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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她的名 只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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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来,师父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文思行,文思礼,文思明,文思远,不明表哥,萧学林……澹台烨,冯百离,白玉宇……凌初南,许星泽,童金虎,皇……帝?嗯,喜欢的是皇帝就厉害了,不愧是我徒弟,敢想。但好像都不对啊?不会是老大吧,他俩路上甩开老二单独去放河灯,肯定有猫腻,啧啧啧,年轻人就是浪漫……”
我的注意力只在这一堆废话里那句“不明表哥”上,哭笑不得:“师父你在干嘛?”
“来来来,你自己点吧,是哪个狗男人?”师父大手一挥,抛给我一支笔,颇有让宠妃在金殿上随便圈个人当状元的昏庸帝王之风范。
我小心翼翼避开飞溅的墨点子,将笔接住,也凑过来看。师父真是有闲得很,不仅写了名字,还惟妙惟肖地画了几笔,勾勒出各人形貌,此时再见当真恍如隔世,我默默看了一阵,仿佛把过去三个月的人生又活了一遍。师父不耐烦地敲我的头:“叫你画圈!”
“我没有圈可画啊……”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唯一未写大名的那张脸,师父在我的记忆中所看到的,她的目光阴冷森寒,是初识模样,许久未曾见,在我已有些陌生了。我长舒一口气,看来师父确是遵守诺言,未越过我的心防。而深爱之人的名字从记忆中隐去,我也有些理解当初为什么文绮的记忆里没有她,当真爱一个人爱得深了,就会把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紧紧捂着,让谁也碰不着。
“对了,就是这个小白脸吧!”师父冷哼一声,“你连名儿都不叫,总是表哥表哥的。”
“哦,她叫魏青冥。”我面不改色地说,“是因文绮从小喜欢她,少不得要表现得亲密一些。”
师父一直专注地看着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漠然和她对视片刻,她才将笔胡乱一扔,染得一纸黑墨,回手挠挠脖子,打个哈欠:“真是无聊死了!爱说不说!”
“没有这么一个人啊,我也没受任何欺负。”我心知自己过关了,便说,“我只是……太想师门,才哭的。”
她已困得合上眼,懒洋洋地挥挥手让我出去。我摇她:“别忘了拿这些记忆做个丸子给金主爷啊!”她咕哝一句“行了知道”,几声呼吸过后,俨然是睡熟了。
我垂下头,用手揉揉眼睛,转身刚走过大殿一半,就听师父说:“还有人取过你的记忆?”
我愣住:“没,没有啊……”
“约莫二月中旬,你刚到平京不久。”她打着哈欠,“自己想吧。”
霎时间我明白了,是魏青冥第一次带我出门……定是在观中趁我离魂在外,轻而易举取了我的记忆。那是她的地盘,就算我有意料之外的手段,也翻不出她的掌心去。怪道自那之后,她对我卸下心防,因知我背景单纯,对真正的文绮压根没做任何坏事,又怪道不经人说便随口道出我姓氏,认出我原貌,装作蒙的,其实早对我了若指掌……知道我大师兄姓甚名谁,也知道我喜爱六博,玩这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玩得最好……
我闭上眼,咬牙朝外走,一面心里恨她念她,一面恨我自己。因为我发现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当真怨她恼她,脑中已找好各种理由为她开脱:她惯擅一箭双雕,请我出府帮忙查案顺便查我,站在她的角度来说正当合理,无可厚非吧?若无这份谨慎,以她的处境来说岂不是早死了八百回!作为补偿,当晚不是临时改变主意带我去海达楼吃饭了么?何况……何况她对我的好,哪里弥补不了最开始的小小试探利用?我曾对她生气,恼她的不坦诚,恼她的两副面孔,可现在我心里眼里,哪里不是她温存和煦体贴相护的模样?我唯一怕的是假面背后的她不爱我,若能得她一句真心的承诺,便是把命给她又算得了什么?
其实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原来临别那时的惊慌,只是因我一直自我欺骗的气泡被戳破,乍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一个女子这个事实,虽她身份复杂如此,可我确实从未把她当男子看待。我心里也有一丝丝失落,一丝丝不甘,她被拒绝后,恢复平静得实在太快,亦未曾坚持,又太守礼仪了……就算粗暴蛮横一点又有什么要紧?兴许还是爱得没那么深吧……这些羞人的念头一旦冒出,我不禁自嘲:女人心,大概难免有这点儿虚荣。
我一路罔知所顾地乱走,不知不觉走到后山,一眼见五姐一手压着话本看,一手握住戒尺,懒洋洋地口呼“起——刺——转——”,督促三位师弟妹锻体,看过一页,就用戒尺翻过一页。三个小鬼岂是傻的,见她看得抓头挠腿,神色起伏,显然极其投入,招式也散漫了,并不好好用劲。我心觉好笑,自己便不为人师表,哪能教得好徒弟?
我将外衣一脱,裙子一扎,也取过一旁武器架上的木剑,尽量标准地陪练起来。
三个崽子停下动作,笑嘻嘻地打声招呼:“六姐,你老人家稀客啊!”
朱绎心骤然抬头,丢下话本就跃过来,朝我挥了一戒尺,笑道:“哎哟,阿栀怎的来练剑了?让我瞧瞧是不是本尊啊,别是出了趟远门,被人替了魂儿吧?”
我一面用剑格开她,一面啐道:“看我不先把你的魂儿打掉!”
弟弟妹妹们鼓掌起哄,朱绎心就将戒尺一收,哼道:“去去去,看热闹就不用练功是吧?今天这招分水刺加练五百遍!”
“五姐——”众人一片哀嚎。我却不再作声,已自挥剑练习起来。
就这么不歇气地练到午饭时分,久违地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了一顿热闹的午饭,下午他们要自行修炼幻术,我便又一个人回了后山,从最初的腿脚拳掌基本功开始埋头苦练,直到夕照偏斜,又召出含光一通发狠乱舞。待回过神来,见来喊我吃晚饭朱绎心也不说话,呆呆地托腮坐在一旁,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只是想心事。
我转过头,她被我夕阳下泪水汗水满脸的湿痕吓了一跳。我们无言对望许久,她才走上前,掏出手帕,温柔地给我擦脸,又将我抱在怀中,好好抚摸。
“五姐……”我呢喃,“你会有一天,不爱四哥了么?”
“你都知道啦?”她笑笑,“哎,我也不知道了,兴许吧。”
怀里的人半天没动静,她疑惑地低头查看,才发现我咬着嘴唇,哭得脸都憋紫了,却硬是不吭一声。她又慌又心疼,急促地拍我的背:“怎么还憋着哭?跟姐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把那惹你伤心之人忘掉吧。”
“我舍不得……我一辈子也不要忘。”
“好好好。”她苦笑,“我倒想忘了他,可他天天的就在眼前晃,上午忘了,下午便记起。有时我就想,为了再也不见他,干脆劫了师父的仓库叛逃出门吧!阵钥我都偷摸着配好了,曾经想呀,若师父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便卷款私奔……”
我被她的胡说八道逗乐了,破涕为笑:“什么糊涂话,好端端的师父怎么会不同意。”
“是啊。”她便笑,“可人一旦恋爱了,就是喜欢瞎想些有的没的,担心天担心地,不是吗?”
我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咀嚼一阵,默默点头。
“阿栀呢?”她问,“离家短短三月,便有心上人了?他对你不好?心里另有所爱?”
和魏青冥的种种在我舌尖打了个转,可我怕涉及她的秘密,给她带来隐患,大概还是不说的好,何况喜欢一个女人太过惊世骇俗,我也怕五姐不能接受,于是哽了好一阵,才小声说:“对我很好,只是……她是天上的人,我配不上。”
朱绎心大概以为是什么浮浪的高门子弟了,气得大声说:“有什么配不上的?要说钱,咱们师门从来就不缺,什么门当户对的,咱还不稀罕跟朝廷的人攀扯呢!何况膏粱纨绔,空吃着大把好丹药,却连只山鸡都打不过,不要也罢!赶明儿再到平京,姐替你教训他去!”
我含泪微笑,心道你可教训不了她……山上也就师父和大师兄能稳压那武神,估计吞云境中期的三哥四哥联手,大概才能堪堪战平吧。我忍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取笑她:“姐,咱俩这水平可是半斤八两,要教训我早自己上手了!”
见我终于笑了,她也露出笑颜,说着“那我们两个打一个还打不过啊”,擦擦我的脸,两人手牵手去饭堂。晚饭间我这才知道她出任务看上的那人名叫李群玉,竟是另一个天下第一宗天钧门的嫡传弟子,两人是在好风好月的越州江都城相遇,大概是看上我五姐的美貌,这李群玉追她可是追得紧,任务完成后,还一路护送她回来,顺道上山拜见了师父,见面礼出手阔绰,下足工夫。我不禁想,如果魏青冥也送我回来了,一山上下又该如何反应呢……
四哥当然也见了这人,还没等这人勾留结束下山返回,自己倒先要了个任务,没两天就走了。五姐对李群玉既说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但四哥的这一举动彻底伤到了她的心,便决定就此放弃这没心肝的男人,李群玉回宗门后,两人当真开始互通有无。我不曾问她,是否愿和他相守终生,因为我知道,她和我一样,这辈子是不会忘记那个最初爱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