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亲亲他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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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夜晚，寒冷又浪漫，自由又散漫。
海明威曾在《流动的盛宴》中写道：“如果你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巴黎会一生都跟随你，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在剧院楼顶，少女披着幽灵先生厚实的红丝绒大衣，蜷缩在男人怀中，沉默地望着全城彻夜璀璨的灯火。
饶是她这位习惯衡量万事万物价值的资本家大小姐，此刻都不免沉醉在迷人的夜色中。
Golden Time，意为黄金时代。每个人都会有自己认为的黄金时代，而对于那些向往巴黎的艺术家来说，能加入苏格拉底的宴会，能在花神咖啡馆与萨特和波伏娃一起聊存在主义，或者可以和达利一起融化更多的钟…这是值得终生怀念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少女若有所思地喃喃:“那么你呢，埃里克？巴黎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所处的，也是你的黄金时代么？”
男人没有立即答话。他抬起手，温柔地将少女耳边被晚风吹开的碎发理好。
“小莉莲，也许我的回答要让你失望了。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姓氏，没有祖国，埃里克这个名字只是我随便取的。
最开始，我为了生存，辗转于世界各处流浪。当我学到的本事越来越多，我便开始生出倾倒世界的野心。在苏丹，精妙的机关能讨得国王的欢心；在巴黎，唯有音乐才能征服自视甚高的贵族。于是如你所见，我成为了艺术家。
我的音乐，不是俗世里那些混杂着美酒、爱情和罪恶的自由诗人写出的风流人物。
我正在创作的《唐璜》，每一个红色的音符都是用鲜血写出的。一段苦难的历程，一个在深渊里住着的丑陋男人。在那个地狱的墓穴里，那个男人是如何痛苦地用那颗可怜而丑陋的头颅来对阴森的墙壁进行猛烈的撞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躲藏着，躲避人们的目光…”低沉的声线犹如世间最优美的咏叹调，却带着毫无生气的浓厚绝望。
怀中温软的小团子听不下去，挺起腰板来看他。小姑娘眼圈红红，一把将男人的头往下摁，直接用唇堵住了他未完的话语。
戴着面具的幽灵对少女从不设防，即使已经无奈而欢喜地习惯了这位美国娇贵小姐不时的拥抱、撒娇和甜乎乎的湿吻，但这样直接、干脆，甚至带着一点强势的正式的接吻，却是第一次。
生于黑暗长于黑暗，最终将在地狱里献祭灵魂的男人哪里有过什么黄金年代呢？只这怀里的、他此生的爱人啊，是他世界中唯一得以仰望的光。
她的存在，便是他的整个黄金时代。
莉莲感觉到幽灵先生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栗，只一言不发地吻得更加用力。
这个吻可不是巴黎随处可见的情人间的温存厮磨。她带了满腔的心疼，也带了因他消极态度而迸发的怒意。少女惩罚性地狠狠咬一口男人冰冷的薄唇，可怜的幽灵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面具边沿流淌着滚烫的泪水。
少女尝到对方唇上的淡淡血腥味，终于停了下来。幽灵紧紧搂着她，其力度之大似是要将怀中人融进骨血中去。
莉莲柔软的发顶擦着他的下巴，娇嗔道：“你怎么这么蠢？被咬都不会躲开吗？”完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在美国花花公子调戏笨蛋美人的路子上一去不复返了。
被咬了还被嫌弃的幽灵先生眼尾泛着红，低头看她时却带着毕生的温柔。晚风将他清晰而坚定的回答渡进她的小耳朵里：“Never.（永远不）”
我的爱人啊，我将为您献上我的一切：财富、灵魂、爱与生命。
丑陋乘上爱神的翅膀，终于勇敢地面对美丽。
那从深渊中升上来的声音在半空中凝结成一股旋风，一股充满征服力的、奇迹般的旋风，如同是雄鹰展翅，有力地飞上天空，整个世界响彻了胜利的交响曲。
“埃里克，我们不应该去挑剔一个时代的好与不好，我认为的好与不好都是一同存在的。
痛苦和迷茫使人不断试图逃离现实的枷锁，却为想象中的凡尔赛宫绘制宏伟的蓝图。浪漫主义教会我们永远追寻美好，哪怕现实的残酷无休止地折磨着我们
这一辈子，也要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增添一道耀眼的光芒啊。”
那一刻，少女清脆温柔的声音让素来不屑于信仰上帝的幽灵先生第一次想跪下亲吻上帝的袍脚，感谢上帝将救赎他人生的天使送到他身边。
如果说从前受的诸多苦难只是为了遇见她，那他甘之如饴。
这对爱人的温情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忽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却在对上少女的棕色眸子时迅速收敛好。他小心抱着怀中的人儿，穿过铁栏杆，绕过蓄水池，最终躲到屋顶背后，半路上还不忘顺手将娇贵的大小姐裹得更加严实了些。
当克里斯汀和子爵肩并肩走上屋顶时，资本家大小姐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虽然完全不用怀疑幽灵先生对她的爱——上帝啊，这位傲娇又自卑的先生每次一见到她，就变得像一只不顾一切想讨得主人垂怜的忠诚大狗。
但是，面对假想敌，已经恢复成精明冷漠资本家本性的大小姐意味深长地眯起眼：这位伪善又神经质的戴耶小姐在她的爱人与她的朋友之间反复横跳的一系列白莲花推拉操作，她会让无名歌女付出应有的代价。
敏感的幽灵先生看到心上人骤然冷下来的脸色，原本的冷静与矜持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的心中满是对自己即将被抛弃的恐惧，英俊的半边脸顿时变得惨白。
莉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两个站在阿波罗青铜雕像下前的人身上，对身边人的变化自然没有察觉。
美丽的歌女依靠在子爵的怀里，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从风中飘来：
“劳尔，这已经超出了我忍受的极限，那个死人头！他只把我当作向人制造幻觉的牺牲品，我却几乎把他当作了我的父亲…他是疯子，是骗子，是从地狱来的死神！”
“这个可恶的东西！”子爵大声吼着，“我要把他对你的伤害加倍还给他！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
资本家大小姐的眸子在他们每一句对幽灵先生的咒骂中变得愈发冰冷。
恰巧就在此时，夜晚寒冷的风吹得少女一个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声音虽然不大，但在万籁俱寂、针落可闻的楼顶却显得十分清晰。
歌女迅速停止了与子爵的交谈，颤抖着埋进了青年的怀里：“上帝啊…难道是那个怪物又来了…”子爵怜惜地抚摸着歌女柔顺的长发，心里早就对导致爱人精神虚弱的幽灵恨之入骨。
于是，这位坦率天真、瘦削得有几分阴柔的俊美青年朝着夜空咆哮道：“恶毒丑陋的怪物，事到如今，你还在玩弄着这些叫人不齿的把戏吗？”
资本家大小姐闻言，怒极反笑。少女原本柔和娇美的面容配上此时属于资本家的冷漠与贵气，在寒夜中仿佛一簇被点燃的花火，艳杀四方。
她正要起身教训教训自己那位被爱情蒙骗了头脑的朋友和完美扮演菟丝花的小歌女，却被身边的男人轻柔而坚定地制止。他们在无光的暗处，少女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却莫名感到心悸。
她家笨蛋桶桶，好像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莉莲裹着男人温暖厚实的大衣留在原地，望着只穿背心和长裤的男人一步步远离她，走向光的那一边。
少女没有看到的，是幽灵眼中的决绝与死寂。
他的爱人是霍克利家族的尊贵大小姐，绝不能同他这样声名狼藉、沾满鲜血罪恶的人一道出现在世人面前。
幽灵早就已经不怕面对人们避他如蛇蝎的态度或者恶毒的殴打谩骂了。但他的小莉莲是不一样的。小莉莲出生在阳光与鲜花中，唯有纯净的露水与美好的精灵能同她作伴。他的肮脏，哪怕叫她沾上一点点，都会让男人痛苦到生不如死。
幽灵厌恶光，厌恶那位愚蠢莽撞的子爵，更厌恶那个背叛他、侮辱他还站在无辜受害者立场上擦眼泪的伪善歌女。
但是啊，哪怕他的爱人已经因为这两人对他真实面目的揭露而厌恶他，他也要护住小姑娘清白的名声和尊贵的待遇。
幽灵千疮百孔的心剧烈抽搐一下。只要她幸福，那么即使挡住她奔向幸福的是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结束生命，只求他的鲜血与枯骨能为她披荆斩棘、开创坦途。
埃里克是那么默默地、毫无指望地爱着她。
依偎在子爵怀中的克里斯汀见到高大挺拔的面具男人从阴影中走出，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
幽灵的步伐沉郁有力，一步步落地的声音有着诡异的美感，仿佛是从地狱中发出的死亡邀请。
“克里斯汀??戴耶，我虚伪的贪婪的仆人，明明我已遵守诺言，将美妙的歌声与倾倒的巴黎献给你，你却背叛我、抹黑我，还寻来愚蠢的富家公子打扰我。”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掺杂着属于地下王者的愤怒与威严。歌女双膝一软，再无法承受地倒在地上，表情痛苦。
子爵从这短暂的震慑中回过神，脑海在电光火石间闪过克里斯汀对幽灵的描述。为心上人勇敢起来的青年猝不及防地往前大迈一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男人的面具！
那是怎样毛骨悚然的一张脸！皮肉外翻，像是风干的骷髅般没有一丝活力，貌似眼睛的黑洞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盯着他们，表情恐怖而丑陋。
歌女凄厉地尖叫一声，子爵也被这半边天神半边恶鬼的面容惊得一时失语。
“看啊！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着我的脸，我这丑陋的面容应该可以满足你们那该死的好奇心了吧！你们这些人，对什么东西都总是感到好奇，追根究底地想知道真相。”幽灵略带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就在这不可预知的僵持中，被幽灵先生保护得完好无损的资本家大小姐突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处在盛怒与绝望中的男人听到熟悉的清脆高跟鞋的响声，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恐惧与慌乱。
幽灵急急地想要戴回面具，大脑却在慌神中变得一片空白。可怜的男人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也许只要一拳，就能把养尊处优的柔弱子爵打倒。
他看到两人眼里的迷茫与不可置信。子爵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喃喃:“小莉莲？我在做梦吗？”
男人感觉到自己的爱人已经在身后站定，却一言不发。
仿佛是死刑犯在面对最后的审判，高傲了半辈子的男人低着头，直直地跪在少女的裙下。他弓着背，匍匐着不停在她的裙边落下一个个虔诚的吻，恍如世间最虔诚的朝圣者。
莉莲闭了闭眼，竭力试图将心中的痛楚平息，却终是无奈地放弃。
她怎么就爱上了这样一个傻瓜呢?
少女眼中涌现出千百种情绪，语气却极为平静：“埃里克，看着我。”
男人依旧低着头，她一点都不难猜出笨蛋桶桶又在心里作出了怎样悲观的假设。
大小姐忍无可忍，伸出莹白的指间一把勾起男人的下巴，果不其然又是满脸的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幽灵狰狞丑陋的那边脸，忽然发出一声笑：“这就是你不主动吻我的理由？”
大小姐丝毫不顾及在场的另外两人已经惊讶到极致的表情，直接弯腰凑近幽灵，在那被被视为不详的狰狞脸上落下甜甜的吻。
“既然如此，还是我主动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亲亲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