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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大鬼 让她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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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起身子，探出飞舆张望，果然远远的有一团不祥黑气如龙卷风般缠绕在天际，隐隐有阴雷轰隆，电光乱窜，满天血红，像是随时会下血浆雨。我嫌弃地皱起眉，缩回飞舆，大吸了几口舆内的清香空气。
魏青冥笑笑，神秘莫测地说：“兴许这鬼并不需要我们出手。”
我转转念头，仔细看了看，那道龙卷风在左右移动，好像不是在攻击，而是躲避，隐隐绰绰的有个白豆般大小的东西在和它缠斗。随着飞舆越来越接近，终于看清了：这鬼域里我们二人以外的活人，不是陆泠风还能是谁！
除了五姐朱绎心喜着红色，山上女弟子皆穿白衣，忽略掉实在难搞的性格，陆泠风实际上是个很美的女子，加上不喜言笑，更添冷媚风姿。此时她衣衫飒飒，黑烟般的长发飘洒空中，好不仙气，只是手上拿的武器有点画风不符，是一只破了半截垮里垮气的木桶……
龙卷风的内部，不时伸出一只只黑色鬼手，拿的武器各各不同，仿佛这不是只厉鬼，而是个保管冥府奇兵的仓库。陆泠风的武技其实不赖，甚至是师姐妹中最好的，每次明明有机会还手，却只闪躲不招架，光顾着举起那只木桶念念有词。
“她竟然要收了这鬼相……”我扶额，“真的很勇。”
魏青冥却好像对我这神神叨叨的二师姐很友善，微微一笑，也源源不断地祭出一张张黄符，连成灿烂的一道细线，飞速组成诛邪阵，将鬼相的活动范围越缩越小，助她一臂之力。我看得心都在滴血，那些可都是无竟宗出产的上等二品镇魂符，一张少说得上千灵石，就这么撒出去，只为满足我师姐奇怪的喜好……
终于，龙卷风腾挪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再也旋转不开，连风也消散了，露出鬼相的真容。这倒是我进来以后见到最体面的鬼了，好歹穿了件衣服，远望是个婷婷袅袅的女子，就是太高了点……也就比魏青冥这个逆天的女巨人矮了一寸半寸。
女鬼困兽犹斗，孤注一掷地张开双袖，将残存的武器尽数掷出。陆泠风抓住机会，抬起木桶一掀盖子，哗啦一下全给兜了进去，又踮脚单腿一旋，白衣如花瓣绽放，唰地就将那还在惊愕之中的女鬼收了，啪嗒一声，利索地盖好了盖子。
女鬼拼命在桶里摔打，陆泠风只作不闻，旋身徐徐降落在我二人面前，面无表情地对魏青冥点点头：“你很好。”
魏青冥盘坐舆内，微微一笑，很有风度地拈袖稍稍鞠了一躬。
我跳下飞舆，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我给你递信你怎么不回？”陆泠风歪头想了想，说：“我的处境很危险，腾不出手。”
什么腾不出手啊，拢共就只拎过一个破桶好吗！还有什么叫处境很危险，明明是她不放过这只鬼，对人家死缠烂打，这鬼才是处境危险吧！
就连桶里的鬼都听不下去了，咚地一声将桶撞翻，在地上无助地滚着。
飞舆本就纤巧，三个人同乘太挤，魏青冥很有礼仪地请我们两个坐了，自己下来御剑飞行。曾经古法时代，御剑是修士标配，但现在好剑都很金贵，且镶嵌的飞羽石又成了管制物，乘剑太麻烦，除了耍帅一无是处。何况好享乐的贵族子弟压根连御剑都不会，还是老实坐车船最舒服，就几乎见不着有人御剑了。于是陆泠风就抱着那脏兮兮的破桶，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魏青冥香喷喷的飞舆。
隔着一帘轻纱，魏青冥的身影朦胧就在身旁，只能看到腰部附近，看不见她的脸。我实在无聊，就问陆泠风：“二师姐怎么有这么多阴冥之物？”
“师父清扫库房，见这些东西丑，要扔，被我捡回来了。”
我嘿嘿冷笑了两声，鬼才信嘞，师父那么懒，怎么可能涉足库房这种麻烦地方……八成是她偷拿的。
陆泠风倒不无聊，不断眯缝起一只眼，非常宝贝地从破洞里看那只鬼。其实我实在想不通，她也就和我一般修为，怎么敢抓一只餐霞境的鬼相，好像还挺轻松。可能这只桶实在有大神通吧！
等她看够了，就掏出一个小袋子，拿出一片老鼠尸干，撕成小块，从洞里一点点丢下去，向来冷漠的脸上竟闪动着慈爱，倒像是在养宠物……我实在没眼看了，猛地拉开纱帘，对魏青冥说：“让她一个人享这个福吧！我受不了了！”
魏青冥闻声看了我一眼，忽地伸臂一抱，将我兜小鸡似的兜在怀中，踩着那细条条的飞剑仍是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我的脸红扑扑的，下巴就扎在她薄而分明的胸骨上，魏青冥还很体贴地抬起大袖挡住我的头，避免风速太疾，将裸露在外的皮肤擦痛了。
我其实觉得很舒服，很开心，却还得礼貌地推拒一下：“我师姐在呢……”
她垂眸一笑：“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已认定我是你姘头。”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这么粗俗的词竟能从她嘴里听到，真是活见鬼了……不过今天确实已经见了太多鬼，把我十六年的份额都用光了吧。
我乖乖趴在她怀里，一时谁也不说话，只有飞舆内时不时传出咚咚声，陆泠风的身影在不断抬手拍打从桶里伸出来的鬼手……很好，进展神速，手都牵上了。
时间紧迫，魏青冥御剑飞行得越来越快，我在她臂间背对去路，仍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勉强才能呼吸。周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本是宽广无边的鬼域渐趋收缩，最终只剩一条狭窄细长的嘿道。即使是以我的视力，也什么都看不清，魏青冥和陆泠风纷纷打出几种照明法术，都毫无作用。
魏青冥一手抽出刀来，身体已隐有战意，另一手却像害怕我丢了似的，明明我一直牢牢地圈着她的腰，仍不放心地摸到我颊上，好像在确认我安然无事。我踮脚抬头，用鼻子蹭蹭她下巴，她这才低声问：“怕么？”
“不怕。”我说，“你也不用太顾虑我，保命的东西，师父给了一大堆呢。”
她点点头，和陆泠风知会一声，一剑一舆双双缓速，降落在地。
陆泠风静静地环视四周，说：“不要顺从，这是它的领域。”她说得没头没脑，魏青冥却一听就懂，一抬袖召出三张爆符，叠加在一起，骤然打出一掌，爆符激飞出去，虽无火光，但撞击炸裂声震耳欲聋。许星泽不出来，那便把他炸出来！至少不能顺着他的设计，沿着这条嘿道走到底，任他摆布。
与此同时，陆泠风也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白骨法铃，挂上一根破破烂烂的白骨杖，一身行头白森森的，冒着丝丝鬼气，一边转着圈跳跃摇晃，一边吟唱奇异的调子，完全是招魂赶尸的架势……
我也得做点什么，就召出浣真，四处铺开沙粒，检查是否有幻术存在，没想到浣真雀跃异常，每一粒沙都在不胜欢喜地吸吮鬼洞内的血气。我也说不准这样好不好，但师父曾说浣真专克妖邪，因为它自己就是妖中妖邪中邪，大概不怕这些东西吧！早知道就早放它出来了嘛。
也不知是哪一种方法奏了效，前方漆黑中终于出现一道光亮，我眯缝起眼睛努力适应，几息之后，深沉的黑暗一变而成苍茫的白山黑水，漫天大雪，洁白无垠。虽然我很清楚身处的是个什么鬼地方，还是被此情此景惊得倒吸一口气。太逼真了，和我原本的老家虽不是一座山头，但一看就是同一地区——燕州，横亘边境的贺罗山脉。
我催动浣真，想试验出这场面到底是何种幻术所化，可浣真懒洋洋地吐出一线沙粒探了探，很快缩了回来，说明这不是幻术，而是某种单纯的鬼术。
无竟宗本宗山门就在燕、青二州交界，魏青冥自然也认出来了，停下动作，静观其变。只有陆泠风恍若不见，仍颠颠蹦蹦地唱着她的招魂调。
在这恬静的雪景之中，突出几骑，皆是人仰马嘶，马鼻喷出的白气很快结成晶莹白霜，一望便知这伙人是经过了千里疾奔，正在仓皇逃命。就像一根线牵出一张黑旗，这几骑越过眼前山梁，就有一大批黑压压的追兵咬在身后，呼喝呐喊着，瀑布般顺坡流下。
高速疾驰的马下坡最易跌倒，何况人马俱疲，当先一骑失了蹄，骨碌碌和雪滚落，连带着周围护卫慌了手脚，也纷纷坠落下来。后面的场景自是不必看了，那片骑兵组成的黑旗很快将这几个不起眼的灰点覆盖，霎时腥风大作，鹅毛白雪变作血浆肉块，乱糟糟砸下，令人欲呕。
这场面先是唯美悲壮，继而残忍骇人，我简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好，连陆泠风也停下跳大神，专注地看。魏青冥却轻蔑哧笑一声，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他根本未曾见过真的。”就举刀飞身上前，狠狠地扎在这一幕的半途虚空之处。只见金光大振，果然有一道纹路随着她强行注入的灵力显出原形，向四面快速蔓延开来，又一闪而逝看不见了。
魏青冥拔刀再劈，大有将这鬼阵蛮力捅穿的气势，冷厉唤道：“徐子绩，出来！”
想必这是许星泽的真名了，而这再现的场景，定是他的祖父徐颖达死亡的经过。我揪着袖子，紧张地看魏青冥砸场子，终于阵幕碎除，魏青冥扬刀一划，如陨星坠世，一刀就将那数十个围攻叛将的士卒逼开。正当我以为她要救下徐将军一行时，魏青冥勾手就将那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老将军从地上猛力拽起，又是毫不犹豫的一刀，削下他的人头。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强迫自己不要闭眼，就见魏青冥单手将那血淋淋头颅的乱发一结，提在掌中，冷笑着抬头望了一眼虚空，说：“不出来？”
她便转身，举刀一步步走向一旁瑟瑟发抖的三人，那是一对相依偎的年轻夫妇，手里抱着一个婴孩。她故意放慢脚步，一身杀气却锋锐无比，脚下白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仿若伸吟。她这动作极端正沉静，可眼看着到来的死亡越是庄重缓慢，恐惧便越是摧残心智，我从未见她这般修罗厉鬼的狠态，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魏青冥手里的刀尖已递到那昏厥过去的夫人怀中，轻轻一挑，褓巾破开，露出那孩子白嫩嫩的胸膛。再这么些微推上一寸，这孩子便要殒命。终于，这一刻天地昏暗下来，士卒、死者、夫妇和婴孩皆消散不见，一团黑影从天际升起，缓缓露出它的身形面目。
“魏公子……”一声缠绵哀戚的哭诉响起，“你果然是朝廷鹰犬，枉小生爱你一场，为你魂牵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