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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玲珑骰子安红豆 从未耿耿于 ...

  •   众弟子纷纷拍着胸口,长出大气,危险终于过去,接下来就是听师长有何训示了。
      天上四位餐霞真人悠悠降落,我这才看清他们是何长相。钟师旷衣着朴素,面容刚毅,并不用驻颜术修饰自己,完全是个脾气火爆身体倍儿棒的古稀老人模样。天钧门的郑真人白白胖胖,像是我们入梦来常见主顾,一个笑眯眯的富家翁,感觉时刻就能掏出三四十万,下个大单。
      墨羽派的韦真人是几人中唯一的女子,身材清瘦,气度娴雅,容貌虽只是清秀,却将一领玄色衫子穿得松垮不羁,清逸动人,自有一番风流潇洒态度。
      大师兄则是一手拈袖平落身前,一手负在背后,微笑着看了看我们,眼含抚慰和欣慰。
      钟师祖一开口就很火爆:“娃儿们干得好啊!咱们三大派的年轻弟子精诚合作,临危不惧,当得起一代荣光!”
      郑真人抬起圆圆白白的手团了一团,笑着说:“是极是极,想必众弟子经此磨练,心志愈坚,便是出山修行的本意了。”我心道您家可没出太大力,果然是商人,一句话含混打太极,倒像是大家平起平坐,当真鼎力合作似的……
      韦易安则不爱说场面话,打趣道:“便让弟子们自行散去吧,今日这场欢宴,别有风味得紧,下次可不想再吃了。”
      场中众人稀稀落落地笑了,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很给韦真人面子,她也笑着一一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方才在崖上的我们,眼含亲切鼓励之意。
      我开心地拍手笑了一阵,侧头看魏青冥时,见她只是盘膝坐在桌旁,歪着头,微微竖起一膝,将胳膊松散随意地放在上面,另一手伸出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席间预备行酒令用的三颗骰子,明明是最大功臣,她却心不在焉,让场中热闹与她无关。我心里疼得一抽,伸指从盘中拈起一颗饱满的红豆,瞅准她掷出一个鲜红的“一”时,抢着把那红豆嵌进骰子涂红的小孔中。
      她这才抬头望我,眸光闪动,自是明白我的意思。
      我嘿嘿一笑,指着骰子说:“起!”就见三颗骰子长出手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互相追逐打闹,抢夺那颗红豆。
      魏青冥默默不语地看着,终于也浮起淡淡笑意,一直看到骰子们大打出手争得你死我活,就从盘中又取两颗红豆,空中一撒,骰子们各得一颗,握手言和,互相挽臂跳起舞来。
      “若我有一天……做了天大错事,或明知大祸将至,却无力阻拦,阿栀……该如何看我?”
      我还从未听她说过如此颓唐苍凉之语,满心生疼,忙抓着她的手说:“你怎会错?旁的事,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将天下都揽在自己身上,又是何必?叫我也为你心疼了!”
      “嗯。”她垂下眼睫,轻握我的手,“得眼前人,谋今朝事,人生如此过,我该知足幸甚才是。”
      落日时分惠风和畅,归鸟惊飞,绵延重幛的桃花林映着火红晚霞,绚丽妖艳非常,众人便弃坐骑不乘,玩赏春景,信步而归。
      返途朱绎心和虞念念一把就将我扯走了,还耀武扬威地冲魏青冥眨眼哼笑。陆泠风好像和伊霏聊得很欢,也不知两个话少之人,凑在一起怎么聊得起来。魏青冥则恢复了往日的意气模样,淡笑着和乔松邻、澹台烨几人缓缓走在一处,随意谈谈说说。
      几个少女一扭我的胳膊,一压我的背,一堵我的腰,俨然是严刑逼供态势:“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我哭笑不得,其实心里是很甜的,忍不住大大翘起嘴角,“就是成了呗。”
      “就是成了呗!”几人叽叽喳喳地学我说话,虞念念咯咯笑道:“阿栀姐可得从实招来啊,听绎心姐说,六年前就爱上了呢!那次怎么没‘成了呗’?”
      朱绎心忙一通大说:“阿栀,你之前哀哀戚戚,讳莫如深,我道是什么京中高门子弟,原来是魏师叔这等品貌人才。今日咱们有目共睹,他待你是极好的,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心道总不能跟你说,她是个女的,骤然向我求婚,我还完全没心理准备,所以慌乱之中拒绝了,闹掰了吧?正打腹稿呢,几个女人的利爪就不依不饶动刑了,我痛叫一声,就听魏青冥在身后悠悠地说:“我向她表明心迹,她委婉拒绝,便分别到如今。”
      前后一堆人都惊了,一时鸦雀无声,虞念念和朱绎心正使坏的手也僵在原地。魏青冥就趁空走上来,轻轻地,守礼地,松松握着我的胳膊将我解救出来,又很快移开手,风度翩翩谦和平静地后退一步。她便是连这点苦也见不得我吃。
      几个男人互相交换眼神,满脸不可思议:这哥们儿为了疼女人,面子都不要了?
      虞念念她们几个嘴张成一个个大黑洞,也是满脸不可思议:这样送上来的贴心人,也能拒绝?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反倒是安迟纳珑嘿嘿奸笑着跑上来,抱住我的腿说:“阿栀姐姐好没道理,青冥哥哥若追我,我肯定一口就答应啦!可别仗着你十分美貌,让人十分伤心呀!”
      各位笑得地动山摇,我看光凭这笑声的气势就能打退方才的大敌,众声讨伐中,我扶额无奈道:“是,我大大不对,痛悔莫及,今日补过,将她追回来了。”终于明白魏青冥自折面子是为哪般了,占据舆论高地了么这不是……
      虞念念她们闹够了,也知分寸,默契地各找男女玩伴说别的去了。我默默地放慢脚步等,她默默地缓步趋近追,终于周围的人都走散,只有我和她,一前一后,向着那轮火红的坠日走去。
      她的脸被夕晖涂抹,万般柔情更添清艳,我的影子落在她半片面颊,她的目光在这微暗的影中,如一盏空明的灯,如那夏夜所见,一只美丽的照夜娥。
      我心里陶醉异常,幸福得难以言喻,嘴上却打趣道:“这下总算报了当日一拒之仇,日后不得耿耿于怀了!”
      她微微一笑,缓缓眨了眨眼,低声说:“从未耿耿于怀,只是相思于心。”
      男弟子们自去歇了,魏青冥一路送我回纯嘏院,被朱绎心好一通打趣,魏青冥虽然向来话少,其实嘴利着呢,每每巧妙地四两拨千斤,还逗得我的师姐也欢心大放。陆恺风是和几位餐霞真人一起走的,尚未回来。等朱绎心笑哈哈地进了屋,陆泠风也面无表情地踏进院门,我和乔松邻还留在阶下。
      我眼巴巴地望着魏青冥,实在舍不得和她分开,也不能当着师兄的面腻歪,焦急得抓心挠肝。乔松邻就知趣地走进院里。
      她站在夕阳下,浓长的睫毛投落一片暗影。
      “这段时间,你都在宗中么?”我说,“事情再冗,也要常来看我啊。”
      她笑了:“好。明日,天玑殿。”
      我嘿嘿傻乐地连连点头,两人脉脉对望一眼,我这才进了院里。乔松邻转出来,代大师兄送客,和魏青冥双双拱手作揖。
      她难得走得一步三回头。
      次日一大早我就蹦跶起来了,劈里啪啦地开衣箱、开妆盒,哼着歌儿梳妆打扮,插戴首饰,还把此行带来的入梦来礼物都哗啦啦乱胡倒在床上,挑选适合送给魏青冥的。其实我知要来她的宗门,那时虽绝望,却也还存了一分见面的希望,选东西时,就已想着她来取舍了,这些都还堪送,却又觉得哪样都配不上她。
      最后还是考虑到她好像很喜欢熏香、香囊之类的物事,不管什么场合相见,都是服饰考究、穿戴整洁、衣香浓郁,完全是大家公子习性,就取了一个工艺超绝、造型清雅的古物香球,揣在袖中。又选了一锭遂州贡墨中的上品墨,名“青麟髓”,也是清新宁神的香墨,用盒封好了,提在手里,就兴高采烈地奔出门。
      我有点兴奋过头,到得太早,天玑殿压根没人,昨夜值守的弟子都还没换岗呢。虽在困意疲倦的尾巴上,他们仍温和笑脸相迎,听说我找魏师叔,就把我送进殿内,一路引到一个分馆。魏青冥居然已经在了,笔直地盘坐小几旁,偏头认真看书,不时在纸上飞速写画。桌上灯盏昏闪,窗外朝阳喷薄。
      我冲值守弟子使个眼色,示意不要出声通报,就藏在一旁,隔着门上窗格,眷恋地看着她。这才卯正不到,衙门都没上班呢,联想起半月以来次次进阁次次相见,难道她就住在灵宪阁?
      魏青冥好像用功得很投入,虽然我使了幻术隐蔽,以她的警惕性应该不会毫无所觉。终于我看了片刻,她轻轻一怔,抬头,就几步跨过来推开门。我便扑进她的怀抱,环住她温香脖颈,笑嘻嘻地说:“师叔早啊!”
      她微微一笑,四顾无人,却还是规规矩矩的,侧身让我进来,只在袖袍遮掩下柔情缱绻地捏了捏我的手,传渡一夜思念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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