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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相如在客,肯驾香车 今生已过也 ...

  •   许星泽的长发如缎,映着背后熠熠的星光,如水如雾,无限地延伸下来,像是半空生长出一株株柔美的藤蔓。他不再是从舞台逃走时那副丑陋盘虬的鬼态,而是恢复了原本的美貌,甚至因成了鬼身,愈发唇红面白,容颜娇艳。黑瞳变作金瞳,宛似两丸金蝉在玉盏中瑟瑟振翅,端是眉目传情。只觉天地间只剩他一双摄魂的眼,人的一切欲念都能被它们包容,满足,吞噬。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话本里出现的都是美貌的女鬼了,真像男人那般阳刚的鬼,不好看啊!
      魏青冥却非常破坏气氛,讽道:“何必惺惺作态,你明明恨透了权钱欺人的勋贵子弟。”
      “呵呵。”许星泽抚脸轻笑,“说厌烦么,是有一点,但其实恨他们又何来?若无变故,我也是贵胄之后,将门之子啊!魏公子,我当真心悦于你,不如你留下陪我,我便放她们两个出……”
      “我生平最厌和人理论。”魏青冥横刀一笑,打断他的话,“便杀你这个将门之子看看!”
      “好哇,连你也羞辱我!”许星泽怒道,“你也笑我沦落贱籍,辱没门楣!哈哈,不错,那我就用贱籍的方式报我家仇!”
      两人这便交上手了,许星泽看着弱美,其实鬼身已是几十丈高,随便一拳就是山崩地裂。魏青冥着的是一身黑衣,在这猩红近黑的天幕上几乎让人辨识不清,又是迅如流火地和他缠斗,若非止水刀时而金光一闪,几乎让我的眼睛追她不上。我急得简直没法了,魏青冥也好陆泠风也好,一个个干尽了越级挑战的事儿,魏青冥到底是有什么底气,敢屡次恶意激怒这个明显超出她境界太多的怨鬼啊!
      陆泠风突然一拽我的袖子,差点将我拽个趔趄。她一边将破桶举在耳边,好像在听那鬼说话,一边指着地上的符阵给我看:“你姘头画的阵,将要启动,你守好了。”说着,她把破桶背在背上,飞上前去,一晃骨铃,也朝许星泽发起进攻。
      我蹲下身仔细观察魏青冥留下的阵法,原来最初还是两眼一抹黑时,她在此地除了狂撒爆符,还忙里偷闲地布好了符阵。凭我有限的符文知识,勉强看出这是个攻防一体的一品阵,已刻画在阵盘上,需要时按方位摆出,稍作调整便可启用,这才对魏青冥冒进的做法稍稍认同了一点。
      等灵文充满金光,我一点阵心将它激活,瞬间许星泽身上爆开一朵灿烂的金花,打得他巨人的身躯也是一歪,怒而挥掌朝魏青冥扇了一个厚重的巴掌,掌风甚至波及几十步之外的陆泠风。两人一黑一白,飞身闪离,又苍蝇似的扑咬回来。
      我不急着再用阵攻击,冷静下来好好将魏青冥和陆泠风的行动都揣摩一番,恍然明白魏青冥居然是在给陆泠风打辅助,陆泠风用骨铃不断激出许星泽身上的鬼气,好像在作解剖研究,而魏青冥则护卫她身旁,格挡许星泽狂躁的攻击。一定是在找鬼身上命门之类的弱点了!我拿定主意,掌住阵,当先朝许星泽的头部开火。接着是脖颈,两臂,胸腰,一路向下。
      果然她俩一俟炮火打中,就用骨铃和刀气剥出鬼身上的纹路,骨铃吸煞气,止水刺鬼脉,把许星泽弄得剧痛钻心,甚至愤怒地在地上打起滚来,想把她俩滚落碾死。移动之中瞄准不易,我不得不稍停攻击,好不容易看准了她俩已闪出危险范围,当机立断发了一炮,正中许星泽卧倒时的脚心。
      我自诩风度地捂住眼,不看美男被打脚底板。
      本以为这一招最好是废了许星泽一足,使其运转不灵,最差是挠个痒痒,也算帮魏青冥她俩多试探一处,没想到许星泽左足底闪过一道奇异的绿光,他咬牙切齿地翻身跃起,伸手盖住那处,用愤恨警惕的目光死死瞪视面前的两只虫子。
      陆泠风叫了一声:“有了!”而她背后的木桶震动得尤其剧烈,丝丝鬼吼传了出来,我仔细辨识了一下,是:“鬼笏!鬼笏!我的鬼笏!”
      原来这便是许星泽身负的冥界奇珍,陆泠风一顿白骨杖,鬼铃哗啦作响,她又开始念起咒文来了。魏青冥则是一面护卫着她,一面再度画符祭符,速成一阵。
      我大气都不敢喘,扣着手中阵心,紧紧地盯着她们。许星泽仰头狂笑一声,两行血泪流下,竟开始唱《临川梦》,那正是柳生和冥妻定情所歌:“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借?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
      他唱得声泪俱下,竟比平常千百倍情浓,霎时周围的天地变作他的一幕幕回忆:
      荒腔走调的二胡声,是家奴徐福海带着他和童金虎,皆破衣烂衫,一大两小踏着脏雪,沿街卖唱乞讨。
      “蒋老板,您瞧瞧,这身段儿,您再摸摸这一身的嫩肉……”是他和家奴、虎子失散,被骗入人贩之手,卖进玉山班,当晚便遭蒋东兴亵渎。
      “倒是胆子大了,翅膀硬了,却也休想飞出我的手掌心儿!我叫你一辈子离不得我!”是孟停云一时对他喝骂踢打,一时温柔洒泪,将他抱在怀中。
      “星泽哥哥,原来你们两个……嘻嘻,被我抓到啦!”是他与童金虎重逢,被花茉莉跟踪,三人在南下游船上打闹。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临川一梦,誉满京华,满天皆是贵人们脏污的手,从四面八方朝他伸来……
      我明知是幻意,却也忍不住牵动心魂,跟着泪流满面。但陆泠风哪容他唱完,铃声一点一点,恰恰响在不该响的地方,乱了节奏。魏青冥则是阵成回头,遥遥望了我一眼,示意我朝她这阵心再发一炮。
      我咽下泪,擦亮视线,稳稳地朝她所指阵心一击。
      那灿如烟火的光团被符阵滤成一线细如游烟的金光,迅速注满魏青冥手中长刀,刻画出缠枝般玄奥复杂的炫目金纹。她竖起刀刃,立于眉心,倏忽如电,化作一道流星飞去。
      与此同时,一物闪着幽幽鬼火般的绿光,从许星泽脚下摇摇晃晃地飘出,落在陆泠风手中。
      许星泽的歌声戛然而止,两只金眼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艰难偏头,瞪向魏青冥。只见她长刀自他颈边斜插而入,透喉而出,那伤口微不可见地闪着几道抓痕似的金光,隐约有符文镌刻其上。就算鬼笏未被取出,他的鬼身,本就有破绽在此。
      原来,她最开始给他疗伤无痕的膏药,就蕴含着仙家法术,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她和他一样,一切都是虚情假意……
      魏青冥迎上他的目光,漠然回视了一瞬,单手大力一抽刀,不等许星泽粘稠黑暗的血液沾上她身,已迅疾离开了。
      我连忙飞上前去,和她并肩而立。
      陆泠风则将背后木桶摘了下来,重新拎在手中,拿着那鬼笏不断逗弄鬼相,鬼相的枯爪一次次徒劳地从小洞中伸出,去够它的宝贝。
      战斗停止,魏青冥脸色仍是木然,眼神中煞气如割,却未看向场中的任何人事,好像也沉浸在某种暴戾的回忆之中。我以为我会害怕她这副模样,没想到落在眼中,只觉满心生疼,悄悄地将手塞进她掌中。
      她这才微微一动,回头看我,眼里的寒意涣然冰释。
      许星泽颓然倒地,鬼身正在逐渐消散,终于他变回了那个我们熟悉的身形,只是双目流血如注,再也不会有星辰闪烁其间。
      魏青冥落在地上,几步闪至跟前,难得展现出怒意,一把拽起许星泽,沉声道:“你报冤报仇,我敬你有这份骨气。你大可将那些羞辱你的肮脏富家子捉去设阵,可你没这个胆量,只敢戕害无辜……你曾经亦受同等折磨!何况其中三位妖族女子,死后还被你二人扒皮抽筋,浑身变卖,毁尸灭迹查无可查。你不过是个自私小人,恨的是失去你的权势地位,若你有权,一样欺凌弱小罢了!”
      我听得不寒而栗,原来六甲阵需要的六条人命之所以只揭发了三条,是因为……是因为那三个是妖族……浑身部位都可以入药炼器的妖族。而当众攻击孟停云只是障眼法,早已有一位妖族女子替了她,以一身怨气祭了冥府,起了那一门。
      许星泽吐出一口血,魏青冥越阶作战受伤也不轻,远望就是一个血人拧着另一个血人的前襟,发狠泄愤。他呵呵直笑:“还说……不喜与人理论,忒也啰嗦……你强于我,便可杀我,我强于……”
      话还未说完,魏青冥就又是一刀捅穿他的口舌,刀尖自后脑透体而出。她拔出刀,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根本不知汝父汝祖是为何而战,又因何而死。”
      许星泽还在笑,胸腔中哼出一句戏词,他彻底仰倒在地上,无神的双眼望向黑暗无际的天空。我认出他哼的那一句,是《题红记》里的,大概是在向虎子告别吧:“今生已过也,重结身后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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