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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死院 一份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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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川有时候会做梦。
他会梦到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血族的家族人丁兴旺,他有爱着自己的父母,稳重的哥哥,还有一个活泼聪慧的妹妹,藏匿于历史深处的古堡不见天日,却总是闪烁着温暖的烛光。
可是这一切早已是虚无的过往。
梦总会醒,而他也终究会回到现实。
血池中央,四周的景象在烛火的光下摇曳着,倒映着他晦朔不明的脸。
石游在他的注视下情绪达到了不安的极点,或许是因为心虚,他不敢直视白日川的眼睛。
白日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不反驳呢?
告诉我,你没有背叛我,你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这一切只是我想太多了。
以石游的性格,他本应该这样说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是谁?”
白日川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眸子像是结了一层冰。
“我,我没有……”
“是谁?”
冰冷的声音继续重复着,白日川微微抬手,流动的血在他的掌心汇聚,手中的金色短刀晃过一抹金色,恍的扎眼。
在死亡的威胁下,石游终于不敢再沉默了,他磕磕巴巴了几句,讪讪道:
“不是我,我其他人,对,是其他人想要把你出卖给血色黎明,但是我也是被逼的啊!!你也知道血色黎明的手段,要是我落到他们手上了,我肯定会被他们折磨致死的!”
“我当初可是救了无家可归的你!!为什么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包容我一下呢!!”
说着说着,石游竟是理直气壮了起来。他试图从中白日川的眼中找到和平时一样的宽和和包容——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能找到。
他的眼睛就像是死去的河流,干涸的不剩丝毫。
“血色黎明……”白日川垂下眸子,喃喃道,
“我当然明白,血色黎明是一个相当暴虐的组织,既然如此,在他们威胁你之后,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我,我也想和你说啊!我正想和你说!我只是没时间……”
“石游。”
白日川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语气很轻,
“你很清楚,被血色黎明囚禁的玩家会是什么下场的,否则你也不会这样恐惧,对吗?”
“那你为什么没有考虑过,如果我被血色黎明带走,我也会遭遇一样的下场呢?”
石游彻底不说话了。
他也自知理亏,却始终找不到可以解释的方向。
不过……和白日川待了这么久,石游也知道他的性格。
虽然是很厉害的血族,但白日川本质上不是一个暴虐的人。就算他们决裂了,他应该也不会被白日川怎么样。
就算是他的死对头梁辰,他都没有想要杀了对方的心思。
说到底只是个懦弱的血族而已,哪怕他的手上真的拿着刀,又怎么舍得杀死自己呢?
这样想着,石游渐渐自信了起来。
“是!我就是背叛了你,可那又怎么样?”石游抬起头,眼中划过些许怨恨,
“我也是玩家!我也要活的啊!!我们玩家难道不就是踩在彼此的尸体往上爬的吗!!”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不愿意原谅我也就算了,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既然你觉得我背叛你了,你还要在这里啰嗦什么呢?走啊!!你要留在一个背叛你的公会里干什么!?等着被杀死吗!!”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利用我吗?”白日川问。
“在游戏里把玩家当真心的人都是傻叉!”石游呸了一口,目光阴冷,
“说够了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你要走走就是了,我和你之间就算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咯。”
“……”
白日川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林谌,对他伸手:
“把戒指给我。”
“好。”
林谌顺从地摘下戒指,并且将戒指放在了白日川的手心。
他倒是不会阻止白日川任何的行为和想法,不过他也很好奇,白日川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他真的会放走石游吗?虽然说放走石游也不会有什么关系,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上辈子石游也没能活多久,这样只知道玩小诡计的普通人在游戏里是很难活下去的。
只是白日川的思维不同于常人,或许他会做出让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我可以放你走。”
白日川将戒指在他的面前晃了晃,继续道,
“但是你必须如实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回答结束后,我会解开你的诅咒,放你自由。”
“好啊。”石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问,我看心情回答。”
“雇佣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血色黎明,但是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服饰,我这小喽啰也不可能见得到他们的会长,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你是从多久之前就开始计划将我带走的?”
“说笑了,我可不是计划将你带走。血色里面只是喜欢培养那些有潜力的人成为会长,等到他们攒了一定积分后将其杀害或者囚禁,并夺取他们身上所有的积分。这在白夜里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也就消息闭塞的你不知道了。”
“所以,那天就算不是我,而是其他的玩家,你也会带他们离开?”
“是啊,别以为你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只是你刚好足够强大,血色黎明才会想要多养你几年。”说到这里,石游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哈哈……而且,你的灵魂武器很惹人注目啊。会长你之后可要小心咯,他们盯上你了,到时候死得很惨可就和我没关系了。”
“他们给予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让你足够这样去做?”
“好处,那可太多了,足够让我活下去的积分,在白夜的一整套稳定住所,每次开副本之前无穷无尽的攻略……”说到这里,石游的面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咬了咬嘴唇,继续道,
“会长,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和你一样,都拥有自保的能力的。我们这些弱者如果不去攀附强者生存,就会很快死掉。”
“我们和你不一样,你很强,所以你从来不会担心这种问题。”
“……好,我知道了。”
白日川看着自己手中的戒指,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眸子,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极为难得地沾染了一层悲哀,
“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过家人?哪怕一点呢?”
“……”
林谌看着白日川的侧脸,那位银发的青年此刻却陷入了长久苦痛的纠结,他的指尖攥紧了又放松,似乎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而这样的问题,也让一直不耐烦的石游愣住了。
这时候还在想这样的问题!?他是脑子不好使吗??
不过……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
被钉在原地的石游转了转眼球,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反驳他不一定有好的下场,更何况白日川是个重感情的人,这里如果告诉他有过,或许之后也能得到他的庇护……
他对于白日川来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人,未来也是可以利用这一点的。
想到这里,石游故意露出了头疼的表情,随即长长的舒了口气。
“也不至于说一点都没有吧,多多少少好事有的。只是我们道不同不相谋和,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吧。”
直接说有也显得太假了,常年在不同玩家间游离的石游当然明白怎么样回答才能在白日川的心脏里埋下刺。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普通人想要在游戏里活下去,就得这样做。
良久之后,石游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银发的青年身形单薄地站在那里,分明他强大到足以徒手杀死神父,却在此刻薄弱的宛若枯萎的落叶。
他没有回答石游的话,只是缄默上前,托起了对方的手腕。
幽蓝色的手镯在摘下的那一刻,那诡异神秘的光芒也变得愈加耀眼。
他还是履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石游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轻,原本的那种压抑感瞬间消散不见了。
束缚解开了!!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白日川不会伤害他,而是真的放他走了!!
这样想着,石游的心中也冷笑了一声。
说到底,白日川还是太过于幼稚了,这样轻轻松松的就放他走了,也是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一下的。
“谢谢了。”他懒散地说着,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同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至于公会,你要是想退,你随时自己退就行,当然,你要是还想留下来,那我也……”
然而,石游并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凌厉的风从他的耳畔拂过,尖锐的刺痛感在霎那间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瞪大了眼睛。
太快了。
一切快到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浑身上下的血液就开始沸腾,那把金色的刀刃死死插在他的心脏上,开始迅速地吸收着血液,他感到四肢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消失,意识也在飞速地消散着。
石游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他试图想说些什么,可话语却卡在他的喉咙里,再也无法继续。
白日川的手指按稳了刀柄,呈十字扭转,血顺着刀刃流下,像是汇聚的河流。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冰冷地宛若夺取人性命的死神。
……为什么?
那是他脑海里存留的最后一个念头。
片刻后,白日川才将短刀利落地抽了出来,石游抽搐着倒在了地上,脸上毫无血色,整个身体几乎干瘪。
白日川没有犹豫,他直接拎起了石游,将他的尸体丢到了血池里。伴随着类似消化液般的声音响起,石游渐渐消失在了血池之中。
直到最后,他的面孔也依旧展露着那副震惊且不敢置信的表情,仿佛在询问为什么。
作为看客的林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白日川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额外的表情。他行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瞬间就处理完了尸体。
只是他的周身却始终散发着极端压抑的情绪,仿佛一柄蓄势待发的刀。
“结束了?”
林谌走近了过来,看向白日川的背影。
和林谌想象中的一样,白日川是不会放过石游的。
这道不是因为白日川发现了石游在说谎。
和石游想的一样,白日川其实是个相当温和的人,他的脾气很好,并且大部分时候都拥有一颗包容的心,也很容易被别人的话语打动。
但血族最为厌恶的,就是背叛诺言。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世,那个时候他们队伍里有个性格比较轻浮的队员,很爱满嘴跑火车并且做事拖拖拉拉,明明答应了白日川晚上去打本进行训练,最终却因为酒喝多了忘记了。
再然后,就是林谌回去后看到自家队员被追杀的情形。
那场面实在是太过血腥,要不是因为被追杀的队员足够强,他们队伍里大概是要出现自相残杀的事件了。
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契约,白日川也是相当在乎的。他对于所有的契约都保持着极为认真的态度,而违背了诺言的结果,就是死罪。
所以,无论石游最后怎么打动白日川的心,他的结局也不会变。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杀死了背叛者就能解决的。
“白日川会长?”
见白日川不搭理他,林谌绕到了他的身前,弯下了腰看向了白日川的脸。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向下,而流泪者本人似乎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注视着湖面发呆。
他哭了?
……明明平时看起来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但也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落泪吗?
“不用管我。”白日川的声音依旧冷静,
“我还活着,不用担心。”
“你当然会活着,又能奶又能打,这样的能力在哪里都很受欢迎吧。”林谌道。
“是因为我太强了,才会成为别人眼中的目标吗?”白日川看向林谌,“如果我是个普通人,我还会遭遇这种事情么?”
“当然不会,因为那样的话你早就已经死了。”林谌很实诚。
“对。”白日川说,“所以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做了正确的事情。”
他低眸看向了自己掌心的纹路,视线从一道道下嵌的痕迹中流淌而过。
那条生命线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尚未走到尽头,就已孑然一身。
“不管是做了正确的事情还是错误的事情都无所谓吧。”林谌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了对方,
“没有人在乎这个,活的人不在乎,死的人更不会在乎。”
“……”
白日川望着林谌手上拿着的那块绣着一只小鲸鱼的手帕,目光恍惚了一瞬。
“这不是我的。”林谌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解释,“是我妹妹给我的。哎,你也知道,哥哥在外,家里人总要多多少少送点小礼物嘛。”
“你妹妹没有进入游戏里吗?”白日川还是接过了林谌手中的手帕,却没有擦拭,而是放到了口袋里。
“没有,她还在上学呢。”
“那很好。”白日川说,“你还要加入银锋公会吗?还是打算退出?”
“已经退了。”林谌调试出面板,无辜地看向白日川,“只是还需要会长同意一下。”
“……”
毕竟副会长已死,白日川当然还是银锋公会的会长。他依旧拥有会长的权力。
白日川长叹一声,还是打开了面板,在同意了林谌的退会申请后,自己也解除了会长的权力。
只是在这样做的时候,林谌有注意到他的腕部颤了一下,大抵还是不舍得的吧。
“走吧。”林谌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严肃,
“虽然我很想和你再唠嗑一会,但现在显然不是唠嗑的时间——你注意到了吗?从刚才起,血池的水位就在不断地上升。”
那扇红色的门因为使用了神父的小指,现在依旧在不断地生产血红色的肉,现在再看过去,那肉块几乎要堵住了外面全部的空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飞速生长。
而四周的血池中也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天空中下坠的生锈锁链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林谌却依旧像是没事人一样笑盈盈地看着白日川,仿佛他并不处于这一地狱中一样。
白日川终于看向了林谌,这也是在进来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林谌。
他和林谌之间并没有相处太久,他更是不清楚林谌是什么样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样子像是早就认识了自己很久一样,甚至有种诡异的自来熟……
林谌认识他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害怕?”白日川神色疑惑地看向他,“正如同你所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快要死了。而出口也被堵住,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我害怕啊。看不出来吗?”林谌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怜一点,
“你可以救我出去吗?”
“那你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白日川居然完全没有怀疑林谌的话,他将那把刀刃早已变成了血红色的短刀在手臂的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揣入了怀中,
“我知道这里有条近道,如果从那里进去,或许我们可以顺利从这里出去。”
“近道?”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确实藏着一条近道,但林谌没想到白日川居然也知道。
“在血池下面。”白日川的手指向着血池指了指,
“虽然刚才那些尸体被推下去之后就瞬间消失不见了,但实际上,那些尸体消失并不是因为血池里含有剧毒,而是因为血池里藏着很多的水鬼。那些水鬼们会吃掉丢下来的尸体。”
“我刚刚被人陷害推下去过,无意间发现的,我看到了在湖底的一侧有一扇小门,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进去。”
“这样啊。”林谌点头,“可你打算怎么进去呢?水下的压强很大,想要拉开也不容易吧?”
林谌本想说自己有神父的小指,这在游戏里虽然是个有debuff的道具,但也算是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无视物理规则的。
可是看白日川的表情,他好像对此有解决办法。
“这个不用担心。”白日川说,“我可以徒手拉开。”
“徒手……徒手什么??”
虽然白日川确实是个暴力奶妈?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太暴力了??
“毕竟我们又不一定要打开门,把门破坏掉就好了。门板坏了,我们就可以进去了。”白日川淡淡道,
“至于破坏的门之后该怎么办,我可以使用我的能力将门堵上,你也不用担心血会涌进来。”
……确实,对比使用神父的小指,白日川的办法虽然过于暴力拆迁,但确实是可行的。
不用担心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身后追逐,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那就听你的吧。”林谌笑道,“会长你可真靠谱啊,跟你待在一起我都感到安心了不少。”
“我已经不是会长了。”白日川淡淡道。
“那你希望我直呼你的名字吗?”
“也可以。”
白日川半蹲在了河边,他凝视着那些隔着水面恶狠狠注视着他的水鬼,再次缓慢地将刀抽出,
“我们等会要下水,但是有个问题。我无法做到在带一个的同时又解决掉水鬼。这边的水鬼很多,我不一定能保住你。”
他将刀递给了林谌,看向他,
“我的刀就暂时给你用了。你帮我在水下解决掉水鬼。我负责以最快的速度带你去门口。”
“你就这样把刀给我了?”
林谌倒是没有拒绝,他接过了白日川手中的那把短刀,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那确实是一把相当精美的刀,刀刃似乎是吸饱了血,变成了暗红色。而在刀柄上,似乎用极细的刻刀在上面镌刻着一朵漂亮的花。
“我说过,我会信任银锋公会内的所有人,除了你,其他人已经背叛我了。所以等我回去后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虽然我们都已经退会了,但是这个诺言依旧有效。”
银发青年看向他,思忖片刻,说:
“我不会违背我的说过的话,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和他做一样的事情。”
“我不想再杀人了。”
“怎么会。我说话算数的。”林谌笑了笑,他将刀收起,郑重其事道,
“既然你不会背叛我,那我肯定也不会背叛你。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是一致的。”
“这是一份契约吗?”
“不。这是一份诺言。”林谌轻轻道。
还是一份从未来延续到现在的诺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