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回 纸上得来终 ...
-
一灯如豆。
淡淡的黄光之下,李仕臻坐于屋内,正把刀具从医药包中取出,开始每日的清洁工作。待一切整理妥当,他望着紧闭的窗户捋了捋胡须,心中暗想,此次行诊真教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好在有惊无险。
前一日的早些时候,李仕臻坐在同样位子上提笔望窗,正写到曼陀罗的功效。他转着手中的紫色花叶,脑海里则想到了客栈山背后小径旁的那片花田……突然,窗框响了两下。他立即收起花叶,打开窗,发现是蔡家养子站在窗外的树上,怀中抱着一个人。作为经验老道的大夫,他一眼便看到插在那人心口的飞刀,连忙搭手过去,「快进来!」
蔡家对他有过提携之恩,况且蔡洵也说要他多照顾晏清。待两人一起把那人平放于床板之上,他看到新鲜的血迹从晏清手上留下来,李仕臻递了金创药给他示意他涂在伤口上,晏清却道,「只是小伤,他的更紧急。」顺势把除了亢龙锏部分的情况简要说了,李仕臻一边听一边在做准备工作。等晏清说完,他也正好拿起了从工具包里翻出的柳叶刀,割开那人的上衣,比划起伤情来,「所幸刀口未及心脏,只伤到了血管。」
晏清看着随胸口起伏的刀柄,皱起眉,「怎样才能救他?」
「没别的办法,刀子一定要拔出来,然后止血清创。待会拔刀的时候,我需要稳住他的上身,毕竟离心脏有些近了,就怕病人忍不住痛……」
「我来吧。」晏清走近了去,伸手摁住那人肩头。
因那人一直闭着眼,脸孔看不清楚,待李仕臻凑上前细细看了,才惊觉这张脸如此的熟悉,「啊!这……」他连忙看向晏清,晏清却只是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晏清缓缓说道,「今日之事,还请先生不要说与他人…包括我大哥。」
听罢此言,李仕臻的冷汗流了下来。
刚才准备麻沸散的时候,他再次看见了那片花叶。那瞬间他灵光一闪,若无其事地把花叶碾碎混到了药碗里。
他这么做,本是想顺手找人试试的。
自从李仕臻在客栈后山发现那片花田,他便感到了好奇:此花与曼陀罗花极其相似,除了颜色略有不同,他拿过动物做实验,发现功效也类似,但多了一种离魂的作用。某次施用后,他清楚地看到一团绿火飘到了兔子的头上,这不是医学所能解释的现象,他以为自己看错,挥手拍散了那团火,结果兔子抽搐几下,一蹬腿死了。历经几次失败,他意识到那是魂魄,而随着动物的体型变大,绿火的数量会变多,譬如说猫和狗的是两团,他心想从未亲眼见过人的,不如这次小小实践一下……
想不到这一举动,给现在的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已经制作完成的麻沸散要以何种理由当着晏清的面倒掉呢?如果他这么做了,晏清肯定会质问他,那他在蔡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转念一想不如将错就错。此人伤得如此之重,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而且几片花叶分量很少,按照李仕臻的估算,至多是淡淡现形的程度,应该不至于…罢了,真死了那也是你时运太不济!李仕臻于是横下心来不去看那人的脸,把药敷到了伤口周围,接着开始处理刀柄的部分。
止血过程中,眼见那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了,晏清是见过死人的,脱口便喊,「陈雨奇!」
李仕臻心里也梗得难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莫慌!这药是会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快快协助我止血,拿多些绷带过来!」
晏清应承道「好!」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李仕臻看清了自人体内淡淡飘出的绿火,一二三四…啊,这人的体内竟有四团火吗?他定睛看完,挥手放回陈雨奇的胸腔内,此时晏清递来绷带,他接过仔细包扎起来。晏清在旁瞧看,忍不住伸手去探陈雨奇的鼻息,发现情况已趋于平稳,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待陈雨奇静心休养一天以后,晏清写信向蔡洵要的小厮青瓷赶来了客栈。他俩一齐谢过李仕臻,将陈雨奇转移去往连翘房,随后,晏清上京留下青瓷照料,如此不在话下。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两人的样子生得如出一辙,是亲戚吗?」李仕臻直待回忆结束,也还是对于这点耿耿于怀。可他在蔡家走动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况且听晏清的意思蔡洵也不知道?他望着蜡烛出神。
「啊?都烧到这里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送药的时辰,他又开始一阵忙活。但见他把煎好的药倒进容器内封口,放进药箱,推开门。然而他却在门槛站定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走廊无人经过了,这才走出门去,接连路过连翘、月见等一排上房,矮身下阶梯,来到转角处不起眼的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决明」,他取出钥匙开了锁,一气呵成地踏入门内。
「柳真人,药来了!」
那人闻言身形一动。原来床塌上恹恹地躺着一个道士,年岁不大,面色却惨白如纸,看上去内里亏空得厉害。
李仕臻放下药正欲帮忙,却见他摇了摇头,坚持要自己爬起来。李仕臻察觉到今日气氛不同以往,心中咯噔一下,果不其然那人喝过药,平静地交待起了后事。
「我的大限快到了,就是这两日。」
李仕臻一时沉默,他近前号了号脉,未能得到什么进展,还是一如既往的乱,「会不会弄错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我的命数其实早就注定了。多亏先生医者仁心,令我延续了一年的生命,晚辈已经很知足了。」
「作为医者我搞不懂玄学那些,」李仕臻突然恼怒起来,「柳望春,你我认识这些年,你帮我们家算的桩桩件件,我也没有全都照做啊,但结果有好有坏,所以讲还是事在人为。我帮你也不过是想着,你还很年轻,肯定能有转机。生死大事,不得如此断定!」原来李仕臻膝下无子,女儿们也都陆续嫁人了,所以他是把柳望春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了,因而越说越激动,甚至几欲落泪。
柳望春垂下眼,「死生乃一气之聚散,先生不必为我感到悲伤。」
李仕臻气结,拿手指着他,「你…!」
两人置了一会儿气,柳望春也有些郁结,声音闷闷地,「不想浪费时间讲这些有的没的,李先生,我还有要事告知。」
李仕臻站起来头扭到一边,坚决不往这边看。
柳望春见他这个态度,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这些时日,我每天都会按照当日的五行起卦,已经成为习惯。日月金木水火土,今日轮到木…木,衰极,」李仕臻转过身看他捻着诀,一脸严肃,「这个不难理解,与我有关。但讯息里又出现了灭门大祸的预兆,我族人丁并不兴旺,想来与我柳姓无关,而是别的木系望族。名门高士,辅佐皇族,如此算来只可能是…」
「难道,」李仕臻听出了不对劲,头上逐渐冒出冷汗,现今内阁之中还有谁的姓属木,那不就是…「难不成你说的是蔡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