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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死院[三更三合一] 罪恶之花 ...

  •   切都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阴暗的房间遍布着压抑,窗户半开着,偶尔和煦的风从窗外吹拂入内,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诡异的花香。

      从他的房间里能看到花园的全貌,在那微弱的月光下,殷红的花瓣和洁白花骨朵夹杂在一起,仿佛染血的新娘,时而妖娆,时而纯洁。

      安布罗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家里,断绝了和外界的任何交流。

      有时候他会幻想自己是一具尸体,已经死亡已久,甚至已经开始腐烂。但糟糕的是——他始终无法像是一具尸体那样永恒不变。

      他需要食用新鲜的血液才能活下去。

      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他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个家。

      安布罗斯蜷缩在床上,用柔软的被褥包裹住自己。

      可他始终无法从那份情绪之中走出来。

      不论家人怎样和他说,他都很清楚,他们是杀人凶手,他们杀死了太多的人。

      背负着罪孽的人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坠入无间地狱,彻底沉沦。

      罪恶之花只是尚未绽放,不代表它们真的不存在。

      他不想死。

      他不想让他的家人死。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到头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安布罗斯凝视着黑色的天花板,那些用金色包裹而成的包边吊顶上写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一条条爬行的蛇,透露着诡谲的意味。

      这是他设下的咒语。

      用笔沾上特殊调制的药水,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写下密集的咒语,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完全封闭的,只能困一人的空间。而唯一能进来的办法,就是里面的人推开门出去。

      他创造了这样的空间,用于囚禁自己。

      血族一定要依靠血液才能活下去吗?

      假设他一直不摄入血液?他会死吗?

      安布罗斯拿出了银质的手铐和脚铐,将自己困于床上。

      他闭上了双眼,感受着身体的细微的变化,感受着……那份渴求的欲/望的到来。

      然而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理智的,只知道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正爬在门外,而整个房间里都是血,他的手和脚都被自己折断,以诡异的方式扭曲着。

      那剧烈的疼痛感甚至比不上对血的渴求的一分一毫。

      而他的哥哥则站在他的身边,青年衣服被他撕的破碎,甚至身上都是他留下的伤痕。

      安布罗斯的眼中一阵晦涩不安。

      他居然在发狂的时候伤到了他的家人。

      “别再这样做了。”兄长对他说,
      “你没有必要伤害自己,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安布罗斯坐在地上不说话,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他的哥哥叹了口气,只能半蹲下去,注视着他的眼睛。
      “好了,结束这场折磨吧,我们该回去了……对了,你知道吗?你的朋友来找你好几次了,这一次他也坐在楼下等你。你要不要去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去找你的朋友出去走走?”

      蒙哥马利来了?

      安布罗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来他的家里坐,内心瞬间浮起了忐忑。

      “别担心,没有人告诉他我们的真实身份。”他的兄长温和道,
      “我们很热情地招待了你的朋友,可惜我们这里并没有人类的食物,所以只能劳烦他坐着了。”
      “你的妹妹正在下面陪他呢,如果担心的话,不如逹下去看看?”

      “可我们杀死了很多领地的人。”安布罗斯说,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讨厌我的。”

      “那就不让他知道。”哥哥环抱着手臂,表情却显得理所当然,
      “除了我们,没有人会知道那个隐秘的秘密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古堡是从来不让人类进入的,但他是你的朋友,所以他也是例外。”

      “下去看看吧,别让你的朋友等太久了。”

      “好。”

      安布罗斯向来很听家人的话,他很快答应了哥哥的请求,去洗澡和换衣服了。

      血族的自愈能力很快,只需要喝上几杯血,他原本扭曲的四肢就能快速恢复。

      简直……就像是怪物。

      在清理完身上的血迹后,他换上了新的衣服,走下了楼。

      昏暗的客厅里,蒙哥马利正焦虑不安地坐着,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衣服,紧皱的眉头代表着他现在担心的心情。

      一旁的银发女孩则边翻着书边哼着歌,在注意到安布罗斯下楼后,她才眼睛一亮,推了推身边的少年。

      “那边的人,我哥来啦,你不打算找他吗?”

      “安布罗斯!”
      蒙哥马利的眼睛一亮,他很快从座位上跳了下来,跑到了安布罗斯的面前,一把拍住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现在才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前几天我来找你你都不在?你是生病了吗?还是……”

      他在注意到安布罗斯的手腕后愣住了。

      安布罗斯的左手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依旧呈现出扭曲状。一眼看去还是非常明显的。

      在注意到蒙哥马利的目光后,安布罗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直接伸出了那只扭曲的手,猛地将那只扭曲的手掰正了过来。

      咔嚓一声,清脆无比。

      蒙哥马利顿时不敢吭声了。

      “我没事。”解决了手腕的问题后,安布罗斯才再次看向了蒙哥马利,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需要出去说吗?”

      “啊,我……”
      蒙哥马利目瞪口呆地看着安布罗斯逐渐恢复的手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出去说吧!”

      古堡中阴森的气息让他有些害怕,他也摸不准为什么这里让他莫名心生恐惧,但不继续待在这里肯定是对的、

      安布罗斯点头,他转头和妹妹说明了一下自己回来的时间,跟着蒙哥马利一并走出了门。

      从古堡中出来的一瞬,清淡的花香就弥漫于他们的周遭,一旁的玫瑰花园里有着很多的仆人,他们都在修剪那些稍微有些枯萎的花,哪怕蒙哥马利拉着安布罗斯走出来,也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古怪。

      蒙哥马利没敢问些什么,哪怕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等到他们终于离开了古堡,身后的古堡渐渐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森林,蒙哥马利的脚步才渐渐地停了下来。

      “安布罗斯。”蒙哥马利立刻转过身看向他,尴尬地用手指绞着头发,看得出来他很想找些话题,但又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哈哈哈……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到你家,你家真的好大啊,居然还有那么大一片的花园……”

      “我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人!哦!还有你的妹妹,她和你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们一家人的关系很好啊,我还以为你的家人会不太好相处,没想到意外的都很亲切。”

      “对了,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出门?我还以为你是生气了,之前我把你一个丢在房间里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那个,我……”

      蒙哥马利看起来很慌乱,但安布罗斯能察觉到,那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

      哪怕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还是选择相信他吗?

      “我没有生气。”安布罗斯耷拉下脑袋,
      “该看到的你也都看到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还是说,你对我还有着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么?”

      “我……”

      “我只是不太明白。”安布罗斯说,
      “我不太明白什么才是正确和错误的基准,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好像很难过,可为什么呢?”

      “我想做让你开心的事情,除此之外,我没有想过其他的。”

      “是我做错了吗?”

      “……”

      蒙哥马利没有立刻回答他。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久到空气中的风都冷冽起来时,蒙哥马利却忽然开口了:

      “是的,你做错了,可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做一件错事的。”

      “如果我们是陌生人,或许我不会原谅你,但你是我的朋友,而且这件事情又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说完,蒙哥马利便抓紧了安布罗斯的手腕,向着森林的另外一侧跑去。

      安布罗斯被拽着向前奔跑,他迷茫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又看向了对方紧握住自己的手。

      其实他只需要稍微用力一点,就可以挣脱对方的束缚。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

      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吗?

      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一座小小的悬崖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蒙哥马利一路向前走去,终于在即将坠落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往下看。”蒙哥马利指向了下方,而安布罗斯则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却只看到了大片的森林,以及一望无际的山崖。

      “如果是普通人,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会死掉的。”蒙哥马利压低了声音,
      “我小时候曾经和一些朋友在这里玩过的。那时候的我和其中一个朋友起了争执,于是我在愤怒之余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就从这里掉下去了。”

      “然后呢?”安布罗斯在很认真地听着,风从他的耳畔拂过,带着些许冰凉的快感。

      “然后他就死了。”蒙哥马利的声音很轻,
      “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但他们都觉得不是我的错。那个孩子是个孤儿,加上性格古怪,没有人喜欢他。可是……我始终无法原谅那一天的自己,哪怕很多人告诉我没有关系。”

      “我做错了事情,但是人也已经死了。我没办法改变这样的结局。所以我只能带着这样的悔意继续活下去。”

      “你看,安布罗斯,哪怕是我,也是做过糟糕的事情的。人不是完美的,你做错了事情,那就不要再犯错就好了。我很难过我对此无能为力,因为我知道……供出你的下场,肯定是非常糟糕的。”

      说完,他松开了安布罗斯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答应我吧,安布罗斯,以后不要随意地伤害任何无辜的人,好么?哪怕他们作恶,但是如果他们没有伤害到你,或者你身边的人,你就不要伤害他们,可以吗?”

      “为什么呢?”安布罗斯不明白。

      “因为容易做错事情。”蒙哥马利叹气,
      “而我们所看到的恶,往往也是我们无法知晓的真相。就好像那对夫妻只是脾气差了一点,我们却误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不是吗?”

      “嗯,那个孩子很可怜。”安布罗斯垂下眸子,
      “我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吗?”

      “我会试着补偿他的。你就不要再去找他了。”蒙哥马利摇头,
      “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再犯错。好么?”

      安布罗斯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承诺。

      一旦答应了,他此生都无法再轻易伤害他人。这对于嗜血的血族而言,或许是一件痛苦到极致的事情。

      可安布罗斯却并没有感到痛苦。

      甚至他感觉很快乐。

      “嗯。”安布罗斯的眼睛亮了起来,甚至他久违地展露了笑颜,
      “可以呀,但是我也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也可以做到答应我的承诺。”

      “什么请求?”蒙哥马利好奇地问道。

      “无论未来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安布罗斯笑道,
      “在我没有违背我们的诺言之前,你永远都不要背叛我,可以吗?”

      “当然!”蒙哥马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啊!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绝对!”

      一切听上去都像是一场美好的童话。

      紧压在安布罗斯心脏上的石头被缓缓地卸下了,此刻,他感到无比的轻松。

      血族最看重的就是诺言,倘若对方违背诺言,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个人。

      但他知道,蒙哥马利也是个很看重诺言的人。

      既然他说到了,就一定会做到,这就是他的性格。

      他相信蒙哥马利。

      于是,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轻快。两个分享了秘密的孩子再度和好,而安布罗斯也恢复了以往的轻松,经常坐着牛车和蒙哥马利一并前往城邦玩耍。

      蒙哥马利帮忙给失去了父母的奥因处理好了遗产的事情,他联系了那位年轻的神父,同意将奥因交付给他。

      好心的神父当然轻快地答应了。

      只是,安布罗斯依旧隐瞒了血池的事情。

      哪怕蒙哥马利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觉得自己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对方,但牵扯到自己家人相关的事情,他还是不想直接说出口。

      或许人都是需要有一些无法说出口的秘密的。哪怕蒙哥马利愿意包庇他,他也不想看到蒙哥马利对他的家人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们没有让他去沾手这样的脏事。

      因为那份沉重的,压抑的爱。

      可安布罗斯却又庆幸着,他不用去做这种违背自己内心,捕杀人类的违心的事情。而善于欺骗自己的一面又在此刻显现,安布罗斯选择不去注意这件事情,那天血池的秘密和他一并埋入内心深处,被他选择性忘却了。

      时间的流逝真的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变化和身边人的变化,这也是生命体验中极为奇妙的一刻。

      事实上,安布罗斯并没有多少对时间的实感,可蒙哥马利的样貌确实在一直发生着变化。

      他的个子长得更高了,身形也越来越强壮。因为从小野生放养,再加上经常帮助父母干活,他的身体总是格外的壮硕。

      当然,蒙哥马利还是打不过他。

      安布罗斯也长高了,但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依旧显得苍白纤瘦。他的皮肤比一般人要白的多,骨子里又镌刻着淡淡的贵气,让人总觉得他是某个弱不禁风的贵族。

      虽然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可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也引起了不少村里的大人的注意。

      他们都很担心安布罗斯没有好好养身体,总是会不断地给他带来各式各样的食物。时间一久,他们也都习惯了安布罗斯的存在,下意识地将他也当成了村子里的一部分。

      甚至,他还久违地收到了情书,其中甚至还有男性追求者,这就相当离谱了。

      对于这些人的追求,蒙哥马利都主动帮他拒绝了。他毫不留情地坏笑着把那些情书全部没收,并且当着那些人的面全部丢入了火炉里。

      “年纪轻轻的谈什么恋爱?安布罗斯有喜欢的人了!你们别总是骚扰他!”

      安布罗斯知道蒙哥马利是为了隐瞒他身为血族的真相,但这一乌龙事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大家都知道蒙哥马利喜欢的人是莉亚姐姐,所以他们也都会阻碍蒙哥马利和莉亚见面,这也让蒙哥马利欲哭无泪。

      他时常和安布罗斯抱怨,说自己为了他付出了太多,希望他之后发达了别忘记他之类的话。安布罗斯每次都会听的很认真,最后却只回一个轻轻的嗯字。

      他知道蒙哥马利是会自己解决问题的人,只是此时此刻,他很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已。

      这种平淡的日常才是他想要追求的生活。

      村子里的老人也在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去世,曾经一位对安布罗斯很好的老人家也在不久前去世了。

      下葬的时候她躺在木质的棺材里,表情非常安详,正如同她的一生那样平淡且幸福。

      这也是生命流逝所带来的结局。

      而他们所在的王国也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在上一次他前往城邦之时,安布罗斯却听闻,王国即将要向着邻国宣战,原因是对方霸占了他们的领土。

      长久的平静让不少人都怠惰了,在得知即将要打仗时,国民们也纷纷变得热血沸腾了起来,再加上丰厚的酬劳和优渥的待遇,也让不少人都开始积极踊跃地参兵。

      安布罗斯不是很理解这种情绪,他回去询问了父母,却得到了两人的会心一笑。

      “关于这件事情……我们也要和你说,或许过段时间我们也要出门了。”
      女人轻轻地摸了摸安布罗斯的头发,即便现在的安布罗斯已经长高了很多,她还是很喜欢这样做,
      “我们也被召集了,要去参加邻国的战争。不过别担心,我们会很快回来的,只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带你去城邦一趟。”

      “去城邦?”
      安布罗斯的心下一慌,一瞬间有些无措了起来。

      他并不想要其他人知晓他的身份,而且他已经去过了几次城邦,如果被发现了,那他之后还怎么过去?

      “别担心,血族前往城邦的时候是要戴上面具的。我们的容貌是不能被普通人所看到的。”父亲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随即笑道:
      “只是一次授勋仪式,往后,你将继承伯爵之位,你不需要和我们一起去战场,只需要继续待在古堡就可以了。”

      “仆人们会将花采摘下来的。我嘱咐过他们,每天都会将新鲜的血呈给你,你也不需要自己去做那种事情。”女人放下了手,温和地注视着他,
      “别害怕,国王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们不是说过吗?家族是你永远的后盾,你要相信我们。”

      “为什么要打仗?”安布罗斯不理解,“我们的王国不是很和平吗?也没有任何外敌入侵……”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父亲冷笑了一声,
      “既然过上了富饶的生活,就会想要更多的好处。仅仅是这样而已。”

      “那不是错误的事情么?”安布罗斯更加不理解了,“邻国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被我们所袭击?”

      “这就不行你要去管的事情了,我亲爱的孩子。”女人叹息道,
      “这个世界上不是简单的正确或者错误能决定的。这只是我们和国王的交易而已。”

      “我明白了。”

      既然母亲这样说了,安布罗斯也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并不是自己只言片语就能解决的。

      毕竟,这就是他能够过上平稳生活的代价。既然父母想让要这样做,他也不会违抗父母的话。

      他只是希望父母可以开心一点。

      次日,他也和蒙哥马利再次见面了,在隐瞒了父母的事情后,他表明了自己即将要去城里授勋的事情,这几天可能不会在古堡。

      而蒙哥马利却看起来异常的兴奋,并且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热情,
      “真的假的?你要变成贵族了!哎呀,这可让我蹭上了,你以后可要苟富贵勿相忘啊!!”

      “我不会忘记的。”安布罗斯认真说。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兄弟我就放心了!”蒙哥马利大力拍着对方的肩膀,笑呵呵道,
      “对了!那个征兵的话,我大概也会去。如果要去的话,可能要一两年后才回来,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事情、”

      蒙哥马利的话音刚落,安布罗斯的目光就立刻看向了他,眸子微微瞪大。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征兵啊?”蒙哥马利困惑地看着他,
      “这很奇怪吗?”

      “为什么?”安布罗斯不解,
      “你为什么要去征兵,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

      蒙哥马利并不是那种在乎名利的人,为什么他要去参与征兵??

      “嗯?这种事情很难理解吗??”蒙哥马利困惑地看向他,
      “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好机会啊!而且最重要的是,也只有这样,在战争之中赢得胜利,我们城邦之外的人才能带着父母一起进入城内居住啊。”

      “为什么要去城内居住?”安布罗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
      “是因为山上不好吗?”

      “哎,你别难过啊!我又不是不打算和你做朋友了。”蒙哥马利急忙道,
      “只是父母之后年龄也会渐渐变大,如果能居住在城里,看病之类的也很方便,而且……”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也想让莉亚对我刮目相看吧,很多原因啦。她还是把我当做小孩子,我也很想做一些顶天立地的事情啊。而且我也成年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以是吧……”

      安布罗斯静静地听着蒙哥马利说着,没有再开口。

      蒙哥马利做错了吗?

      不,他没有违背诺言,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他本就没有立场去阻止别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安布罗斯撇开视线,
      “那么你什么时候出发?”

      “你理解啦!”蒙哥马利很欣喜,“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你不会生气就太好了!”

      “你又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承诺,我为什么要生气?”安布罗斯苦笑,
      “那你什么时候走?”

      “大概一个月之后吧!”蒙哥马利嘿嘿地笑着,“到时候你要来一起陪我去吗!听说王国的上一任勇者也会来,真的很期待能和他们见面啊!”

      “好。”
      安布罗斯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蒙哥马利有蒙哥马利要做的事情,而他也有他要做的事情,这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到难受呢?

      ·

      出城的那天比想象中要来的快。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温和地照耀在身上,让人感到十分的舒适。

      安布罗斯刚刚起床,就被十几个仆人所包围。他们为他换上了华贵的纯白礼服,略长的银发也被收拾的一丝不苟,用红色的绸带扎在了脑后,显得简约又不失华贵。

      等到差不多收拾完毕后,其中一位仆人为他奉上了假面,示意他现在可以戴上了。

      那是一面古铜色的面具,上面雕刻着相当繁杂的花纹,摸起来也有种古怪的质感。

      “这上面的花纹雕刻的是一种咒言纹路。戴上后将不会有人看清您的脸。”其中一位仆人毫无感情地回应道。

      “谢谢。”安布罗斯点点头,然而在戴上之前,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询问道:
      “说起来,你们先前都是普通人类吧?你们还记得之前成为人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安布罗斯这样的问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仆人们面面相觑,随后回答道:

      “那实在是太久远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抱歉,主人,我们不能给您正确的回答。”

      已经不记得了吗?

      也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不记得反而才是正常的情况吧。

      “没事。是我多事了。”安布罗斯摆摆手,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要走的路和村民们要走的路并不同,那条路是从古堡的后方一路向下,也是专门为他们打造的路程。

      巨大的门扉缓缓落下,发出了沉重的响声。一条古老的道路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安布罗斯坐在马车内,同时和他一并启程的还有他的兄长。那位年轻的血族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稚嫩的弟弟,语气有点调笑的意味:

      “会紧张吗?安布罗斯?”

      “倒也没有。”安布罗斯低下头,垂目道:
      “只是这种感觉很独特,很新鲜吧。”

      “是指第一次以血族的身份出门?”

      “嗯。”安布罗斯点头,“可是血族不是很不受欢迎吗?为什么他们还会欢迎我们?”

      “因为我们的身上有人类渴求的东西。”兄长说,
      “无限的寿命,强大的力量,这些都是他们所渴求的。有了我们,他们就能无往不胜。”

      “哪怕恐惧,他们也不会放弃利用我们的。”

      这听上去一点都不美好。

      安布罗斯不再说话,而是看向了窗外。

      马车比起牛车而言要平稳了不止一点,坐起来也没有那么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并不觉得心情多好。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当马车停下后,他听到了车夫下马,为他们开门的声音。

      这样的待遇,他也算是第一次感受到。

      只是打开门后,原本明媚的太阳在当下看来有些过于热烈了,从温柔和煦的状态变得有些焦躁不安。安布罗斯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可下一秒,就有人用伞遮住了他上方的阳光。

      安布罗斯看向前方,那是一位王国的侍者,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却和他一样待着假面,似乎是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想必这位就是安布罗斯大人了吧?”在他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请您跟我来,我们的国王正在等着您。”

      安布罗斯的目光向前望去,只见两排迎接的下人正谦卑地弯着腰,甚至不敢抬一下头。

      “走吧,安布罗斯。”他的哥哥下了车,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笑道,
      “以后你不会经常来到这里的,用不着对他们有什么好脸色。”

      “你是来授勋的,别忘记你的目的。”

      “好。”

      安布罗斯点了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这一路上,他即便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却也能够感受到每个人的情绪波动。

      分明正在对他卑微屈身,但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弥漫着极端的恐惧。

      怪物。

      他们身上的气息是这样表达的。

      年轻的血族目光扫过人群,然而他们只是身形一怔,那样的情绪也愈加剧烈。

      “怎么了?安布罗斯,你怎么看了那边一眼?”
      然而他的哥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目光变得微妙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在这一刻说话,甚至有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了起来,出现了恐惧的生理反应。

      “您是不满意这些列队的人吗?”旁边谄媚的男人恭维道,
      “不喜欢的话直接杀掉就好了,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定好的事情么?也算是给您助助兴……”

      虽然他一直在笑,但安布罗斯注意到他的手腕也在颤抖。

      他也在恐惧。

      分明都是人,为什么在他身份不同的时候,就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呢?

      又或者,倘若那群村民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们也会这样对待他吗?

      “你怎么想呢?安布罗斯?”
      他的哥哥收回了让人胆寒的目光,微笑着看向了他,
      “具体怎样做还是看你,毕竟这是你的授勋会。由你来做主。”

      让他来做主?

      意思是……他可以随便在这里杀死任何人?

      安布罗斯以为自己的哥哥只是在开玩笑,可当他看向对方的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我不喜欢见血,就这样吧。”
      安布罗斯想起了他和蒙哥马利的约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好。”哥哥很是感慨,“哎呀,我们的安布罗斯还真是温柔的好孩子。甚至对待这群人的时候都这样温柔,要是没了我们,以后可怎样是好。”

      安布罗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向前走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之前蒙哥马利在他的古堡之中的时候,他的家人对待蒙哥马利的样子。

      虽然是尊重,但当他们看向他的时候,他们的眼中也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在注视着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他们默许了安布罗斯和人类交流,但他们本质上也是看不起人类的。

      难道这也是血族的本性之一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身为血族的一员,难道也是被排斥在外的异类吗?

      ……

      在不步入了华丽的大殿后,身后的人群也逐渐远离了他。

      安布罗斯看向了前方,一扇金色的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用手轻轻推开,一股迷人的熏香也随之弥漫在鼻息间。

      这个国家的王正居高临下地坐在座位上,那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一把利刃,想要将他剖开。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在四五十岁的男人,略微有些发福,但气质却依旧充满了威压。

      然而意外的,他对安布罗斯的态度却并没有他气质那般刻薄,反倒在看到他的时候,非常很和煦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弟弟安布罗斯?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甚至,他从他那高贵的王座上走了下来,来到了安布罗斯的身边,轻轻捧起了他的手。

      安布罗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垂落了下去。

      他不是很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虚伪,傲慢,却极擅长隐藏,把自己的情绪包裹的很好。

      他很确定自己的哥哥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已经成年了。”安布罗斯说。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过,你和你的家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国王感慨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给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意外而已,难怪你们一直和藏着宝贝一样藏着他呢。”

      “你问的话太多了。”
      哥哥的一句话打断了国王的问话,语气却非常的淡漠,
      “快点进行授勋仪式吧,结束了之后,接下来的话题由我来和你继续谈论。你看可以吗?”

      “当然。”国王终于收回了看向安布罗斯的目光,
      “事不宜迟,现在赶快开始吧,我也要和您好好聊一聊接下来的事情,之后也要依仗你们了。”

      ……

      授勋仪式比想象中的腰简单很多,大概是安布罗斯本质上也不喜欢太繁杂的仪式,这一场仪式也是简化的。

      但整个过程安布罗斯都很心不在焉。

      他并不是很在乎伯爵的名头,他想要这样做,也仅仅是他的家人想而已。

      事实上,授勋仪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聊不少。

      为首的主教将一枚漂亮的红宝石胸针别在了他的胸口处,那枚宝石非常的漂亮,和他瞳孔的颜色相映成趣。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陈腐的台词萦绕于耳畔,而他则被无数繁杂的目光注视着,仿佛他生来就是罪人一般。

      好无聊。

      好想快点结束。

      安布罗斯望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大臣,而那位大臣在意识到他的目光后,立刻脸色极为难看地别开目光,甚至不敢去对视他的双眼。

      明明是讨厌的,为什么还能露出微笑呢?

      难道人类本质上就是这样虚伪的存在吗?

      整齐而又一致的掌声,恐惧而又敬畏的目光,压抑沉重的气氛……

      实在是让人无法拥有好心情。

      让他更为厌恶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国王的视线也一直黏在他的身上,那视线中带着些许试探的兴致,也让安布罗斯很是不舒服。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缓缓行礼,向着国王表达了他的谢意。

      结束这一切后,安布罗斯也终于得以从这片压抑的环境中脱身而出。在得到许可后,他也终于能够离开那片被视线所包围的区域,独自一人来到了走廊上。

      他的兄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因此也没有逼迫他什么。只不过叮嘱了他一句不要跑太远,否则回去的时候找不到他的人,除此之外就没再说什么了。

      安布罗斯也注意到,这一次国王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和他的哥哥说话,而并非他。只是……国王注视着他的目光,还是让他隐隐不悦。

      那目光中夹杂着羡慕和贪婪,仿佛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器具。

      就好像他们的家人看着人类的眼神。

      安布罗斯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向着走廊一侧望去,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是一片鲜红的玫瑰。

      甚至是和他家里的玫瑰是同一品种的玫瑰。

      要知道,他家里的那篇玫瑰园是通过血池来滋养的,既然如此,这片玫瑰又是用什么东西来滋养的呢?

      安布罗斯不敢想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的触碰着胸口的宝石胸针,总想将它拽下来,但理智还是阻止了他这样做。

      再怎么样,这也是家族授予他的权力……

      他没办法丢弃的。

      “这不是我们亲爱的伯爵先生么?您是心情不好,所以独自一人来这里散心吗?”
      男人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那声音让安布罗斯下意识的警戒了起来,他目光锋利地看向前方,却猛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身着神父服饰的黑色长发的男人正缓步向着他走来,他的步履稳定,笑容温和,而他的眼睛像是有着某种魔力,总会吸引人下意识地看向他。

      是那个叫[林谌]的男人。

      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安布罗斯向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可他尚未来得及做出其他的反应,就被神父轻轻拽住了手腕。

      分明他还戴着假面,对方是怎样认出他的!?

      “怎么?这么不想看到我么?”见对方无比抗拒,神父轻轻挑眉,
      “我还以为你会稍微感到开心呢。”

      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安布罗斯的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他死死咬着咬唇,克服着自己内心溢出的恐惧,却还是强迫着自己看向他的双眼。

      他不能继续恐惧下去。

      起码,他想做出一些改变。

      “没有。”他的声音没什么底气,
      “能放开我吗?我不是很喜欢被人这样拽着……”

      “你在恐惧什么?”
      那宛若蜜糖般的蛊惑的声音在耳畔浮起,泛着让他的心脏颤抖的语调,
      “你是个感知力很强的人,你对人的恶意总是看的非常清晰,所以你的性格总是这样的淡漠,看得太清晰也是一种苦痛,不是吗?”

      “你松开!”
      被看透的感知让安布罗斯愈加恐惧,他想要挣脱对方——或者说,以他的能力,挣脱对方本身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在被对方攥住手腕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仿佛连带着灵魂都变得透明了,这让他极端不安了起来。

      男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稍稍弯着腰,注视着他,却忽然间笑了起来:
      “所以——你恐惧的是,你无法看透我,但我却看透了你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安布罗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

      见安布罗斯这样说,神父微微一愣,随后再度展露了笑颜。

      “你在说什么呢?年轻的伯爵,我没打算做什么,我只是好奇地停下来看了看,顺带窥视了一下你的命运而已。”

      “我不太喜欢这样。”安布罗斯死死盯着他。

      “倘若这世间都如同你所喜欢的那样发展,想必不是天堂,就该是地狱了。”神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况且,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安布罗斯皱眉。

      “哪怕祖上的血族确实是极恶之徒,但你不觉得……人们对血族的厌恶有些过分了吗?”神父压低了声音,
      “这其中或许发生了很有趣的事情呢,可就算你知道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你是什么意思??”安布罗斯愣住了。

      “前路坎坷,但愿你还没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神父不再言语,他松开了安布罗斯的手腕,对他轻轻颔首,
      “我十分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你……”
      望着神父逐渐远去的身形,安布罗斯的手抬到一半,却硬生生制止住了。

      他有种古怪的预感,哪怕他在此刻拦下了神父,对方也绝对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他记得,那个人的名字是叫[林谌]。

      一个很古怪的名字,无论发音还是读法,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很奇怪。

      “安布罗斯,你在干什么呢?一个人在这边晃悠吗?怎么?你很喜欢这边的花?”
      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布罗斯转身看向身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不,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走走……这边的花感觉和我们家的很像,所以多看了几眼。”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哥哥走近了些,目光轻轻扫视着那片玫瑰花丛,
      “我们家的花开的更盛吧?而且颜色也更加鲜艳,不是吗?”

      娇艳欲滴的花之下滋养的是人血和人骨。

      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开的如此繁华。

      真是可悲的笑话。

      “我们回家吗?”安布罗斯问到。

      “嗯。”他的哥哥拉住了他的手,对他微微颔首,
      “我们回家。”

      ……起码在此刻,他还是有可以回去的家啊。

      ·
      战争引起的征兵狂潮终于还是席卷了整个城邦。

      在无数建筑物之中,那些大大小小海报张贴在四周,充满了爆发力的字迹鼓动着每个人的心,仿佛一把火焰,将每个人的心脏都点燃起来。

      “此乃正义之举!只要战争胜利了,我们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而且我们有[勇者]在吧?有了那些人的带领,还怕打不赢仗?”

      “这样优渥的条件之后可就不一定有了啊,更何况还是这种稳赢的局面……”

      “名额可是有限的!再不报名可能就晚了!!”

      嘈杂的声音在四周响彻,吵的不行。

      “你真的要去吗?”
      望着眼前热闹的盛况,安布罗斯沉默了许久,才再度询问了自己的友人。

      “当然。”蒙哥马利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雀跃的情绪,
      “一旦我做出了决定,我肯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但是……”安布罗斯沉默了一会,继续道,
      “你应该知道,打仗不是什么开玩笑的事情吧?总有人会死的,而那个人说不准就是你。”

      “你干什么诅咒我呢!”蒙哥马利不满道,
      “我可不觉得自己会死!而且这也是一场盛大的考验不是吗?而怕死的人可成为不了真正的战士。”

      还是没办法回头。

      或许,命运在这一刻已经准备降临,正如同安布罗斯的家人一样,他们一定会选择离开他,前往他国的战场。

      无论如何,命运都不会停下。

      “我知道了。”安布罗斯点点头,却从怀里取出了一小瓶血,递给了对方,
      “这个给你。”

      他用的甚至是之前蒙哥马利从商店里给他买的采血瓶。这一小瓶血在阳光下呈现出玫瑰般的色泽,像是一瓶液体宝石。

      “这是什么?”蒙哥马利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血。”安布罗斯说,
      “你应该知道我是血族的这件事情吧?喝下我的血,就能治愈一切伤痛。”

      “当然,我不能给你太多。除非在最关键要紧的时刻你才能使用,而且只能给一个人使用。”

      “这也是我赠与你的送别礼。”

      这里也包含了他的一点私心。

      本质上他也并没有说谎,一旦被转换成他的眷属,除了银器外,确实再也不会受伤了。

      可他却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了蒙哥马利,赋予了一个可能性。

      “天哪……”蒙哥马利瞪大了眼睛,
      “那这一定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事情——哦!对,你可千万别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情。一旦有不法之人知道了,你肯定会很危险的。”

      “好,我知道了。”安布罗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这瓶血我就当做护身符一样带在身上了,可以的话我还是不怎么想用啊!”蒙哥马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安布罗斯,帮我和莉亚问好吧!我有点不太好意思和她分别,所以压根没有和她说,哎……”

      “我尽力。”安布罗斯想,尽力也可以是没做到,所以他也可以不去说。

      “那就再见了!祝我一路顺风吧!我的朋友!!”

      红发的青年大步迈向前方,他的笑容比城邦最耀眼的太阳还要刺目,仿佛一簇熊熊烈火,足以燃尽一切。

      这份光芒,这份温暖,都是独属于蒙哥马利的。

      而他也将会如他所愿,一路顺风。

      ·
      安布罗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古堡之中。

      在和蒙哥马利道别后,就是他的家人们了。

      因为和王国签署了契约,他的家人们也要参与战场,因此也要离开古堡很长一段时间。

      安布罗斯已经很久都没有一个人住过了,但他并不讨厌一个人居住于古堡的日子。只是要和家人分离,多少还是会有有些不舍。

      “我们会很快回来的。”女人再次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做,仿佛在她的眼中,安布罗斯永远都只是一个孩子,
      “人类的一生对于血族而言都只是一瞬间,只有我们的生命才是永恒。不必感到难过,因为我们的未来也是永痕的。”

      “妹妹也要去吗?”安布罗斯看了眼兴致勃勃的女孩子,不解地问道、

      他本来以为起码比自己年幼的妹妹是可以留下来陪伴自己的,没想到妹妹居然也要跟着一起离开。

      “我和安布罗斯哥哥可不一样。”女孩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对人类可没什么好感,他们都是一群虫豸,全都死了也不足惜哦。”

      “……我知道了。”安布罗斯觉得自己现在也差不多是个虫豸了,
      “我会好好待着等你们回来的。“

      “血池里的血足够你喝上百来年了。”父亲说,
      “我叮嘱了仆人,让他们记得每天为你呈上鲜血,这一点不必担心。”

      “你不需要前往血池,毕竟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不是吗?”

      “好,我明白的。”安布罗斯低声道。

      在叮嘱了一番后,安布罗斯的父母也出发了。

      他们乘上了华丽的马车,在马嘶声响起,那辆车也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了。

      生活就这样回归了寂静。

      没有了蒙哥马利之后,他对于人类的村落也失去了兴致。也许是这些年早已熟知了整座山脉,他也渐渐失去了最开始的新鲜感。

      他不再出门,甚至极少踏出自己的房间,开始了漫长的生活和等待。

      安布罗斯很喜欢看书,他将家中所有的书本全部都搬入了自己的房间,在厚重的书架上,那些书卷用华丽的丝带系着,散发着古怪的血肉般的气息。

      这些书全都是一些古老的炼金术和魔法书,虽然安布罗斯不喜杀戮,但他从小对这些书籍却很感兴趣。在得知安布罗斯喜欢这些书后,他的父母也毫不吝啬地将书库借给了他使用,久而久之,他的房间倒是成为了唯一的书库了。

      虽然来自家人的爱十分沉重,但这些爱却不曾掺假。

      他们都是真情实感地爱着他的。

      只是安布罗斯有些恍然。

      他对时间向来没什么概念,或许是过去了一天,一个月,亦或是一年,他都不断地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父母偶尔会给他写信,告知他一些近期的情况,也只有这样,安布罗斯对于外界的信息才有了那么一点感知。

      战争如期开始了。但事实上,过程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顺利。

      据说邻国的国王和恶魔做了交易,获得了诡异的力量,以至于血族们都难以对抗。

      战士们大部分都惨死于战场,在邻国的土地上,血将土壤染变了色,开出的花都沾染着浓郁的血味。

      而王国内,不少人也清楚了他们才是侵略的一方,对国王的厌恶感也越来越大。他们指责国王欺骗了他们,但这也无济于事——战争一旦开启,就不可能再停下来,噩梦一旦开始,也难以再度陷入寂静。

      可那样的信件也越来越少,直到后来,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真的太忙,也或许,他们遇到了所谓的[恶魔]?

      安布罗斯并不知道恶魔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的是——这一场战争,或许很难再落幕了。

      而蒙哥马利却从来没有写过信给他。

      开始安布罗斯也有过猜测,蒙哥马利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直觉却告知他……那个人或许并没有死亡。

      只是直觉而已。

      他看完了书架上的所有书,试着做了很多魔法实验、偶尔也会将自己的房间炸的一团糟。但总有人会帮他收拾,所以他也不甚在意。

      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寡淡,甚至可以一整年不和任何人说话。偶尔有仆人路过半敞开的门,看到的也是银发青年正坐在书桌前,叼着羽毛笔,沉静思考的模样。

      安布罗斯的头发长得过长了,长到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他几乎不打理自己,而仆人们也不敢主动对他提出任何意见,直到有一日,他感受到自己的头真的很重,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头发过长了。

      头发长了……应该怎么办?

      他掬起一束长发,望着那头杂乱无章的发尾开始发呆。

      他好像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父母总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而在外界的时候,蒙哥马利也总能包揽他的一切生活,他好像不太清楚该如何照顾自己。

      在生活上的缺失让他总有种自己活得不太真实的感觉,如果说一定要去寻找真是感,或许也只有重新回到那座村子里才行。

      这样想着,安布罗斯打开了窗户,望向了窗外。

      那郁郁葱葱的森林似乎比以往要更有生命力了,因为远离城邦,这里反倒是成为了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安静且祥和。

      安布罗斯忽然很想下去看看。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安布罗斯低头看向了眼高塔之下,却毫不犹豫地从窗户一跃而下,像是坠落的鸟儿那般轻轻落地。

      “啪”的一声,他落入了那片玫瑰花丛之中。

      失重感结束的那一刻,骨骼断裂的声音于他的耳畔响起,连带着皮肤被划破的刺痛感也一并刻入他的感知之中。

      可这种痛感也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他身上的伤势开始迅速愈合,恢复如初。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试着活动了一下,却感觉是如此的陌生。

      换成之前,他绝对不敢这样做,可伴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愈加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这简直是完美的进化。

      他和正常的人类相差的越来越远,也和这个世界的真实越来越远。

      安布罗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却不知为何,内心浮起了一阵剧烈的痛苦。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

      好像被全世界所抛下,却再也无法依靠任何存在的痛苦。

      他轻轻收起了掌心,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幽灵先生。”他低声言语道,
      “身为幽灵的你,也是这样孤独的吗?”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和自己重要的人再次见面呢?

      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

      只是,安布罗斯却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能那样快地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那份愿望实现的方式,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
      那是个和往常一样平静的早晨。

      安布罗斯和往日一样从桌面上趴着醒来。因为一个人居住,他养成了不好的熬夜习惯。

      时常,他会因为沉迷于炼金术而通宵看几天的书,最后因为过度疲倦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长时间的脑力消耗也让他浑身上下酸痛,口干舌燥的感受愈加明显,喉咙也像是有一把刀在反复拉扯般疼痛。

      一般这种时候,都应该摄入血液了。

      安布罗斯缓慢地起身,他的身形有些不稳,可鼻子轻轻抽气,却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焦味。

      ……那是什么味道?

      不祥的预感从他的内心里缓缓上升。

      安布罗斯来到了窗前,他一把拉开了窗户,目光眺望向了窗外——

      然后,他看到了。

      整片玫瑰园早已被烧的漆黑,只余下被烧焦的土壤。仆人们焦黑的尸体被丢弃在花园中,仿佛和那些焦黑的泥土混为一体。

      坍塌的古堡半倾斜地坠落于地,像是遭遇了巨大的撞击。而那样的凹陷,也只有投石器才能达成。

      甚至,烈火还在熊熊燃烧着,烈焰几乎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他的家被彻底毁了。

      安布罗斯一步步向后退去,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为什么玫瑰园被烧毁了?

      为什么仆人们都被杀死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剧烈的不安让他推开门向外跑去,然而四周的一切却让他内心更为恐惧。

      被烧焦的墙壁,所有的装饰物全都被砸碎,空气中布满了浓烟……

      倘若不是他的屋内设下了封锁的咒语,或许他也会和这些火焰一并被烧成灰烬。

      ……出口。

      对了,他要出去看看。

      安布罗斯迅速跑下楼去,他的速度极快,双目血红,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

      然而,就在他推开楼下的门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痛感却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而惯性带来的力量让他猛地摔倒在了地上。

      银色的金属物质宛若箭矢般刺入了他的眼睛,肩膀,手臂,大腿。

      门外的人们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知道他一定会推开那扇门,所以才会在这里等着他。

      一切都结束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法愈合的伤口传来的阵痛让他的身体抽搐着,像是火焰在灼烧着他的身体。

      还能站起来。

      安布罗斯的双手支撑着地面,他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他必须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眼前的人。

      可这一次,安布罗斯却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群于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是……村子里的大家?”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都在发着抖。

      刚刚那些伤害他的人,竟然是以往那些对他展露了笑颜,甚至对他温柔相处的人。

      为首的夫妻两人是蒙哥马利的父母,他们一脸厌恶恐惧地盯着安布罗斯,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闭上你的嘴!!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啊!!”

      “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害我们!?”

      “混账玩意,亏我们这些年对你也不差吧!!你为什么要四处屠杀我们的族人!?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他们在说什么?

      安布罗斯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思维好像在这时慢了半拍,变得无比卡顿。

      身体好痛。

      血顺着伤口流了出去,染红了正片地面,好像生命的能量在不断地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力气,剧烈的痛楚让他近乎无法呼吸。

      他答应过蒙哥马利,绝对不会伤害任何人,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说出那样的话?

      为什么爸爸妈妈没有回来?他们经历了什么??王国又经历了什么?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

      “你以为我们没有下去看吗?”一位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胡须都在颤抖,
      “我的女儿!贝拉!!你记得吗!!那个女孩儿还给你带过花!!她的尸体就在血池里漂着啊!!”

      “你这个恶魔!!她才19岁!!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

      安布罗斯张了张嘴,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在得知了血池真相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或许总会迎来这样的一天。

      那些罪恶永远不可能被彻底埋葬。它们终有一天会被挖出来,彻底公之于众。

      丑恶的真相被撕碎的那一刻,他甚至连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原本还存在的挣扎的想法被彻底抹杀了。

      当更为剧烈的痛楚从身上传达而来时,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无论是被踹打,还是被锋利的器具贯穿,那些痛苦于他而言,都远远不如内心被撕碎的痛苦。

      如果这就是他家人的罪过,那么由他来承担也不坏。

      思维仿佛在这一刻和身体断裂,他的身体被践踏着,连带着他的内心一起变得血肉模糊。

      蒙哥马利会讨厌他的吧?

      也是。

      如果他知晓了这些事情,肯定会对自己厌恶至极。

      他分明可以杀死这里的所有人,但是……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友人的家人们出手呢?

      哪怕他有反抗的力量也绝对不能。

      “好了!你们别打了!!”
      隐约间,安布罗斯听到了女孩的声音,金发的女孩挡在了他的面前,声音中透露着几分急促。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安布罗斯不太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也许那件事他也不知道呢?他在我们的村子里待了那么久,以他的能力,想要杀死我们应该是很轻松的吧?可他没有那么做……”

      “也许是其他人做了那种事情,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呢?”

      是莉亚。

      安布罗斯的眼前发黑,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已经看不太清楚东西了。

      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想到,哪怕在这种时候,她居然也在试图保护自己。

      “莉亚!少给那个恶魔袒护了!你难道没有看到血池的真相吗……那么多的尸体!!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啊!!”

      “就算是他的家人杀的又怎样!?难道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能躲开这份罪孽了吗!?”

      “那也不能这样做!”莉亚提高了声音,“你忘记王国的命令了吗?他们说要抓活的!你们要是把他打死了怎么办?你们能负责吗!”

      ……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已经归于了寂静。

      后面的声音安布罗斯已经听不见了。

      他陷入了长久的,安详的沉睡。

      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他不是什么血族,也不是什么伯爵,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平凡的人,也会和正常人类一样出生,遇到朋友,遇到相爱的人,度过一段漫长而又快乐的时光,然后平静地死去。

      可噩梦并不存在于沉睡之中,而是现实。

      在这地狱里,永生成为了他的诅咒,也成为了折磨他的枷锁。

      终于,他还是会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不死院[三更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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