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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忘了,最好 祝得这么多 ...

  •   平京。爱热闹、好猎奇的京师,威仪万方的帝都。
      一场谋逆刺驾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就连当晚紫云楼里的观众也说不清最后一出戏时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裴超被兄弟陷害,雪夜奔逃,又得圣上明辨,带着一身杀伐卫戍之功回京,亲眼得见小人下狱,从此封妻荫子,荣宠无限。因果循环,善恶报应,戏里和戏外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分别。
      士林公望之首、大儒钱泳向黑脸的英招寺探事交出了真正的《麒麟猎》戏词,原来他尚未写完,写的压根也不是这种含沙射影的戏剧,而是一则仙侠神魔故事。与早就搜证入库的蒋东兴所持、钱泳已作的开头几折戏对比,两相无误,看来这出大逆不道的戏剧从词到曲皆是许星泽一人包办,他急着揭发蒋老板入狱,部分也是为了放开手脚排练这出戏。
      仁慈的圣上自然不会波及无辜,就连台上同演的演员连同整个玉山班,查证确与许星泽的阴谋无关后,该放的都放了,丝毫未加刑罚。
      我不由得感叹,能自作自排这一出戏,许星泽不愧一生浸淫此道,戏艺谙熟如亲生孩儿。
      回到文家后第二天,我听着文缃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紫云楼所见,却心不在焉兴致怏怏。她们以为我是因抱病没去成而不高兴,纷纷安慰道:“其实这么多节目堆在一起,看也看麻了,反而品不出妙处,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一道慢慢儿看啊!”
      日后……怕是没有机会,和她们一道了。
      众人又撺掇文绀算卦,她近来最宠那只夜宴赢来的算盘,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先拿出来晃两把,说是晃得好听一准儿就灵。正说笑打闹呢,门外传话,来人递信。
      我急匆匆跑出边门,却见只有鸿陆一个人在,背上打着包袱,牵着匹枣红色的远行飞马。他见到我也很高兴,速速一礼:“姑娘气色不错,小的和公子便放心了。”
      我虽知他这话便是说明最近都见不着魏青冥了,仍忍不住失望地左右张望。他说:“小的来是为给姑娘递一句话,接连三日皆有内廷赏赐,公子已打点了,送在熙熙楼,不免还得麻烦姑娘,日日跑一趟接赏。”
      我点点头,说:“鸿陆哥办差,路上小心,可要平安回来。替我向你家公子问好。让她……”
      一时许多话涌到嘴边,我想说让她好好养伤,公务能推就推,好好休息,总是不睡怎么能行,甚至想让她不妨破了自我约束的清规,大吃大喝一顿,宣泄宣泄情绪。却是万种思念在心头滚了几滚,最终只剩下一句:“让她好好的吧。”
      鸿陆爽朗一笑,应了一声:“姑娘心放肚里!小的见着好玩的,一准儿给姑娘带来。”
      我挥手目送他远去,摇头自嘲笑笑,大家都知我爱玩,也都对我这么好……
      原来受天家的恩宠这般麻烦,三日来我每天早早就往熙熙楼去了,起起跪跪不知几十遭。来人是一个中年太监,姓崔,据大师兄说这可是冯公公手下在内廷的一号人物,亲自出马,足见赏赐非同小可。
      崔公公听说陆恺风是我师兄,更是挂上热腾腾的笑,二人你来我往地攀谈。茶过两盏,崔公公问及我们师门:“听闻陆公子还有一位亲生妹子?想必也是一表人才。”
      “舍妹愚顽,上不得台面。”陆恺风淡笑,“她一向好动,不在楼中,否则岂有不来拜见崔公公之理?”
      崔公公笑着“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起身拱拱手,宾主礼仪周全,客客气气地辞别。我总觉他这问话似含深意,神态中对陆泠风的兴趣竟超过对我们二人,不由得费解地抓抓头。
      夏季就这么热烈地来临了,我从未觉得五月便这么闷热难熬,想来山林间古木高大遮天蔽日,而这繁华京城的街巷哪有什么树木,只在富贵人家的花园里有些娇生惯养人工挪植的花木,济得甚事。
      熬了七八天,终于等到许星泽的事彻底了结,我正掰着手指估摸魏青冥何时才有空见我,她的信就到了,后脚花茉莉居然也递了一信。魏青冥只言简意赅地说三日后初南楼设宴,而花茉莉用一笔粗豪烂字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大篇,不过是说玉山班行将解散,她做东践行,请我和魏青冥也去。
      我将魏青冥的小笺凑在脸上,闭目轻嗅,一股缠绵温馨情意透入心田。
      当天我又大呼小叫地让暮雨三人给我打扮了,新做的夏衫清凉柔顺,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她们最近迷上了给我穿青蓝色系,说是应季合衬,又找了一套魏青冥送的端丽清雅的碧玉嵌蓝首饰,只在后脑斜插一只俏皮的蜻蜓点荷闹蛾儿,免得一身服饰过分庄严老气,从头到脚装饰了,已是辰初过了一刻。我还在紧张地对镜自照,她们就连声说“美极美极”、“无瑕无瑕”,笑着推我出门。
      我来得晚了,不免急出几滴汗,赶到初南楼时,一眼就见魏青冥坐在相邻茶铺里看书,却不进楼,自是在等我了。我心里一甜,向她跑去,她这才收了书卷,抬头看我。
      真明白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我眼巴巴地望她,想将每一处变化都找出来,看她是否累了瘦了。她却拈帕微微吸一吸我额上汗水,小心翼翼十分内行,并不破坏妆粉,这才扶着我的肩左右看看,笑道:“怎么穿得这样好看,轻松压倒一桌媛女名姝,须叫人嫉恨了。”
      我咳了一声,扭过头从腕间褪下她写的贝母小扇扇风,她目光灼灼地看见,轻轻一笑,让我挽着她的胳膊进楼。
      一踏进阁子,花茉莉就带头嚷着罚酒,魏青冥不等坐下,已连我的份吃了六杯。我还在唰啦唰啦扇风,搭眼瞧一圈在座的,果然玉山班还没走的诸位都在呢,自然少不了班外的童金虎。我见男女艺人都面色无恙,想来真是未在牢里受什么委屈,当真惊讶,也心觉宽慰。
      众人叽叽喳喳的,净说些欢快话,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提起逝去之人。林霞珠当先给魏青冥敬酒道歉:“魏公子,霞珠因病神智昏聩,曾冒犯公子。这几日病渐渐好了,每每想到便羞惭万分,今日吃这三杯酒,魏公子便饶恕霞珠吧!”说着一仰脖,咕嘟豪吞一杯。
      魏青冥很给面子地同饮了三杯,虽意在对她说话,却望着我,淡笑道:“姑娘的巴掌么,真吃一下,也不甚打紧。”
      霞珠哈哈一笑,娇俏地做个戏文里左右自扇耳光的动作,众皆大笑。我气得在桌下踩魏青冥的靴面,魏青冥却笑眯眯地将脸微微递过来几分,食指轻点我曾抓过的地方,意思是让我不妨再印上一个不甚打紧的巴掌。我怒目瞪她,呸了她一口,始作俑者气定神闲,我自己倒先闹个大红脸。
      期间我一直关注着童金虎,见他能吃能笑,却免不了偶尔出神,握着酒杯垂头静思。众人说到去向,玉山班的财产基本充公,却也将他们的卖身契一笔勾销,虽人人两袖空空,却也天高海阔,任君自由了。霞珠等几个女旦说不妨靠针线手艺谋个生路,无论男女艺人,毕竟是从天下第一班出来的,年纪大的能去其他戏班作教习,实在不行,找个小一点、靠得住的地方戏班安身立命,也不是不能考虑。我注意到童金虎只喝酒吃菜,不言不语,就特意问他:“金虎哥如何打算呢?”
      他这才抬头,笑笑:“我会一直在台上,完成他的夙愿。”
      众人停下笑闹,皆换上缅怀神色。无论如何,许星泽是真的热爱这门艺术啊。
      花茉莉吸吸鼻子,举起酒杯:“来来来兄弟姐妹们,祝咱们都前程似锦,心愿得偿啊!安顿好了,无论干什么,都别忘告诉我一声,我给大家捧场!”
      众皆高呼“花姐威武”,十余只手端起酒杯,兴高采烈地碰撞在一起。
      魏青冥收回手,将酒凑到唇边,却不喝,只笑着看我。我低头不敢看她的目光,咳了一声:“干嘛?”
      她抬指,荡过酒杯,清脆地和我碰了,低声笑道:“也祝阿栀此生平安顺遂,事事如愿。”
      这一声诚心诚意的祝福,让我又想哭了。我闷闷地“嗯”了一声,抬手揉揉眼角,笑着也和她干杯:“青冥表哥也要一生平平安安,逢凶便能化吉,官儿越做越大,修为越来越高!”
      “祝得这么多,神要嫌你太贪。”她点点我的鼻尖,这才将酒喝了,又柔声说,“那么,多谢阿栀吉言。”
      我闭目慢慢饮了这杯酒,其实心里还有一个愿望,或者不如说是我自私的一己之愿,希望她能常常想起我,一辈子也不忘了我。
      酒酣面热,众人的话一时说尽了,人人拈着筷子,各想心事。就见魏青冥于寂静之中轻轻抬袖,掌中浮出一盏小灯,竟是一座品级极高的寄魂灯。她伸指稍稍一拨,一簇幽兰似的小火苗升腾而起,隐隐绰绰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茉莉惊得站起,撞翻杯盘,来不及指着那灯,先捂嘴哭了起来。
      那身影摇摇晃晃,渐渐大了,像一幅画,又像一只飘摇的风筝,一捻灯芯便是牵着风筝的线,好似随时都会乘风消散。这时已是一室恸哭,林霞珠揪着帕子,撕心裂肺地念了一声:“二哥……”
      童金虎反而冷静,问魏青冥:“大人如何能……”
      “许公子之罪非同小可,依律原该使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再兴风浪。”魏青冥说,“不过,我已请高人为他拔除邪祟,洗去记忆,尽纾仇怨,保证不会生事。只不过难免使他魂魄不全,徒留形影罢了,今晚转世之后,再不会记得诸位。”
      “那便很好。”童金虎笑了,“忘了,最好。”
      他当先跪地行大礼,除花茉莉外,林霞珠等几个和许星泽亲厚的也纷纷跪了一地。魏青冥坦然受了,花茉莉就抹着泪,走上来大力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流言不可尽信,你不是那般冷心绝情人!”
      魏青冥望着我,微微一笑:“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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