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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宴千秋 我知道你, ...

  •   魏青冥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就转过头去,提注斟满陆恺风的酒杯,二人有来有往地喝上了。我也自觉失态,尴尬地埋头挥勺大口喝汤。银灯本是面对我而坐,居然袅袅站起,走到我身后,笑着说:“苏姑娘的头发散了,妾来理一理。”
      我更慌了,可她那柔若无骨的手触到我头顶,指尖酥酥痒痒地插进发间,就像小时候还是猫时师父常做的那样挠,我舒服地眯起眼,又傻笑起来。
      魏青冥定是本打算独个儿来看我,不想被银灯缠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脸色寒得比那石冻春还厉害。银灯笑吟吟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这才心觉满足,回到座中,和陆公子攀谈。
      我丢下筷子捂脸捂了一阵,才怯生生地抬头,凑到魏青冥耳边,撒娇道:“表哥你下值啦?”
      她垂眸饮一口酒,才沉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本想猴到她身上给按摩按摩,再关怀一下辛不辛苦,顾忌的是大师兄在场,且时不时就拿探询警告的目光盯着魏青冥这个意在“撬走”自家师妹的危险人物,只好收回身子,见她还不理我,急得在桌下伸手去抓她的手。谁知我完全估计错误,一抓抓了个空,爪子嵌进了魏青冥的腿……触感还挺好。
      魏青冥这才扭脸蹙眉看我,我眨巴眨巴眼,爪子不收反进,露出最可爱的笑容对她装可怜。魏青冥看了我一阵,气也气不顺,骂也骂不得,终于绷不住,微笑轻哧了一声。
      我见银灯和陆恺风两人聊得正欢,无暇看我,乘胜追击就猱身黏过去,伸指戳着她不断上翘的嘴角:“笑一个笑一个,笑了笑了,好哎好哎……”
      她抬手握住我使坏的手,笑意一收,冷声道:“这么喜欢银灯,不如我向寺里赎了她出来,送给你。”
      我痞笑着将手搭在她肩头,勾她下巴:“我更喜欢你,等哪天铺子里赚了大钱,我向你们衙门赎了你出来,跟我回去压我的寨啊?”
      她斜了我一眼,唇边浮起漫不经心似的笑:“只怕阿栀出价不起。”
      “阿栀。”就听大师兄淡淡地叫我,“好好吃饭,别打扰魏公子用餐。”
      我蔫鸡似的缩回手,就见魏青冥将酒杯换到左手,右手迅如闪电,准确地捉住我缩到半中央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往回拽了拽,直到她的整个手握住我的整个手才停住。她一边面不改色和陆恺风喝酒聊天,一边在我的掌心暧昧地摩挲,我羞得垂脸扒白饭,可这种感觉好奇异好美妙,让我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她修长的手指仿如活物,在我的指根交缠拨弄一阵,柔软的指尖不由分说就分开我的五指,牢牢地扣了进来,牵不动,拽不走。我整个人都酥软了,呼吸零乱,怕被人看见,干脆埋进桌面。
      陆恺风听见我的头咚的一声撞在桌上,担忧地看过来,魏青冥就似笑非笑地翻手一举酒杯,示意道:“她偷喝了我的酒,故而醉了。”
      “真是胡闹。”陆恺风转头呼伙计过来,叫解酒汤。
      饭罢撤席,银灯盈盈施礼告辞,她们这些女子的一晚也是要分好几个时段来出售的,这便匆忙赶下一场去了。这么一想,夜宴的这个时段如此珍贵,她肯定早有约,为什么跑到我们这儿来呢?肯定不可能是喜欢魏青冥,她看魏青冥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把她的令使之位扒下来,自己坐上去……
      魏青冥倒不走,三人面对舞台坐成一排。今晚的倒数第二个节目开始了,是舞魁和琴魁的《宴千秋》。正当我以为是什么歌功颂德的升平之舞,就见舞台右上部出现一榻,一人,淡黄麻袍,膝横古琴。苍凉的乐音铺陈开来,如秋水蔓延,只一音便涤濯俗念,洗尽繁华,让满场声色霎时寂然无闻。
      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那位盘膝而奏素颜示人的男装丽人,悄声问:“难道她就是琴魁?我还以为乐师都得在台侧乐池里待着呢。”
      魏青冥颔首:“薛忆山早年艳播一方,二十岁时顿悟繁华如梦,言琴为君子,不可以艳妆丽服污之,从此着名士衣冠,行释家之礼。”她见我依偎在臂间,模样乖巧,就幽幽补上一句:“她也是银灯的琴艺教习。”
      我啧啧赞叹,咬着手指看得目不转睛,就见一阵烟雾漫过,一柄灯檠乍燃,自台侧走上一队说笑男女,薛忆山曲调陡变欢快,神情却于纵情声色中透出一分萧然。我总觉他们的打扮和姿态似曾相识,正努力思索时,就听一人幽幽在耳边说:“《韩熙载夜宴图》。”
      我倏忽回头:“二师姐,你来啦。”
      陆泠风面上妆彩未淡,反而更显妍丽。她闻声静静点头,我忙不迭将她和魏青冥互相介绍了,陆泠风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你,是苏玉卮的姘头。”
      魏青冥闻言一笑,大有对这初次见面的故梦山二师姐好感骤增之意,陆恺风假作看舞,充耳不听,非常君子,只有我尴尬地拿手掩住脸,不想辩解了,说了也是白搭……
      原来这《宴千秋》是取材于名画《韩熙载夜宴图》,将韩熙载家中五处宴游场景一一再现,其实有三位花魁参与演出,琴魁薛忆山饰韩熙载,舞魁董半烟饰其家妓王屋山,另有一魁饰教坊副使李家明之妹、弹琵琶的李姬,只不过“琴魁”是擅乐器的烟花女子之王,没有“琵琶魁”、“笛魁”、“拨浪鼓魁”等诸种说法。琴魁、舞魁再加一歌魁,各有一榜,前十名皆可笼统奉承一句“花魁娘子”。其余两榜常换常新,只有这琴魁薛忆山,自成名起就未曾挪一挪窝。
      我简直被这群神仙一般的人儿迷住了,拽着魏青冥的袖子问东问西,第十次说:“薛忆山她……”
      话还没说完,就觉双颊一凉,魏青冥的手指和她的声音一样危险而寒冷:“你再念一声别人的名字试试。”
      我瞪她,整个下半张脸都被掐住,只能呜呜噜噜地说:“我师兄师姐都在呢你敢欺负我!”
      魏青冥侧目微微冷笑,我顺着她的余光看去,大惊: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宝,竟将我们两个囫囵扣了起来,上下左右皆是暗黑色的透明罩子,我拼命胡蹬乱踢,大师兄和二师姐就在咫尺之隔,都专心观舞不为所动……这舞有那么好看吗?就不能看看水深火热之中的我?
      我大喊大叫无果,脾气上来,故意气她,把师门诸位的名字喊了一遍,又把文家姐妹的名字挨个念罢,一气念完我认识的所有人,连许星泽童金虎他们、无竟宗那几个师兄和鸿陆都算上了。魏青冥冷眸等我念罢,手还是未松开,好歹我还留了几分理智,避开了寥寥几个真正激怒过她的人名。
      直到再也找不出个名字能念,我咬牙喘气地踢她,她这才冷冷一笑:“没了?”
      我正要骂她,就见她突然离我无限近,近得我能清晰看见她眉角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如女神塑造她的时候,不小心用细如毫厘的笔尖蹭上去的一点墨渍。
      我彻底僵住,心跳得盖过舞台上最欢快的乐舞声,想逃却动弹不得。就觉颊上一轻,衣料窸窣,她竟松开了手,掩袖回身,正襟危坐。我也说不清楚方才是个什么情况,好像有某种期待落了空,可方才明明又极害怕这期待当真实现。回头看看一无所知的师兄师姐,又觉恍然如梦。
      “咳。”我垂头掩饰慌乱神色,故意嬉皮笑脸地缠住她胳膊,“不料魏大人是个醋瓶儿,酸逾北海之深,狭如贺罗之高……”
      没想到,她竟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眸光映着幽微灯火,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温和,神色却如台上琴声一般寂寥萧索。我的心仿佛被捶了一拳,钝痛钝痛,就听她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阿栀,你啊……”
      我默默地将她的手勾过来,十指相扣,将脸倚在她怀里。台上,青蓝长裙的王屋山正在团团旋转,跳那曲六幺舞,而韩熙载住琴斜倚,望着她,目光邈远悠长。我痴看着这画中之景,这才明了为何此戏叫《宴千秋》:欢宴朝露易逝,唯美千载永存。
      一舞终了,薛忆山下得榻来,携董半烟之手,二人款款向四方鞠躬致意。全场欢声不歇,就连圣心也大悦,当场赐礼,还破格请二魁上观礼阁觐见。魏青冥方才设下的法宝已收,我泪流满面地大声鼓掌叫好,又为许星泽担忧:“这一舞演罢,当真后无来者,倒叫后面的戏如何收场呢?”
      魏青冥不答,望着渐暗下来正在布置砌末的舞台,眯起眼,转了转手上戒指。
      丝竹响起,皆是熟悉的音色,曲调却完全未闻。我太过惊讶,猛地摇着魏青冥的手说:“这是什么戏?彩排未见啊!”
      魏青冥说:“亦不在呈报官府的戏单上。”
      我连忙用幻视去看观礼阁,皇亲国戚们也在窃窃私语。只听皇帝收起掌中折扇,在手里拍着,问冯缜:“大伴可知这是个什么戏?”
      “老奴不知。”冯缜拱手,嘴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不过,听闻玉山班请得大儒钱泳作词,新写了一出戏,未曾现世,名曰《麒麟猎》,或许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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