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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束脩 料是简单, ...

  •   我总觉得她有点太守礼了,只握握手怎么足够,就借着天早人稀,书架遮掩,凑到她怀里轻轻拱着。她只是微笑溺爱地任由我放肆,却连胳膊都不敢收紧,生怕亵渎似地老实格在一旁,比当年在平京相处还要拘谨,太柳下惠了。凑了许久,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半心甜蜜,半心不满足地让到旁边,也老实坐好。
      两人高高兴兴地对望一阵,她主动以目示意那墨匣:“苏老板多礼,怎还提着东西。”
      我笑道:“我可是来拜师的,当然要带束脩。魏师叔肯不肯收我啊?”
      “巧了。”她拿过刚才所写的册页,“我方为师侄择了一些简明实用的阵法书籍。”
      我喜上眉梢地合掌道:“果然神明知我心意,多谢多谢!”我兴兴头头地扯过册页看她的字,她便信手开了匣,取出墨锭,一望而笑:“哪有这么贵重的束脩。多谢。”
      我随口笑道“不谢不谢”,话就僵在原地,原来她说的“一些”是这么多“一些”啊……
      “不必尽学。”她指指前面几篇,“这十本读罢,也够用了。”
      原来她彻夜未睡,就是在为我下此工夫啊,我心中又甜又苦,她若当真要教我,拿本最常见的入门书籍就是了嘛,何必累坏自己。
      魏师叔当真就开始讲道了,她也知道我们的阵法知识只是布幻阵的辅助,很多时候不需明白原理,死记硬背也使得,就事无巨细地从最基础的部分讲起,果然我有的知道,有的无竟宗十岁弟子都说得头头是道的常识也不明所以。她讲解的时候,态度温和淡然,却极为严肃,不容我插科打诨,我试探一次过后,也拿出最认真的劲头,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倒是一听就都懂了,大概全是她讲得言简意赅、直击要点的功劳。
      讲够半个时辰,她带我穿过二楼,取册页上的几本书。返回书桌之后,不忙着讲了,跳着点了几章让我自己读,也不按原书的编排顺序,按她说的顺序。我将方才听的讲和书中一对照,顿觉字字清明,无有不解,一边在脑中飞速默记,一边伸指点画,这些她都微笑看在眼里。
      还不到一个时辰,她交代的部分我都看完了,随意考问,无有错答。魏青冥这才笑着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点头赞道:“阿栀果然冰雪聪明,天赋异禀。最难得的是肯静心用功,进度倒是比我预计还要稍快一点。”
      我嘿嘿一笑:“好啊,那我接着把剩下的看完。”
      “不用。”她淡淡地说,“其余我方才已讲过,刚刚问你,你也随口就答对,这本书便该弃了。”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原来天才看书学习都是这么玩的……这书若旁人从第一页啃起,至少也得十天半月吧!难怪她三年五载,样样学得,样样突飞猛进……
      我嘴上抹蜜,崇拜非常,魏青冥只摇摇头,笑道:“学问都是入门易,深造难,此时一马平川,顺势而下,日后江河千里,却是逆流而上,难的还没开始呢。”
      午饭两人随意在天街择了个清亮小店吃了点儿,我大方地展现食量给她看,魏青冥就只笑着喝了一盏乳酪。下午仍回天玑殿,我自己根据她的指示看第二本书,她也寻一本高级阵法书籍研读,只在我有疑问的时候低声解答。这本果然就难一些了,看了一下午加一傍晚,还留个尾巴,魏青冥便笑道今日大获成功,学问进境不必紧赶慢赶,送我回了纯嘏院。
      我刚走进院门,心道不好,那香球袖了一天忘记给她了!真是学问误人!转身推开院门,就飞奔而出。
      谁知魏青冥还没走,正立在阶下呢,脸上的温柔笑意还未抹去,见着我,瞳孔都微微放大了几分。她莞尔一笑,伸臂刚刚兜住我扑过去的一抱。
      我跟她撒一会儿娇,一边笑嘻嘻地故意仰脸盯着她看,一边手底下悄悄塞过去那个香球。魏青冥一触就明白是什么物事,握在掌心,笑道:“怎么束脩还能早送一份,晚送一份,送的还是如此之物?”
      “这个呀……”我笑,“当然不是束脩啦,是给心上人‘长得系肘腋’的信物嘛。”说着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一句:“香囊我不会做,这个就勉强算是替代吧!你想要的话,我学一个。”
      她好像被这情意淹住了,双唇微张,好一会儿也没说出话,只是默默抬起左臂,我就将香球取过,两手伸进她大袖里,系在她肘弯。
      她才轻声说:“阿栀,我……有点身处幻梦之感了。”
      “我也一样啊。”我环住她的腰,带着她左摇右晃,再说感觉我自己都要哭了,就故意岔开话题,“话说魏大人身上总香香的,用的什么熏衣啊?怎么调的?”
      “是我母亲创制的,名叫‘南朝遗影’。”她笑答,语气甚是怀念,“料是简单,不过檀香、龙脑、桃花、细辛、丁香,从六年前起,我自己又加了一味。”
      “哪一味?”
      她望着我笑而不语,我的脸就红了,咳了一声:“给我也用用好不好嘛……”
      “女孩子用着稍生冷了些。”她说,“这香是一对,她还创了一个‘晚唐新梦’,花调为主,最是清馨,明日便连着方子,送给阿栀吧。”
      “方子里有桃花么?”
      “倒是没有。”
      我笑:“那,也加一味吧!”
      我嘱咐她回去早歇,不要在灵宪阁扎根,她淡笑应是。拖到夜雾漫上膝盖,不能再拖,才依依不舍地和她分别。
      阵法知识一连教了十天,后面果然进展艰难起来,经常符文不会画,阵形弄混淆,她虽严肃,却也从不责我,耐心一遍遍教。跟聂雪晴简单粗暴的教育法相比她简直慈爱过分,我也不屈不挠,拿出当年的劲头死磕。又觉她每日陪我做这小儿科的工夫好生过意不去,一次我突发奇想,坏笑着逗她:“师叔既说钦佩白师叔的阵法之术,不如转而让他教我,免得师叔劳形,如何?”
      魏青冥下意识皱起眉,薄唇抿了几抿,闷了半天,才说:“也好。”
      我哈哈大笑,差点激起馆内众人侧目、值守弟子喝止,见她脸色当真臭极了,连忙哄她:“才不去呢,谁来也不如你,谁来我也不稀罕学!”
      魏青冥送的“晚唐新梦”,绮丽新雅、渺远清幽得出乎意料,我一闻就爱上了,舍不得用她做的,更舍不得用她母亲的遗物,就央求陆恺风教我制这个香。山上只有师父和大师兄会这手艺,师父当然只做她自己用的,陆恺风每年会在年初择一晴朗好天气,为我们一大家子制好一年用的份儿,根据各人喜好还不同,数量太巨,跟开炉炼丹似的……那天香雾就能飘下半山腰。
      第一次换了熏香,魏青冥一闻就发现了,问:“怎么不用我做的?”
      我支支吾吾地吭了半天,小声说:“舍不得。”
      她便笑:“一辈子长呢,永远有得用。阿栀不必亲自沾手。”次日她果然送来一整匣亲制香丸、香饼,够半年份儿了。
      阵法书籍啃到第六本,进度简直是老牛拉破车,我对着一个双八卦异形阵别劲了一上午,还是似懂非懂,午饭时嘴里仍在念叨口诀。饭快吃完时,魏青冥说:“自今日下午,五日去一次书阁,其余时间,我们去斫雪峰演武场。”
      “哇,魏师叔亲自教武技啊!”我眼睛亮晶晶的,“拜师礼薄了,得再添才是!”
      她笑着说不必,我几口扒完饭,就忙忙地拉她走,她柔声细气地劝我多坐会儿,递一杯茶让我喝了,才同意动身。
      斫雪峰在无竟宗极北之地,几乎就在天山脚下,再近前一里,就是阵法严密、不可擅入的边境线了。过去得乘半天飞舟,魏师叔地位崇高,两个人就能租得一辆,且一租就是一整月,空空荡荡朝斫雪峰演武场飞去。
      我观望着这瘦削高耸、如青女衣裙垂落的斫雪峰,被美得说不出话,魏青冥就说:“来,过招。”
      我惊骇不已:“魏大人这是要把我招进衙门当走卒吗,当真训我啊?我怎么敢和你打!”
      “不进衙门。”魏青冥淡道,“不过是晋个小阶,上天山会罢了。”
      ……“不过是”,怎么不过是啊,我这可是吞云中期晋后期,不再修个一两年怎么可能!
      她自是明白我所思所想,就说:“阿栀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
      这句话,让我想起分别时聂雪晴鼓励我的话:永远别妄自菲薄,一阵怀念涌上心头,斗志也起了,拔出含光剑,就提气豪言一句:“好!拼一把!”
      魏师叔竟然也召了止水刀,或许是为表对我的尊敬,也有点太尊敬了……
      实话说,妖兽的本能让我见着她这等武神就胆寒,但我也非毫无优势:我看她打人打鬼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场,对她的路数、习性尚算了解,她可是从没见过我艺成后的招式,敌在明我在暗嘛。
      我心里盘算一阵,就沉着地一剑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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