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月光 今后许多年 ...
-
风雨大作,我一觉沉沉就到半夜,醒来果然还不见她的人,失望得无以言喻,睡不着了,就披着她的衣袍,起身点灯,坐在桌边托腮胡思乱想。其实我今日睡眠颠倒,现在还早得很,刚入二更天。她也不过是……离去了三个时辰。
阿绾一直守在门外廊下,好像在看雨,听着声音见着灯光,就轻轻敲门。我请她快进,她便微笑柔声询问:“姑娘身上如何?想吃什么喝什么?若百无聊赖,奴去取几件书籍玩意,朱姑娘也未睡呢,或可请她同坐闲聊。”
想到睡前发生的事,我脸上一阵火烧,反倒不敢和五姐见面,又觉不想见面,因心里只想着她,无心和旁人闲谈别的任何事。于是我笑着拍拍身侧锦墩,说:“茶水点心屋里就有,阿绾姐姐不用忙了,陪我坐着聊聊可好?”
阿绾恭敬蹲个万福称谢,才规规矩矩地坐了。我托腮笑吟吟凝神细看她,称赞她美貌,阿绾忸怩地推让回赞几句,我就问:“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青冥的?这等品貌的美人,平白可遇不上呀。”
阿绾似是早料到我有此一问,将情由全盘托出。
第一次和魏青冥书馆相见,我以为这么多年她变了,本是对妖族怜惜体恤有加,为此不吝向残害妖族的许星泽下重手泄愤,可多年熏天权势,让她当真也成了那等冷漠残忍之人。阿绾所说,则是完全相反的真相。
美貌带来的并不总是好处,阿绾从小便被一个富商买去,用秘法灵药催她早早化成人身,便成了一家上下的房中禁鸾。阿绾其实心志高傲,怨结于内,她本体便是蜘蛛,悲愤之下,妖血天然激发剧毒禀赋,逐渐取得富商信任,慢慢炼成毒身,日在井中放下微毒,十年过去,终于将他们全家主仆五十余口尽皆一朝害死。却是走脱了一个出门采买的恶仆,告发于她,事情本就闹得满京风雨,很快她就被英招寺的探事捕获。
在诏狱中,阿绾受尽刑罚,以为自己等不到问斩,就会命毙囹圄。那日刑讯突然停止,远远的,尽头大门敞开,一线不甚明亮的微光泻进,也刺得多日暗不视物的阿绾双目流泪。泪光中,一个文雅清瘦风度翩翩的官儿走近,养尊处优的细白手指在她面前轻轻放下一瓶青瓷药剂,落地无声。
魏青冥就对她说:“你有心气,有才能。若不愿死,臣服于我。”
阿绾高傲地扬头冷笑:“不过是又一个色鬼,臣服?我宁愿死。”
“天下多得是如你一般的女子。”魏青冥说,“学得本领,可以解救她们。”
她的话语生冷、轻飘,似无一点诚意,也不算任何保证。阿绾心里默默想了一遭,觉得我左右是个死,但凡真能搭救一条无辜性命,好像死得更值。
她就干脆一点头,铁链哗啦,微一响动,将被反复扦得血痂褪了又生、生了又褪的一双残手示意给这官儿看,意思是我可无法喝你的药。魏青冥就耐心地拾起瓶来,斯斯文文提开塞子,并不怎样怜惜地捏起她的下巴,一口气给她灌了满瓶药。阿绾抿嘴将药吞尽,心里得意地想,就算死了,也算让官儿伺候了我一回。
药效立刻发作,阿绾痛得咬住臂上破破烂烂的的袖,呜咽哀嚎,魏青冥也不看不管,随手抛下空瓶,就走了。
次日牢门大开,她像条破布似的被丢在阳光下,立刻有两个黑衣公人将她提着,送到一个隐秘之地。三月之内,她要学会英招寺的整套底层情报运作方式,魏青冥给她挑了相配的心法武技,都是带毒暗器之类,也要掌握。考核便是去刺杀一个知县,亦是怪癖残忍、折辱家中妻妾侍婢的,阿绾就将他杀了,却心魔发作,恐慌极怒之中,抓起厨中菜刀,对着死人尸身砍了几十余刀,剁得钢刃都卷了,再也剁不动,只能算捶打肉泥。
阿绾尖叫,痛哭,满脸涕泪,若这么任由她发泄一夜,定要走火入魔。一只没什么温度的手轻轻巧巧就将她手腕制住,魏青冥的声音冷漠却也宁和,淡淡地说:“力量,并不该滥用的。”
阿绾脖间,她的家族徽记乍燃,灼烧疼痛之感反让她心中清明,一愣,望着地上模糊狼藉,将手中刀落了下来。好奇怪啊,明明是禁锢的显现,权力的意志,却在这官儿毫无感情的话语里,找到了让长久虚浮的心也稳稳落下来的安宁。
三年多来,魏青冥并不在京中,阿绾也归在英招寺普通探事之列,跑遍十四州之地,虽并不总是做些惩恶扬善之事,她也自觉过上人的生活,有些起码的尊严,知足了。天山会将至,魏青冥一纸书信,召她入宗,以侍女身份,还能领一份无竟宗的月例。
怪道阿绾行事完全出自大户人家教养,没想到悲惨曲折如此,我听得也跟着一起流泪,连连好言安慰。不过还是心觉失望,本以为这几年阿绾都跟在她身边,能知些情况,没想到魏青冥三年来如人间蒸发一样,还是不明她去了哪儿。
阿绾微笑:“是入宗后,听得主上交代姑娘的姓名身份,奴才知主上为何救奴。”
“为何呢?”
“因为……奴的本名,叫阿织。”
我闻言愣住了,阿绾这才慌忙解释:“奴和姑娘形貌性格皆南辕北辙,万不敢有丝毫争辉之意。主上见奴,第一件事也是改名……”
我笑道:“这有什么?正说明我和姐姐的缘分。日后咱们同亲姐妹一样!”我哪里是那等小肚鸡肠,且魏青冥也不可能做寄托怀人、移情别恋的庸俗事,我是一万个心知肚明。
阿绾这才放下心来,俏皮一笑:“这么一捋,奴这条命可不是主上救的了,说来全是仰仗姑娘呀!”
说笑了一个时辰,两人各执骰子赌酒喝,终于听得院中微有动静,鸿陆开门说了句什么,风雨之中,话语模糊不清。阿绾便起身笑着行礼告退。
我的心又慌慌张张地跳动起来,连忙抿一抿鬓发,跑到镜前看看脸色是否还是病态。就听魏青冥大步移近,不等她推门,我匆忙将门一拉,扑进她怀里。
“身上脏……”她淡笑说了一句,轻轻向后退了一点,看清我身上披着她换下的袍服,长长拖地,温存莞尔一笑。
她就要去隔壁洗澡,我见她所着外衣已经是为见我方才换过的,干干爽爽,连正在大作的雨都没淋着,出门的那一套定是满布血污,目前身上还有血腥气呢,急得问她:“没伤到吧?”
“没。”她勾勾嘴角,竟难得有些不服输,“地上我不惧,只是马上功夫,还是不如燕鸣秋。”
我笑着说:“令使大人是该运筹帷幄之中的,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跟个粗人比什么!”
她笑笑,就步履匆匆地进了隔壁换洗更衣。我神似不属,坐都坐不下来,就嗅着她衣上气息等待,两人的气味,已然有些晕在一起,不分彼此了。
来时一身征战杀伐之气还未尽收,此时再轻轻推门进来,她已恢复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半干长发用簪子松松一绾,清新柔和如满月照临。见我呆呆的只是站在室内,她笑着推我坐下,捏捏我的手,轻声问:“好些么?可还头疼?”
我其实吃了药睡了饱觉,已经无事,可见着她,满脑子都在想些不该想的,红着脸咳了一声,她就当是默认不舒服了,心疼得忙说:“给阿栀按按头吧。”于是就轻轻半抱半带地将我扶到镜边,打散我的长发,细细拿梳子篦了一会儿,又伸着细指揉按。
我的头越垂越低,她自是在镜中看见我掉泪,慌忙跪到我面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刚做了粗重事,下手无轻重,按痛阿栀了。”
“哪儿呀。”我笑,“不轻不重,正好。我也……我也不疼了,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有些……受不住。”
她这才舒展一笑,像是本想嘴上抹蜜地夸我,又词穷语涩,人大概越到真心,越难说那些成套的漂亮话儿了。最终她只是缠绵低声回了一句:“今后许多年,都有得好受呢。”
她在室内又是换熏香,又是亲手冲泡新茶,我实在不耐了,红着脸,咳了一声:“不睡么?你……做事回来,不累?”
“嗯。”她眯眼笑着看我,眼里突然添了些危险意味,吓得人回退了,又再一眼望去,仍是那么云淡风轻,空明澄澈,又让人心觉不满,怎能……怎能当真没那些世俗的……想法?
终于还是我按捺不住,推说很累,自己先躺上床,微带气恼地将被子一牵,蒙住头。听得她轻褪衣衫,细细簌簌,如一阵粉雪降落,衣架擦出微微响动。她的温热和香气就在耳旁了,隔着一层被。我正抓心挠肝地想钻出去,又抹不开面子,就听她在被上轻叩两下,意为敲门请降,我这才笑嘻嘻地将薄被扇开,一下就和她近得脸对脸。
她也将簪拔下,柔滑细软如夜雾一般的长发,和我的流汇在一起。其实平日着男装,线条利落干净,都是直线,衬得她格外温存细雅,没一个凡俗男女有这样风韵。现在入目都是缱绻的曲线,反而体现她眉眼英俊如描如画,帅气逼人。
我不想和她说什么了,也不想做其他任何事了,垂眼迷乱地看着她偏薄的唇。她便凑上来,我们温温柔柔地吻在一处。
魏大人当真是做什么都行,就连吻,第二次已是熟极而流,节奏全盘归她掌握,一时挑拨一时压制,估计进时便会退,乘胜追击,又遇伏兵。吻罢,我脑中这才有种满足之叹,嘴上却哼道:“当真打红眼了,这也能用上兵法么?”
她微笑,眯得卧蚕涌起,只是耐人寻味目光灼热地盯着我看,不说什么。
我倒有点害怕她还要做什么,又怕她不做什么,只好尽力没话找话:“方才……是什么急事?上战场了?”
“嗯。”她将胳膊一展,让我躺进臂弯,“小乱,易平。”
她说着,就吻了一下我的眉心。我惴惴不安地抓过她的手,无意识把玩着,随口说些闲话。许久不闻她回应,仰头一看,魏大人眼眸垂闭,呼吸匀静,居然就睡着了……
我愣了片刻,又气恼无奈,又心疼不已,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叫她,甚至自己凑上去在她唇上轻咬一口,都不见醒。最终还是不忍心,就搂着她单薄的背,听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也幸福地合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