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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情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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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讨够了便宜,心满意足回味不穷地趴回桌子上,给画添上一朵晚霞,既然是聘书,自然得两口子齐齐整整。
“原来梳子上的鹿纹不让刻牙,”路苍霖回味过来,撅着红肿的唇瞪眼,“是揶揄我?”
他姓路,又不是姓鹿,当时哪儿想得到,这人把鹿比作了他,还话里揶揄他咬人的事。
“谁让家里养的小鹿崽牙齿太利,实在把我咬怕了。”云寒衣手上的笔端得稳,心情好,嘴上又开始扯皮,“聘书有了,路公子的梳子什么时候做好,给我当聘礼。”
路苍霖想到做梳子,便又想起刚才想问的事,“我的肩膀到底怎么了,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云寒衣手里微顿,稳着气儿勾完最后一笔,默然片刻,放下笔走到路苍霖面前,伸手抚着那条完好的左肩,“我不骗你,那你信不信我。”
“信。”路苍霖微微仰起头,看着云寒衣的眼睛。
“不管怎么了,会治好的,只要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到时你不止能拿剑,还能修习内功。”云寒衣蹲下身,握住路苍霖的左手,“不止如此,我还要给你更多。”
“我的肩膀,”路苍霖抖着嘴唇,轻声问,“是断了?”
“治得好!”云寒衣的手渐渐发紧,为显坚定而抬高的音调随之低下去,“对不起。”
路苍霖没说话,把手从云寒衣的手里挣脱开。
云寒衣的手里落空,轻轻搭在路苍霖的膝上,指尖捏着他的衣袍,“以后你想做什么要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不该……”
“不怪你。”路苍霖打断云寒衣的忏悔,蹙眉闭目,“我想静一静,可以吗?”
云寒衣还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又把嘴巴紧紧抿住,把话都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路苍霖依旧倚在圈椅上闭着眼,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子。
路苍霖相信云寒衣,他既然说一个月能完好如初,那便是一个月就能好,可他得静一静,他有太多事想不明白。
他还清晰地记得,前晚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为了一张纸,是怎么吵的,甚至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摸上了袖中的匕首。
肩膀断了,这事真怪不上别人,他当时是怎么拼命往前冲的,他自己记得。云寒衣定是也未料到,他会为了一张纸如此豁得出去。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就为了一个图案?
所有的细节他都记得,回忆起来却好似在看皮影,看的是别人的故事,他对此毫无情绪。其中的感情,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再无痕迹。
云寒衣曾说每月一次净琉璃火,便可压制住他体内的毒,在通天岩第一次使用,效果确如云寒衣所说,他甚至当时便能活蹦乱跳地跑到须弥山,搅得修罗殿人仰马翻还能逃脱,虽然逃脱得极为狼狈。
净琉璃火是对症的,能解他的毒。
可他如今却又接连几次毒发,似乎都与那个图案有关。
路苍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毫无头绪的事先放到一边,他一个月不能练剑,这才是眼下紧要的事。
可转念一想,这又算什么紧要之事,以他在武学上的天资,便是不耽误这一个月,穷己一生也未必能跻身剑术一流。更何况,如今他只有剑法,没有心法,剑招再熟练,也只是花架子。
他站起身,走到架子床与罗汉榻相倚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口箱子,和此刻摆在东厢房的十几口箱子一样,刻着路家的徽记,这一口是用来装剑的,路青枫亲手打造由他挑选过送来的剑。
初练剑时云寒衣便叫人把整个箱子抬来,他从中随意摸了一把,箱子便一直塞在床尾未再抬走。
跪在箱子前,路苍霖细细摩挲着锁扣。他早已成年,即便再是天赋异禀,在武学之道上也是晚了,更何况他还资质平平。可江湖武林,家世财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实力,太白山的山门即使重建,也只是个占了山头的土财主罢了。
正统、磊落、规矩,这些词他如今哪有实力来坚守。哪门哪派创建初始便是霁月清风不沾尘埃?路家家风一向也并非要克己复礼,肩膀断了也许正是一个契机,或是一个提示。
路家灭门,心法已然失传。他也许不该再执着于剑术。
路苍霖心里徘徊不定,索性掀开箱子,把剑匣一盒一盒拿出来,摞在盘坐的腿上,想再看看父亲亲手打造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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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四面合围的天空,小小的框中,飘着几片云朵。
他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云,忽然哗啦一声,紧接着是叮咣一响,屋里传来木料瓷器跌落的声音。
云寒衣的手已经按上门板,又生生收回力气,隔着门缝高声喊:“阿霖?”
良久,无声。
“阿霖?”云寒衣趴在门缝上,“再不出声我进去了?”
“进来。”路苍霖颤着声回应。
云寒衣推门而入,目光扫了半圈才找到床尾墙缝里的路苍霖,跌坐在一片碎瓷之中。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把碎瓷扫开,伸手去搀扶路苍霖,“摔倒了?”
“不是,”路苍霖低头看了眼地上,“我不小心带倒了花瓶。”他躲开云寒衣伸过来的手,依旧坐在地上,抬起胳膊,吸了口气才说,“怎么会在这里?”
云寒衣顺着路苍霖的胳膊,看到他手里捏着本崭新的文册,封皮上是空的,什么也没写,地上还散落着几本同样外形的册子,“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路苍霖递给云寒衣,“在箱子底下,被这些剑匣压着。”箱子抬来听雨轩时,他正失明,什么也看不见,摸到是父亲亲手打造的剑,更无心挑选,只随便拿了上层的一把,剩下的摞在箱子里,从没拿出来过。
云寒衣心想难道是垫箱子的?他不使剑,若非因为路苍霖练剑,这口箱子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当初收到,也只打开了最上面一层的一个剑匣,瞧见下面都是一样的匣子,便再无继续看的兴致。
“这是……”云寒衣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声音不由顿住,“这,是装错了?”
这怎么可能是路青枫送来的东西?
这是一本路家剑法!他见路苍霖练过,每招每式一模一样。
云寒衣满脸震惊犹疑地伸手捡起地上的另一本册子,松了口气,这本不是剑法,全是文字,可紧接着他的喉咙开始发紧,“这是,真的吗?”一句话,他咽了口唾沫才说完整。
路苍霖看着他,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我虽没见过,但内容和剑法的确是合的,而且,这是家父的笔迹。”
这是一本真真正正的路家心法!
“路青枫,把路家剑法心法送给我?”
云寒衣一时惊诧得连称呼都忘记避讳,这样的礼物,已经不能用是否贵重来衡量了。
路苍霖又吸了口气,稳了稳神,勾起嘴角挤了个难看的笑容,想安抚云寒衣,但此刻谁都安抚不了。
“不止。”他把地上的其他册子捡起来,又递给云寒衣。
云寒衣已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甚至不太想去接递过来的册子,他并不觊觎路家的功夫,可这贵重得也太沉重了些。
路青枫是疯了吗?
等他听到路苍霖下一句话,更加确定,路青枫一定是疯了。
路苍霖说:“这是五老峰的剑法和心法。”
云寒衣像拿了烫手山芋似的扔掉刚接过来的册子,这是开了个什么天大的玩笑。
路青枫不但把太白山的功法送给了他,捎带手还把五老峰的功法也送给了他,难怪那般大方地说玉屏风不用还了,和这几本轻飘飘的册子比,玉屏风还真算不上什么了。
“你……你家,怎么会有五老峰的心法?”云寒衣有点磕巴,捋了半晌的舌头。几本册子虽是不同人的笔迹,笔墨的新旧程度看上去却是一样,大约都是同一时候默出来的。
“我娘是五老峰内门弟子。”路苍霖答,“五老峰这几本,是我娘的笔迹。”
云寒衣咽了口吐沫,重重点头。他一时惊讶,竟忘了这一节,路夫人不仅是五老峰内门弟子,更是掌门嫡系弟子,与五老峰前任掌门洛玉松和现任掌门重岩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妹。只是还未涉江湖便早早嫁给了路青枫,因而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大,为人熟知的身份便成了太白山路夫人。
路苍霖,“我爹为何要把这些给你?”
一个门派,比之人丁繁衍,功法传承才是最紧要的东西,哪怕灭门,只要功法还能传下去,便是只剩一个弟子,实力沦为末流,谁也不能将这个门派在江湖除名。
功法是门派的支柱象征,哪怕无人传承,也不可能随意送与不相干之人,更何况还是送来极乐净土。
“他早猜到太白山会灭门?”云寒衣硬着头皮猜测,天知道路青枫为何要给他这种鬼东西。
“你,”路苍霖紧盯着云寒衣,陷入沉思的脸色显得十分严肃,“你和我家到底什么关系?”
云寒衣一手按在地上,倾身往路苍霖面前趴,“路家灭门,和我没关系,我真的不知道。”他慌了神儿,“你信我,我只是要了玉屏风,这些东西我根本不知道。”
如果能把肠子掏出来看,云寒衣一定是悔青了。这是惹了什么糟心事,路青枫给他送这个。这些东西出现在极乐净土,他八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最委屈的是,他还不用剑,要这些鬼东西有什么用?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第一回见到路青枫,他一定立马痛痛快快利利索索跪下喊声爹,求他赶紧把路苍霖送来治病,什么见鬼的玉屏风,他要那不当吃不当喝抱着还硌得慌的破玩意干什么,哪儿有路苍霖抱着舒服。
等会儿,云寒衣努力按住自己乱七八糟的思路,深吸了口气,他刚才想的是什么?喊声爹……
该不会……
路苍霖哭笑不得,安抚地拍着云寒衣的肩膀,“我不是怀疑你。”
“你,你爹,”云寒衣磕巴变结巴,“送,送的剑,是你,你挑的?”
路苍霖点点头。
“他让你挑剑的时候说什么没?”云寒衣吸着气儿颤声问。
“说送给一个哥哥,让我挑些同龄会喜欢的。”
“哥哥?”云寒衣盯着路苍霖依旧有些红肿的嘴唇,视线下移,又看到那略有凌乱的领口尚未理好,简直触目惊心,不忍再看,扭过头瞧见桌子,想起那上面还摆着他刚画好的聘书……
苍了个天,这是开了个什么天大的玩笑。
他是想做路苍霖的情哥哥,不是亲哥哥。
路苍霖察觉出云寒衣神色怪异,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怎么了?”
云寒衣难得没顺杆儿爬地往前凑,却见鬼似的躲开路苍霖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后一仰,一手按在了扫到身后的那堆碎瓷上。
白瓷片上立刻见了血,路苍霖低呼一声,抓过云寒衣的手腕,并着手指轻轻把扎进手里的碎瓷捏出来,小心翼翼呼着气儿埋怨他不小心。
“别碰,有毒。”黑色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溅起滋滋气泡,云寒衣收回手背在身后,五官拧成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我的血,滴血认亲还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