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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姜茶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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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子森梦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冬天。
雪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的。林子森早上出门时,发现多年无雪的城市竟然覆上了一层薄白。
他出小区,经过商业街,偶然抬头,他发现原本的一家小首饰店被古淘店取代。
林子森记忆极好,昨天首饰店顾客云集,今天却成了鲜有人问津的古淘店。周围行人步履匆匆,似乎没人发觉这个不对劲。
而他也不关心。
即使这个世界是假的,他也会过好当下的生活。
雪后又降雨,冷清淅沥,道路易滑。
林子森准时抵达郊区书法老师童怀夏家,惯例习字精心,自他外婆去世后,频率更甚。童怀夏曾在教他写字时说:“字要静,心要稳,人生如运笔,急不得。”
可他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屋外冷风瑟瑟,屋内暖意融融,整个房间充斥着墨香和茶香。童怀夏家里做的是手工制作。
“童姨!我来拿我小叔的婚被!”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童怀夏起身,让顾逢风进屋:“不是给你发消息,说等雨停了再来吗?”
顾逢风抖落一身寒气:“我刚好在外面,顺道来拿了,”他发梢还沾着雨珠,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屋里的一道挺拔身影,问道,“童姨,他是?”
童怀夏在他来之前煮的姜茶此刻轻沸。
林子森闻声,从宣纸上抬眸,隔着氤氲的茶气和顾逢风对上视线。对方眼睛明亮还带着好奇,林子森悬着的腕顿了顿,率先垂眼错开和他对视目光,开始凝神运笔。
“他是我的学生,林子森。子森,这是我朋友的侄子,顾逢风,”童怀夏介绍完,说,“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被子。子森,你先给小风倒杯姜茶祛祛寒。”
林子森放下笔,自然地倒了一杯姜茶,递给顾逢风:“喝杯姜茶祛寒。”
喝下姜茶,顾逢风感觉四肢渐渐暖和起来,他的目光被林子森即将完成的作品所吸引,对方笔力遒劲、骨气铮然,却又透露出一种难得的温润,如覆雪的劲竹。让他忍不住赞叹:“林子森?你的字写得真好,笔锋带骨。”
林子森淡淡瞥了他一眼,接受他的赞美:“谢谢。”
顾逢风盯着他的侧脸,有看向他的字,眼中难掩惊艳。
屋子不大,陈设顾逢风从小就熟悉,很简单。他就正在林子森的不远处,注视着对方写字。
童怀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顾逢风这副欣赏的样子,她调侃:“怎么?羡慕子森的一手好字儿了?”见顾逢风点头,她笑着揭他老底,“那也没法了,小风,你小时候在我这儿练了几天,就嚷嚷着太无聊,转头去看你的牛顿爱因斯坦了。你可没有子森的静气和悟性。”
顾逢风不恼,他笑容坦荡明朗:“术业有专攻嘛,童姨。”
童怀夏侧身把窗关上,屋外的雨落在窗棂,她几不可察地蹙眉:“雨又下大了,”她看了眼外面灰沉沉的天色,又坐回茶案旁,“小风,你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谢谢童姨。”
窗外是寒风冻雨,屋内是温暖的茶香墨韵。顾逢风健谈,童怀夏又与他小叔顾远璟是旧友,一时话题不断,相谈甚欢。林子森在旁认真练字,偶尔被提及也是极有分寸地简短回复,便又继续垂眸运笔了。
童怀夏看着他沉静的模样,叹了口气:“森森太老成了,从小就这样。”
顾逢风被激起兴趣:“从小?”
“从小就是这样,”童怀夏摇头,“别的孩子闹腾,像你小时候那样。但森森就很安静,不是看书就是练字。他外婆带他来我这儿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和你那会儿差不多。他那会儿性子就已经定了,后来我老师去世,他就更静了。”
顾逢风看向林子森,对方笔尖未停,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
雨势渐歇,天色却不早了。顾远璟的婚被体积不小,在离别时刻,童怀夏看了看院外湿漉漉的道路,对林子森说:“雨天路滑,森森,你帮一下小风吧。”
林子森没有推辞,他和顾逢风走在湿冷的道路上。
两人一路无言,林子森依旧是一派冷静自持的模样,顾逢风偏头看向他线条流畅又冷漠的侧脸,想起童怀夏不久前叫的乳名。他心中无端生出揶揄的念头,想用来打破这无趣的沉默:“森森。”
林子森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没有丝毫羞赧和恼怒。
即使顾逢风听童怀夏说过对方的性子,可他仍然不满意林子森的冷淡反应。他凑近对方,带着调侃的笑意:“姜茶太辣,喝得我嗓子有些冒火儿,远没有森森的字温柔。”
林子森对他突然的靠近有些不满,他往后避了避。
没等他开口说话,顾逢风先发现他被冻红的鼻头和右手,冷风这时确实大。他用一只空闲的手,脱下自己的围巾,正打算给林子森围上:“风太大了,小心感冒。”
然而,林子森像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后退一大步,他没松开拿婚被袋子的手,以至于另一头的顾逢风被他过大的力度扯过去了一小步。
“我们刚遇见不到半天,甚至称不上认识,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做法越界了吗?”林子森的举动显得格外的不礼貌和不解风情,他也意识到自己过激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很伤人,他抿了抿嘴,“……抱歉。”
这些话像盆冷水,泼醒了顾逢风。他还保持着一手拿着被子一手要给林子森围围巾的动作,此刻显得滑稽,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睛短暂地黯淡。不过他很快重拾礼貌得体的表情,他收回围巾:“没事儿,是我对关系把握不当了。”
林子森偏过头,不再看顾逢风,他提醒道:“你司机到了。”
说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们面前,从驾驶位下来的中年男人接过他们手中的婚被。
林子森迅速转身离开。
顾逢风深深地看着林子森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辩。他心中满是疑惑,像林子森那样礼貌疏离的人,怎么会在自己做出那个靠近的举动,就那么突兀地变得无礼抗拒起来?是什么让他对此格外的敏感?
“小顾先生,上车吧。”司机老易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司机笑了笑:“辛苦易叔了。”
上车后,他收回对林子森行为的思考,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林子森再怎么好看,再怎么特殊割裂都和他无关了,他们以后也不会再遇见。车辆慢慢驶出郊区,顾逢风低头给自家叔叔发消息。
本以为不会再见的顾逢风,却在高中的物理竞赛培训班再次遇到林子森。
开课第一天,他进到教室,目光扫过班里的同学,在靠窗的角落顿住了。林子森在那边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书,他的视线落在上面。
顾逢风扯了扯嘴角,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后排另一个空位坐下。旁边相熟的朋友指着林子森,跟他压低声音说:“听说那就是林子森,成绩变态好。”
顾逢风“啧”了声,没接话。
林子森若有所感地抬起来,他依旧冷淡疏离,视线掠过教室,在顾逢风脸上没有任何停留。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们间称不上相识。
所以他的反应太正常了,顾逢风想,他也不会自找没趣地上前打招呼,更不会好奇林子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两人本以为各自的日子会这样毫无交集地继续过下去,直到第一次分组实验,他们被分到一组。实验内容不难,只是比较考验默契,出乎意料地他们配合得行云流水,比旁边几组磕磕绊绊的进度快了接近一半。
顾逢风每每收拾仪器时,都想说点什么,可每当这个时候,脑海中总会第一时间浮现林子森在去年冬天说的那句话,让他次次都戛然而止。
林子森始终没有过多交谈的意思,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便安静迅速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