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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皮 “人活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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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池朦胧,许长恨的表情是一股显而易见地变扭。她说,开口还是一股子清高样:“臣无能,你去找齐蓝郡主吧。”
魏九峥生怕她多心,又生心事,这人在原剧情里给魏九峥阴影实在太深,她可是有薛宝钗的青云志,林黛玉的哭花情的许长恨,这个人又聪明又狠心,却又不无情。原剧情也没有个参考模版……魏九峥最吃不准她爱什么样的人,许长恨的进度也是这四个人中相对最慢的。她有时真忍不住想,要是许长恨和孟梳翎一样简单就好了。不是说孟梳翎简单,而是魏九峥只要和她芙蓉床榻过一朝,情浓心通,一切事情就好办很多。
于是,魏九峥抓住她的脚腕处,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好吧,好吧……我自己来,都不找她,不成吗?”
许长恨不走,也不回头:“臣没有身份吃味。”她又颇为小性地说一句,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我是一个弱女子,没有公主青眼,现在都在家里不见天日,哭作酸文呢。”
魏九峥脸红耳热,伤口肌肉都作痛隐隐:“我和颜齐蓝同在战场,共同长大……固然亲密,也并非你想的那样。”她说到最后,手却也放开了,越说越轻,“师氏不请而来,我还、我还真心以为师氏在意我……”
她们两个真和唱戏一样,果然暧昧时两个真心也许都可能偶有冷场,两个如果各怀鬼胎就冷不了一点。
魏九峥也分不清她和许长恨属于哪种情况。
许长恨感受到魏九峥把手撤走了,她也没有多摆架子,又缓缓回身,蹲下来:“小九,你把手给我看看,怎么搞的。”
这个称呼也是喊得自然,魏九峥都差点忘了这是许长恨跟着颜齐蓝学的了。魏九峥继续可怜兮兮,她有意眨巴眨巴眼睛,却不知道这在许长恨眼里更是故意,又有些好笑。这花招还能和她玩?许长恨看看她的手臂,叹一口气,柔缓了声色,有种严师转成慈母的错觉:“我知道你不愿意叫太医,晚上我出宫时,给你带点膏药来,望着只是有些轻肿,不妨事也不会留疤的。”
不知怎么,许长恨一番话,越说越让魏九峥掉眼泪。许长恨一来,魏九峥总觉得她好像就不用动脑子了,这很危险。孟梳翎不在,此刻也算是个好时机……她用残存的理智看了眼池面,许长恨的好感度召唤出。
——相知。
好个相知!原来还是友情第一级。
白亲那么多回?魏九峥上次都差点被亲得要和她在白日堂上越界了。她这次是真委屈了,眼泪越落越多,倒让许长恨误会了。许长恨用手去抹,抹不干净,于是,她只能在台阶边凑过去,揽魏九峥的背,和她接了个短促的吻作为安抚。
“别哭了,我明日白天还会进宫的。你别忘了。”许长恨这话说得好像是真心把魏九峥当自己人了。
魏九峥却还是被那个进度条伤到了一点,她在这个吻里感到了一点难得的酸涩。
夜晚,孟梳翎还是没有回来。魏九峥久坐宫中,一时寂寂,摸了半天墨玉都感觉难安,所幸出了公主殿,准备去找颜齐蓝。可谁知,路过花园,却闻鼓声隆隆,磅礴如海。夜半之日,谁在宫中敢如此大胆?商王和凉王也该要出宫了啊!
一路寻声过去,却到了宫内乐府所在。魏九峥在门口靠近又止,鼓声渐渐轻缓,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也许只是一种命运的指引,魏九峥面度这这个超乎逻辑的维度游戏,已经相信了命运。
她走了进去。
“我还以为公主不愿意再见我了。”
乐府深处,宋蝶困停了锣鼓,没有行礼,而是直愣愣笑着对魏九峥就说了那一句话。
魏九峥面对宋蝶困,真是有口难言。
宋蝶困坐在了鼓位上,素裙蓝纹的宫女服,却被她穿上后美得像一个很漂亮的青瓷器。她被宫里的风水养的很好,在外流落差点淹没她的光辉上限。
又或者,是因为她和魏九峥产生了联系,所以,她才变得如此,生机勃勃,无所忌惮。
魏九峥面对宋蝶困的气势不复以往,但是她仍旧倔强地保留着地势上位者的风度。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另一处的古筝前,戴着长甲,信手弹弄。
《汉宫秋月》千年冷。
此曲夏夜骨寒,幽怨难藏。宋蝶困静静听着,最后,又继续说:“公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魏九峥停手,她此刻不活泼,不高傲,却有一些做作的矜持。她现在平静冷淡的神情最像她原来世界面对服务人员不经意露出的样子,只是魏九峥此刻没有意识到:“你说吧。你该听过此曲。”
“我们民间普通人家,女子若要学琴……多半非常不幸,又得非常幸运。”宋蝶困看向眼前鼓,“不同的乐器,代表着不同的门户高低。寻常人家拜师都难,所以,除了流离花楼,作那文人陪客的头名乐人,能够有百金回报,不然,是断然摸不到古筝一根弦的的。不幸的命运,幸运的,是她已经是不幸的命运里相对看上去风光的命运,最起码,她有极好的容貌。”
魏九峥无言地低头。
宋蝶困继续说:“您是天上的人,您从来不知道,这底下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您没有把底下的人当过人看,所以救人也轻松,杀人……也随意。”她近乎坦荡,“我确实差点杀了您,我原先以为是为了我心中的抱负和正义,现在想来,其实是最低贱的那一档……是我的,仇恨。这种仇恨生下来就有了,无论您是您,还是别人处在您的位置上,这种仇恨是很难抵消的,我不敢奢求您的原谅。”
魏九峥大叹一声气:“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宋蝶困,你的名字都是我起的,杀了你,这又算什么?证明我的失败吗?”她颇有些难平地摘甲,“我没有来兴师问罪,我只是真心听见了鼓声,想与你来寻常聊聊的。”
宋蝶困回声望鼓:“民间的戏班子,最好学,最兴用的乐器,就是鼓。我在上面跳过,也打过它,它和我是一体的。永远哀鸣,永远平凡,称不上什么高雅的命数。”
“自怜是非常容易上瘾的,小蝶。”魏九峥起身,“是因为你美貌且弱小,所以你那日的可怜,引起了你的命运的改变。你要明白,若没有我,也没有现在的你,这就是别人不能当成我的原因。你要杀人,可以,杀了之后呢?你还是自怜——自怜你的出生,你的命运,你的世界!我父亲也是从百姓骨头堆里打出的天下,你说我荒诞,草菅人命,可以,可是你杀了我,然后呢?你就痛快了吗?”
宋蝶困蹙眉,掷地有声:“我不知道!可我无法克制!”
她的眼神波动得厉害,睫毛稠密,就像染了墨一样,魏九峥被这种感情烫了一下。她平了口气,克制着公主的派头爆发,好不容易才有开口:“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呢?除了杀我之外?”
宋蝶困又摇头了。她凄婉又决绝地摇头,又叫魏九峥疑心这是她的新把戏还是她真的放弃了。
魏九峥恨恨:“你要杀人,也得筹备得精密一些!仗着学过几天戏,跳过几场舞,就以为气力和敏捷可以把堂堂大陈公主淹死在镜湖里吗?”
“如果您死了,我也没想活。”宋蝶困慢慢地说。
轮到魏九峥不说话了,有时候债真是自己讨回来的。
魏九峥鼓起脸,她难得气得脸通红:“随你吧。我本来……我本来还想说,我缺个女官给我梳头发的。母后已经好几日不见我了……你也恨我。大家都恨我!”说到最后,还有些撒娇的尾音,“更别说被我杀的工部钱家了!我估计指不定他们的家眷没死成的都在宫门口日夜守着,等着有一天能弄死我呢。这事儿还没完呢。”
宋蝶困突然听笑了,她笑起来特别美,比她端着和自怜的时候好多了。
宋蝶困说:“您也有为难的时候,公主。”
魏九峥走到宋蝶困跟前来,把她的鼓直接推开。她说:“你不许玩鼓。”
宋蝶困真忍不住了,之前感伤的气氛一下子都没了:“我在乐府本来就算半个外来人,又太快得到了提拔,您连鼓都不让我打,她们可真要排挤死我了。”
魏九峥信誓旦旦:“那你学琴。”
宋蝶困“啊”了一声,她跟不上魏九峥的节奏了,有些怔怔地:“学琴?”
魏九峥点头:“嗯,我教你。”她仰起脸,“人活着的趣味,就是去争取生来没有的东西。我也有生下来但是得不到的东西,可是我也没死呀。”
随后,她发出几声乐不可支的笑,拉着宋蝶困转了个圈,扶她到琴前坐下。魏九峥在她身后,任由她身上的芙蓉香侵袭过去,她丝毫没有摆公主架子,而是此刻温顺地像只绵羊一样,倚靠在宋蝶困肩膀上:“先别管别的,指甲用我们本来的就行,我弹一下,你弹一下。你听……”
一声脆音。
魏九峥轻描淡写,此刻她用的是许长恨摆的那副师长架子,现学现用,特别好用:“现在,你学会空弦了。”
宋蝶困好像着了魔,她当真小心翼翼拨了一下。
这一声,就如蝴蝶的第一次振翅。
“你看,这不就学着了,人呀……活着,活着什么都会有的。命运就是这样有意思呀。”
魏九峥笑得好开心,紧接着,她却又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当然,你如果要杀我,这也是最好的时候了。”
此刻,魏九峥头背上金钗凝光,在夜宫阙里被烛火反出的光弧,就像一滴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