而言,属实不易,确乎全凭技巧了。
此时烈风阵阵,丝缎随风摇摆捉摸不定,那些身着黑衣、轻若游燕的艺人却毫不惊慌,但凡脚尖触得寸许织物,便可跃动如常,淡蓝晴空作底,红黄两道丝缎为线,远望真如神仙手笔于彩绘中刚泼了几点墨,还未干透,颤巍巍地在纸面上滚呢。
再有便是汉代流行、乐府赞曰“妍袖陵七盘”的七盘舞,是为赵飞燕般轻盈的女子挥动彩袖,跃于盘上作舞,鞋尖叩击倒扣空盘的清音配合鼓声,是为视听双重享受。发展至今,何止七盘,竟有十七、二十七乃至七十盘的舞,且盘也不老老实实卧地,而以灵力浮动场中,或旋或立,全不稍停,舞姬飞旋其间,以袖或足击之。寒风一作,艳女裙摆被吹翻倒卷,舞至高空时,便有垂涎的色鬼仰头张目捕捉……
隔着面幂,我瞪这些流氓也没用,只好快些走开,取一张门口发放的指引册页,巴巴儿地展开给魏青冥看,笑问:“阿云想看什么?”
“阿栀不是好奇斗兽么?”她抬手遥遥一指,“场地在尽头。”
我摇头道:“不是单陪我玩啊,不急的。”说着,喜笑颜开地抓下她的手不住摇晃,“今儿犒劳令使大人还家,想玩什么要什么吃什么,我苏真真全包圆啦!”
令使大人果然被我逗笑了,当真从善如流,凑近来看了一眼图册,点了一处,是唐门机关有关的戏法。联想到之前她送我的那套精巧别致的香木玩偶,我有几分悟了,原来魏大人的爱好便是此类,在心里默默记好。
反正斗兽场就在对面最边缘,两人于是择一近路,嘻嘻哈哈地挽手漫步。沿路遇见小吃摊儿,别出心裁地以花果汁液浸透冰糖,染出五色,于雪地里冻一夜,便是又漂亮又甜蜜的冰糕。这小贩还讨巧地做成鸟窝模样,真如小小的棘盆,我一时喜欢就买了两支。刚吃了半个,魏青冥竟也伸手找我要,在我万分惊异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将一整支甜得腻人的糖糕都吃光了。
“慢些。”她说,“冬日吃这个太凉。”
原来只是想让我少吃一点,哪儿凉啊,暖得我嗓子眼都要痒化了。
行得不远,已一路将“金声玉嗓”夫妇配的皮影戏、“红榴绿柳”姐弟耍的傀儡剧都瞟罢,那据说是唐门甄家之后的机关表演者,不过是提一透明锁箱,将人塞进去锁了,若不能半盏茶内解出,便会被飞刀阵扎成刺猬。绕了半天,居然是推销自家锁的!我懊丧跺脚,恨没让魏大人看个新鲜痛快,气得想把摊主拽出来直接戳几个窟窿,她倒是心情极好,反倒笑着拍我的肩抚慰,俯身一一翻检那堆看着就让人眼晕的机关锁。最终我还是照顾了这家生意,她的指尖停留稍长的物件,都被我一窝蜂兜走付账。
她好像完全未料我今日这般体贴,笑着道声谢,伸手要提这一满包沉甸甸的金属,被我笑嘻嘻吐吐舌头,抱着跑开了。
眼见我扎进人堆儿里一晃没了影,她似是有些急,皱眉唤:“阿栀……真真,真真……”
我这才醒悟过来不该离她这么远,匆忙跑回,她这才舒展神色,也不再和我抢东西提,将我的手牢牢牵好。
一队面涂彩绘、身裹兽衣的艺人吹吹打打地走过,是作百兽舞,那衣装非同寻常,皆以细铜软丝骨架扎成,覆以斑斓绢纱,为凤凰、青鸾、白象、虎豹等神话中的形象,配以乐舞,真如张衡《西京赋》“怪兽陆梁,大雀踆踆”的鱼龙曼衍景象。想起初南夜宴我和魏青冥也曾着兽面,那白猫面具至今还珍惜地收在家中呢,我翻起面幂,笑吟吟地踮脚跳起,又像当年一样撞向她,只是这次没有面具阻隔,顺利直白地亲在她唇上。
待这群兽人过去,道路那头火焰腾腾、雷声隆隆,是变戏法的摊儿,我们便信步去看。虽说棘盆内部处处人挨人挤,此处却是水泄不通,我好不容易凑近了,发现这戏法也只是如常从身上宽袍掏出种种大物的“落活”、玩弄手法变幻小物的“藏挟”,其实平平无奇,之所以人气高涨,大概也是摊主觉得少了吸引,便抛出噱头,言若有成功复原其手法者,十样彩头任挑任选。这下引得百余人围拢过来,甚至有一群身着白衣襕衫的太学生,谢彬等几个年纪稍长者虽科考罢,亦在其中。
此时正在试图复原“三仙归洞”的是一个高瘦男子,面窄腮长,颇有点猴儿相,变不出来时抓耳挠腮的着急模样更像了。魏青冥笑笑,指着这几人一一向我介绍:“这猴儿当真姓侯,便是替云睐班写了一夕走红之戏《梨花扇》的侯天慵。他旁边的,是士林公望之首钱泳的独孙钱丹旭。”
又报得几个名字,皆是鼎鼎大名,不少出身两京书香世家,未至冠龄便才誉天下。我啧啧认罢,拽着魏青冥的袖笑道:“读书倒是精通了,但这藏挟术可不讲之乎者也,侯公子再急出一头额汗,等汗珠儿滴到下巴颏,也未必解得出呢!”
魏青冥知我用的是苏小妹讥人脸长的典“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流到腮边”,莞尔笑罢,果然那侯天慵将碗一推,沮丧认输,惹得一众哥们儿哄笑不止。我早看中十样彩头中的一件,趁机骄傲地一仰头,道声:“我来试试!”挽了袖,就选了一样“刹那莲华”来挑战。
这戏法名字雅致,其实就是取一莲子,浸入热水,顷刻之间抽芽结藕,长成一茎亭亭荷花。我哪懂其中门道,只能以幻术化就,哼笑着伸指一拨,那沉睡在大海碗底的莲子轻轻一颤,如沉睡苏醒,懒洋洋地吐出两瓣小舌般的绿芽,不等水面波纹平复,一朵名叫“莺莺”的娇嫩珍贵黄荷吐蕊而出,太学生们当先大赞,爆出一阵喝彩。
我笑着对那摊主伸手,正要指一样彩头,那大胡子摊主瞥我一眼,竟说:“不算。”
“怎么不算?”我不高兴极了,正要好好理论一番,身后士子也要抱打不平,魏青冥就轻轻一握我的手,淡笑道:“无妨。”说着,竟也择了一道戏法,是为小型手彩“九连环”。在我们各自挑战的时候,那摊主手下一个年轻后辈十指翻飞不停,略带一两分生疏,既是表演,也是练习,大概因此被魏青冥勘破了门道。
魏大人的手当然神妙,瞬息之间画近百符文都不在话下,何况这小小戏法,她稍演练了几处关节,彻底明了,就从头将那后辈所练一一展现。九环时而聚合一串,时而各自为阵,依序作出海棠、绣球、灯笼、官帽等诸种形象,至一个看起来扭曲复杂无比的“寿”字为止,完美收官。
大胡子摊主这才爽快一点头,任她挑,她便笑着望一望我。我心急难耐,也不等人给我拿了,直接提裙跳到圈内,取了我想要的那物件飞身而回,笑靥如花地将宝献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老竹木编的促织笼,打磨得平顺光滑,一看就知是行家常年把玩使用的老物件。
魏大人的眸光闪了闪,眼皮抬起几分,笑意亦深深晕进眼底,轻声说:“为给我啊。”
“对呀。”我笑,“小时候没捉够吧?我也感兴趣呢,等天儿热了,咱们去东山捉几个天蓝青啊、三太子啊、轩甲将军之类的,好好去赌场斗一斗!”
风吹动她的眼睫,吹动落在我们身上裘衣表面的、毛茸茸的日光,吹动我面幂薄纱流苏末端缀的珍珠,玲珑相撞,发出清灵细簌之声。她的吻,也如晴空飘落的一片云,落在我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