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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主顾在此 极肥,极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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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二人腻歪多一会儿,那头谢彬早认出我们来,士子们围拥一处私语一阵,团团朝魏青冥作揖见礼。
谢彬甚是乖觉,并不称呼“大人”,笑着问候一句:“魏三公子携夫人来凑这热闹,本该闹中取静,竟也出手挑战,好生有趣啊!神技,神技!”他当然也瞥到我二人双手相叠握于掌中的促织笼,更觉夫妻恩爱,妙趣横生,唇角亦会心上翘。
魏青冥只笑笑,我笑眯眯地替她开口接话:“谢公子近来可好?远离井边了没有?”
“哈哈,多谢娘子关心。”谢彬大笑,“莫说到井边,左右北地多雪,小生连井水都不吃了!”
侯天慵、钱丹旭等人也纷纷涌上,和我二人寒暄几句。侯天慵倒不恼方才折了面子,只额上急汗未干,颊上更晕着血气,两只鼓泡眼精光大放,眯了眯,嘻嘻笑着说些促狭话:“惭愧,惭愧,小弟三只碗儿、三颗球儿都掰扯不清,遑论魏兄手中九连环了!”钱丹旭则颇为骄矜,方才已不耐友人偏要尝试这市井俚俗把戏,此时也不愿出言再行议论,和魏青冥打过招呼,便静立一旁,微微仰头看天上的云。
几个年轻举子方经了介绍,对魏青冥这么个出身显贵、气度清逸的人物颇多好奇,温吞吞文绉绉说了几句话,身后就又踱来几人,却是有官身的花凌恒和文六哥文思明,夹着一个生面孔。这三人年纪比谢彬等人大得好几岁,也在太学或莲山书院聆过教,向来是这群青葱后学可堪依赖的学长。说是青葱,其实也都有二十五六往上,比魏青冥大呢……只能说这些士人长居学宫生活恬淡,未经风霜,故而天真罢了。
“魏三弟!”花凌恒亲热带笑地叫了一声,也微笑和我点头作招呼,指着那生人介绍道,“可巧今日遇见,这位便是方维崧方兄。怀贞,这位是内子的表弟魏旻,卫国公家三子。”
“久仰。”魏青冥揖道,“《东都肃乱偈》清声玉音,犹如在耳,振聋发聩,举国风气为之新,士林同心因之起,怀贞兄大才。”
我也大为惊异,方维崧便是目前士林三社之一东社之首,十余年前声名鹊起,即因这篇抨击挞伐时任东二州乌越巡抚元集海的偈文,方维崧撰文、具首名,另有卫起君、陈枕云等江南知名才子附名。元集海攀附先帝真宗朝奸宦吴保作父,在富庶的西南峨州为恶多年,吴保倒台后,元集海以重贿脱出生天,不过三年五载重又起复,且一跃做到了抚台级别的大吏。方维崧的檄文,刚好给登基未久的新君以肃清的筏子,明里暗里剜出一堆国之巨蠹,东社文人始为天下知,方维崧等人更是被奉为君子楷模。
当时弱冠,不畏虎豹,忽忽一纪又数载,昔年同具署名的友人已入官场,宦海浮沉练达。陈枕云更是做到越东市舶司提举,为从五品大员,方维崧却连乡试都未过,成了年近四十的老秀才。以他的才名本不至此,内中详情,各人心里其实通明。
虽说每遇新人都会提那篇讨贼檄文,方维崧该是耳中有茧,不过魏青冥风姿高华、气质清朗,这么一个看似冷傲狷介的贵胄之后,拍的马屁似都格外香,只有我知道,魏大人最会利用她这张俊脸骗人,天下数她最会谄媚巴结、阿谀奉承、识人脸色、得人信任了……
方维崧中等身材,相貌堂堂,可以想见年轻时何等风流倜傥、意气勃发,如今却有两道刀削斧斫般的刻痕深深爬上两边嘴角,直延到下颌深处,眉心亦常年紧皱,使他即使带笑,也似有苦味坠在眼角,让那双本是炯炯的眼耷拉下来,负担着忧思的重量。他闻言双唇抿紧,抽搐一下,才勉强咧开生疏一笑,拱手道:“区区旧事,算不得功绩。”
这期间文六哥也分寸周全地对我关怀罢,这群士子中倒有他的妻弟、贺娆的嫡亲幼弟,名贺彦昆。我笑问一句文缃和贺娆情况,提到妻子,文思明有些微微赧然,神色却极是柔和,他与贺娆成亲尚不满一年,正是亲爱之时,解释道家中女眷不耐和男人们走一处,将他们纷纷赶散,约定逛罢外围,斗兽场中再见。花凌恒自是同样情况,二人对视无奈一哂,倒把我和魏青冥挽手拖臂相依相偎的温存样貌又打趣一通。
魏青冥知我不耐和酸文人打交道,草草应付几句,得体告辞离开。走出十数步,听得背后一个熟悉人声道:“借过,借过……哎哟!这位公子,抱歉抱歉。”
那咕咚一撞,恰是撞在钱丹旭身上,只听钱公子皱眉不悦地闷哼一声,倒好风度,没有出言相责,只说:“看着些。”说罢,这群吵闹的年轻士子便反向远去。
待那人将要从我们身边冒过,我咳了一嗓憋住笑,就扭头要嚷:“钱公——”
“子”还未出口,顾殊观就急得顿脚一嘘,转身瞧见魏青冥,先是一愣,再是一抖,下意识后撤三大步,哆哆嗦嗦地小声说:“没……没偷他几个钱……”
瞧见他这怂样儿,我忍不住弯腰哈哈大笑,他不知魏大人虽是衙门里头的,可不讲什么道德正义,手比他老顾黑多了,根本不需怕。魏青冥这一肚子坏水的官儿却偏要逗他,冷眉一皱,官威顿起,吓得顾殊观裤腿被寒风一吹,抖得更剧。
她又松松一抬指,指向我们斜前方一丛人,淡淡吐出一句:“主顾在此。”
我和顾殊观同时伸长脖子去看,确实那是一伙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的富商和从人,为首的看似趾高气昂,实际不过管家之流,真正的主子老爷缀在中央,是为一胖一瘦两个商人,携一名妖族女子。倒是那女子风华极艳,巧笑嫣然,一双又娇又威的丹凤眼把两人弄得神魂颠倒、争风吃醋,火星儿乱迸……
我正啧啧称赞,思索这是芸巷哪家的女子,顾殊观也大大点头:“极肥,极肥!”至于怎么个肥法,我就完全看不懂了,即使我在入梦来待了这么些年,让富商们扒了一身豪服在我眼前扎堆儿站着,不过是一堆同样的松泡懒肉,实在讲不出个高低贵贱。
顾殊观流涎搓手就要去,临时想起我身边这位煞神,回头一激灵,怯怯看着她等放行,是怕她如此亲善体仁,藏有什么后手。魏青冥这才微微一笑,眯眼道:“若有印信书札,不妨顺来。”
这下老顾活泛了,如枯木逢春、鱼跃龙门,道声“得令”,轻烟似的没了影……
我又好笑又觉惊异,京城巨贾没有五万也有三万,最富的我多少也认得,这几个我在京从未见过,能让魏大人动心思,说明当真来头不小。待顾殊观走远,我倚着魏青冥的胳膊笑嘻嘻地问了,魏青冥就说:“南方来的富户,不怪真真不识。胖的那个,是越州仙霞阁老板沈万标。瘦的是何家人,现任家主的侄儿何炳实。”
“仙霞阁!”我哼道,“就是生意总压咱们凌霄绸庄一头的那沈万标啊!该叫老顾多偷他点儿!”至于何家,便是五百年前的江南首富、牵头创立了天钧门的乌陵何氏,德宗、真宗两朝时大有颓势,丢了首富名头,可毕竟百足之虫,何况还没死呢,据说现任家主正当年富力强,上位不过三年,何家已隐有逆转衰败的迹象。
细细一看,何炳实的确气度高些,那沈万标满脸堆笑,不住说话凑趣,惹得那妖族娘子娇笑不止,何炳实只淡笑听着,神情倨傲,并不出言接那些下流荤话。为首的管家似是对两边都不冷不热,看不出姓何姓沈,魏青冥随口说:“这位是丁乐生,宜王开府后雇的管家。”
“竟是他!”我小声惊呼,“都说半个王府掌在这姓‘横钩’的手里,宜王只爱花月,经手不得银钱,想走门路的都得把这位丁大总管伺候舒服了……生意场上甚至给这厮安了个外号‘乐王爷’!”不过既将宜王的真面目看破,这样的鬼话不过哄哄小孩罢了。
我这才明白魏大人让顾殊观去偷这伙人的用意,江南两大富商年根底下北上,和王府接头,定是关乎军需生意的大事。
眼见顾殊观从几人身边晃晃悠悠若无其事地踱过,我和魏青冥相视一笑,时间已所剩无多,便牵着手加紧向斗兽场走去。
此时场中刚刚一轮斗罢,百兽归笼,来来往往的皆是洒扫的妖奴,从地上拾起断肢血爪如拾穗。原本赭黄的泥土被点滴淋漓鲜血浸润,已呈现瓷实粘腻的褐红,而这不过是第一个上午,粗粗打眼估计,约摸只经了十对左右的厮杀搏斗。此项表演之血腥狰狞,可见一斑。
扇形场地坐满观众,最近内围的皆是华服靓衣,朱绎心远远瞧见我们进场,起身挥动帕子。
“怎么来得这样迟!只剩最后一组了!”她一边牵我登上台阶坐下,一边埋怨,瞄到我手中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促织笼,笑我幼稚,我也笑骂回去,两人亲亲热热坐在一处看场内布置。魏青冥只淡漠安静地在我身边坐定,伸手替我紧了一紧斗篷系带,理好微微有些歪斜的面幂。
鸿陆早早进得场来,备下茶水点心。乔松邻坐在朱绎心之左,陆恺风他们几人坐在我们身后一排,位置略高一层。雪簌倒真如影随形,不知从哪窜出,乖乖在陆泠风和聂小妍之间坐了。我扭头打趣聂雪晴几句,把个大师兄尴尬得连连咳嗽,众皆大笑,聂大当家笑得最欢最响……
说笑喧腾之中,铁铸大门缓缓拉开,其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老年男子,虽手脚健硕粗砺,风度却极是文雅,翩翩向众一躬,最终的、也是最刺激的比赛,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