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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禽兽 比汤泉宫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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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孟梳翎想的不一样的是,魏九峥却是没有允她杀了宋蝶困。
过了一日,她邀请宋蝶困来公主宫,在顶着孟梳翎的暗中目光压力之下,坐在床上,也没多和宋蝶困说什么,而是看宋蝶困击了一夜鼓。
宋蝶困有意穿得袅袅聘婷,连击鼓时也是带着心事的,声声响仿若鸣冤。她本来试图和魏九峥说点什么,可是每次一看魏九峥的脸色,她又默默低下了头。
魏九峥什么都没说,直到天明,她才黑发散乱地从床榻上下来,乌黑着眼下,紧紧抿着唇。她只对在外室守着的宫女说了一句:“送宋乐人出宫吧。若有人拦问,就说是我发的旨。”
宋蝶困已经没了前两次的无畏和厉色,她很困惑。她应该生气的,可是她发现魏九峥很伤心。魏九峥现在更像个女孩而不是公主,她正六神无主,头发乱糟糟的,非常困惑迷茫的凝视宋蝶困,仿佛就像在看她自己的困境与结局一样。
宋蝶困突然说了一句:“公主,若是最后一面,你对我有再造与救命之恩。请您准我给你挽挽头发吧。”
魏九峥摸头发,她摸的位置却很奇怪,好像在找什么头饰。这个动作让她们彼此都明白此刻她们已经一辈子都不可能琴鼓相合,宋蝶困学不会琴,魏九峥也不会学鼓,魏九峥和宋蝶困不在一个世界里成长,她们只是因为魏九峥的一个微小的善意——建立在对于其他人的恶意和魏九峥的私心上的善意,但不能否认这是善意——而产生了交集。
第二日,宋蝶困就出宫了。
魏九峥不是为了一个人就要伤情到断肠哭坟,言行无状的地步,她昨日更多得是想要看看宋蝶困的性子。熬人一夜可以更多得看出她的底色,人在睡眠不足时很容易暴露出性子最刻薄寡淡的那一面。
宋蝶困昨天还是太顺服了,她一般顺服的时候就是还对魏九峥有所求的时候,而说出一点很不怕死的话时,魏九峥才能摸到她一点原貌。所以,魏九峥在鼓声隆隆之际,也曾经反复许久心情,虽然她觉得宋蝶困可能有点被她软化撩拨到了,可是最后,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允许某些人都对她的权力争夺中产生致命性的影响,但不能允许这份影响的权利是她主动赋予的。
大殿香漫,魏九峥戴上指甲,默默再弹几声激烈的曲音,如心底有千般金戈交战。
今日有信,商王坠马,昏迷不醒。
在上次马球赛魏九峥拔了头筹后,商王魏磐似乎心有不甘,一直在私下组人练球。实际上,魏九峥猜测他是借着名头在筛选结交有潜力良家子弟,不过在这个消息传来时,她还是弹错了一个音。
又是新事件。
许长恨终于在上次和魏九峥的“吵架”中现身学堂。魏九峥已经没有了第一次面见许长恨的雀跃与期待,也没有了前几次的或明或暗的引诱,她更加沉静了。她穿了一身紫,配玉环香,却拆光了金钗,仿佛她一直在这个学堂里的表现是个“三好学生”。
许长恨今天的师服青得发紫,站在魏九峥不远处,捧着本书册,很有姿态地问了她一点上次给她布置的留堂。
“今日要讲的,是霍光辅政。”许长恨幽幽开口。
魏九峥坐在原席,垂眸答道:“汉武帝托孤霍光,霍光手握大权,满门显贵。可是在霍光死后……汉宣帝就把那群霍光的家人一一清算。”魏九峥突然心有感应般,“您害怕我?您觉得我是一个不可靠的幼主,所以您不愿意选择我?您放弃了我……您好久没来见我了。”
魏九峥把局势拉入了感情层面。
许长恨盯着她,久久没说话。她放下书,同样直白:“商王坠马,可是公主派人做的?”
魏九峥不回答,继续自说自话:“许家家主清正直白,原配贤淑有德,继室高门显贵。长恨姐姐,我定保你全家一世荣华,若我背弃诺言,天弃之。”
许长恨抿了抿唇,那是在克制嘲讽的苦笑。她咬着牙说话:“你恨我么。恨我确实动摇过。”
魏九峥摸了摸玉,突然叹气:“我害怕您。您比我聪明。”
许长恨突然笑了,笑得很是畅快,这畅快带着点诡异。她是一个自负的读书人,能这么笑是被踩到了痛脚和摸到了心坎。她说:“小九,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我的命不好了。放眼天下,若是他不坠马,我确实打心底更加押宝商王。”
许长恨现在真是,“臣”都不说了。
魏九峥保持沉默,呼吸都控制着节奏。
许长恨轻压细眉,三分愁意七分疑惑:“若您登基,您当真会保护许家?”
“那句话是让史官写的——我杀光他们。”魏九峥想笑一下,尽量露出点天真无害的样子来,可是话说得太狠,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有点抽。
许长恨大笑。
许长恨把书册放下,她坐到了魏九峥的桌上,侧着身子俯下身,好像真把魏九峥当成帝王,自己做派如权妃一样的轻佻试探:“那您会杀我吗?”
“杀了你,就没人能和我聊天了。”魏九峥不避开她的眼神,半真半假的语气。
“可我还是很不高兴,魏九峥,我很不,很不高兴。”许长恨解开自己的束发,“你怎么敢呢,你怎么能呢?你是个爱撒谎的学生。”
她在说魏九峥“宠幸”别人的事,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这样说很像吃醋,又很像在物化魏九峥,是一个很微妙的界限。
三千乌丝倾泄而下,许长恨那张狐狸一样的脸庞对魏九峥而言就像是宫廷生活的具像化。她梦到的那只老虎——许长恨是最适应在野兽群里生存的人。她那双眼睛看你的时候,你能感受到满满的算计,偏偏算计中如果能捧出点真心和无助,可真是让人神魂颠倒。
救人于风尘,逼良入风尘,看野心家为自己情绪波动。
这很爽。
魏九峥盯着她的眼睛,不清楚许长恨这一套的真实目的。她的脑子里回响着一百倍的警铃,可是人已经陷了进去。
真是……在这里……比汤泉宫还糟糕的场合……
许长恨下手又快又重,好在她常年执笔,不留指甲。魏九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用手帕清理手指间多余的残留,而魏九峥不感觉她经历了一场什么了不起的情事,而是感觉她刚才经历了一种虐待。许长恨对主权的掌控非常在乎,她几乎没怎么问魏九峥的感受,自己更是衣冠不乱,连表情都似乎要比魏九峥更加冷哀一点才算胜利。
魏九峥不敢出声,只能侧过头避开她的眼神,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她只是想结束。
魏九峥确实对许长恨是心动过的,她近乎在这个游戏里信仰她,可是这次体验让她感受到非常难受,她几乎都对自己以前对许从玉说过的那句娶她而感到羞耻,哪怕那次只是为了达到进入学堂的目的。
她甚至想到了孟梳翎,孟梳翎再怎么样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态度。相比之下,她温柔得简直和她的职业天差地别。
魏九峥面无表情地把束带再打结,末了,她突然发难,把手中的书直接丢到许长恨脸上。
许长恨似乎在意料之中,她捏着手帕,不顾被砸,跪在了魏九峥裙边。
魏九峥一下子气都没地方泄了。刚才,刚才许长恨还让她不要出声……
“公主惊叫出声的话,臣万死为小,公主壮心未成被毁是大。”许长恨似乎很喜欢看魏九峥又难堪又忍耐的表情,她甚至凑到魏九峥的耳边,“公主,我也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学识……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似乎,得劳烦您教我……命令我。”
还在报复她!
魏九峥咬着牙,却也不敢打许长恨。许长恨看着好瘦弱,一看就不经打,她恶狠狠地拍了椅子扶手一下,手都肿了点。
许长恨见魏九峥久久抽气,拧着个脸不出声,又低头看手帕,面色突然灰暗:“好像……好像有一点……重了。我只是太生气了,我真的很生气,小九。你为什么不听话呢?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向别人呢?”
魏九峥发现许长恨装泫然欲泣的情状也算是楚楚可怜,要不是她知道许长恨的德行真被她套住了。而且她发现她很吃许长恨这一套。
魏九峥闭起眼,努力深呼吸了几次,才睁开:“魏磐坠马,真心与我无关。而且上次马球赛,我总怀疑魏磐会武,一直在藏拙而已。”
跪在身侧的许长恨突然不哭了,她靠在魏九峥的腿上,面状乖巧服帖地:“他是会,而且还有很多护卫,并非手无缚鸡的荒诞王爷。所以,我还以为是您做的,大公主。”她勾勾嘴唇,敏锐地,“我还以为,是您的那位忠心不二的裙下臣做的呢?您瞧瞧,您似乎都为了她,把宫外接回来的美人赶走了……”
这是什么版本的许长恨,原本宫斗版本的吗。
本来魏九峥该深恶痛绝的,可是许长恨讨好的似乎是她……魏九峥心脏跳了一下,许长恨说对了一半。她真是对许长恨又爱又恨,简直是祸害!哪里是宋蝶困,这才是魏九峥的命中煞星。她太敏锐了,魏九峥察觉到她回答的迟疑已经超过了正常回答的时间。
于是,她选择不回答。她只是也不让许长恨起来,而是拉着许长恨的手,把她擦干净的手放到了另一处——换个动词。她咬许长恨的手,看着许长恨吃痛的皱眉又不敢惊叫出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诶,她今天的黛眉画的真不错,多该皱皱。
她松开嘴,终于露出一个笑。她寸寸摸着许长恨带着牙印的指骨,任由许长恨不应而起,把她困在了公主椅里。
如果能把这把椅子换成龙椅,其实,也并不算疼痛。
魏九峥闭起眼,她知道她又要再在白日亲自穿戴一次身上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