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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沈川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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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天地的囚笼,将人隔绝于空茫的孤寂之中。
客栈的大堂里燃着烛火,将未点灯笼的廊子衬在阴影之中。
云寒衣站在檐下,站在阴影里,倚着廊柱伸手划拉着越来越密的雨帘,雨水的味道灌进鼻腔里,冲刷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玄风跪在一旁,双手高高举起那把他刚鐾好的刀,锋利的刃在不时的闪电中反出森冷的光。
带着冷雨的手指轻轻划过擦干净的刀身,润出淡淡的红。
沾了血的刀,是擦不干净的。
云寒衣没说话,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那把刀,冰冷的刀身就跟着有一下没一下地震着玄风的手心。
落在地上的雨珠带着泥土迸溅到玄风的袍角上,在深秋的寒意侵袭中,他眼中麻木的冷漠更深。
今夜云寒衣给他的任务失败了,玄风在漫长的沉默中等待着处罚。
良久,云寒衣收回手,道:“去换身衣服,不要让公子闻到。”
玄风猛然抬起头,看着云寒衣。
“你做的很好。”云寒衣俯身,褒奖的话带着锐利的目光逼视着玄风,不是赞许,是警告。
他眯起眼,笑着,却让人觉得寒意更深,“玄风,你揣摩得很对。”
玄风今晚的任务是确定沈家兄弟的死亡,以及留下沈三的命,只留下沈三一个。
云寒衣点名要保的人是沈三,这是在很多天前他得到沈玉竹的尸身时便定下来的,可今夜活下来的却是沈二。
因为路苍霖救了沈二。
暗中护卫着沈三的玄风找不到机会让沈二遇险,再三抉择下只好放弃沈三,跟在路苍霖身后保下了沈二。
路苍霖需要帮手。
云寒衣在沈家五兄弟中为路苍霖选中的是沈三,沈二也在选择之列,排在第二个。
只是要一个人能够绝对的服从,便要切断他所有的依靠和眷恋。所以,云寒衣选中的仅仅是沈三。
今晚在暗处对沈家虎视眈眈的人不止修罗殿,沈家兄弟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怎么出来了,”云寒衣忽然站直了身子,甚至小跑了两步。距离并不远,等云寒衣站定时,容色霁开,那满身逼人的冷意仿佛从未存在过。
“外头风大,也不多穿点。”云寒衣埋怨着。
玄风从云寒衣抬高的大袖下看到一双圆圆的眼睛,在被遮挡住的阴影中闪着光,像夜空里的星星。
今夜雨太大,其实没有星星。
“这两封信要马上送出去。”路苍霖望着跪在地上的玄风,对云寒衣道。
云寒衣给他抬袖挡着廊下的风,他看过来时微微歪着头,温和的语调也跟着有些俏皮。
“玄风怎么了?”路苍霖问。
“玄风——”云寒衣一时卡住,拉长了语调,也转头看向玄风,“怎么了?”
“……”玄风闷咳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他跟着卡了一会儿,绷着脸说:“主子夸我。”
路苍霖眨了眨眼,觉得玄风更像是挨了骂,转头一想被云寒衣夸的确比被他骂更让人心惊。
“今晚多谢你了。”路苍霖抿着唇笑起来,真心实意地对玄风补了一句。
路苍霖将太白山和五老峰的剑法化为左手短刀,其实用的还不纯熟。今夜与阿修罗对战时他只是仗着出其不意以及云寒衣教他的必杀招数,才能直中要害,刀刀毙命。
剑法中的轻盈以及长剑的距离本是优势,用力量感更强的短刀使出来很多招数的威力都大打折扣。
能成为阿修罗的都是老江湖,在最开始的惊愕被动之后很快便摸索出路苍霖短刀中的弱点。
路苍霖习武日短,根基不稳,还未能将二者融合贯通。以云寒衣教他的轻功在夹击中自保不难,但他救人心切,几次遇险,都是玄风替他挡下了攻击。
玄风把刀收起来,一贯麻木的脸上隐现着些微的抽动,最终还是回归平静,没做出任何表情,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云寒衣伸手接过路苍霖手中的信,看向信封上的字,是路苍霖用左手亲写的。一封给神龙溪,另一封是给武当山的。
路苍霖收回目光,跟云寒衣低声商议,“修罗殿忽然发难,情况未明,还是请武当山出面比较稳妥。只是武当山路远,一来一回要耽误上两三天。今夜送出去,快马加鞭,最迟明日傍晚,神龙溪的人便能到。”
武当山不算近,但已是离巫溪最近的名门大派,沈家被灭门这样的大事由武当山来出头善后最为妥当。
便是今夜不送信,过不了几天这事也会传到武当山,路苍霖是为了下落不明的沈家老五沈川连。
残兵伤将的沈家人已无力去营救沈川连,等武当山反应过来,再有今夜的大雨,只怕什么踪迹都找不到了。
路苍霖今夜能出手相助,已是尽了仁义。他夹在凶相毕露的修罗殿与敌我未明的五老峰之间,自己尚且要步步为营处处防备,实在无法做到为沈家倾尽全力。他为此愧疚,尽快将消息送出去是他良心上的一种弥补。
“好,我这就让人送出去。”云寒衣应下来,转身想把信递给玄风,却发现玄风越站越远。
“你去安排车马吧。”云寒衣对玄风道。
玄风松了口气,如获大赦般,脚下飞尘地冲进雨里。
路苍霖目瞪口呆,狐疑地看向云寒衣。
云寒衣瞟了一眼玄风落荒而逃的方向,对路苍霖耸了耸肩,无奈似的,“他怕你。”
“怕我什么?”路苍霖不解,对玄风而言他比云寒衣还可怕?
云寒衣伸手抚摸上路苍霖的唇角,描画着仍有余韵的微笑,一本正经地说:“你一笑,他害怕。”
“……”路苍霖不信。
“何止是他,我也害怕。”云寒衣唏嘘,他把眉毛耷拉下来,一副瑟瑟的可怜模样。
路苍霖,“……”
“你冲我一笑,我连命都想给你。”云寒衣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命都不由自己了,你说怕不怕。”
“……”路苍霖接不上话,偏过头躲开了云寒衣的手。他脸上罩着面具,挡住了表情,但露在外面的耳垂已红得跟面具上的红宝石交相辉映。
受吴锦衣的建议,路苍霖出了极乐净土,在人前一直带着面具。
眼下带着的这张华丽得晃眼的面具自然不是吴锦衣送给他的,那张面具早在他拿回听雨轩的当天就被云寒衣捏扁了扔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云寒衣不让路苍霖收吴锦衣的东西,第二天便画了十几张图纸叫人做面具,暗纹全是流云,又拿红宝石镶边堆成云型,不知想闪瞎谁的眼,总之是完全失去了面具为低调行事的本意。
不过路苍霖遮面也不全是为了低调,他只是防备着修罗殿的耳目,不想过早露面,便就这么带着了。
“刚才我粗略看过,有不到二十人。”路苍霖轻咳一声,说回正事,“我早前让忠叔在洛南附近的村镇购置了几处田庄,大家都受伤不轻,还是不要进城了,先在庄子里养好伤吧。”
他咬了咬唇,补充:“庄子零散,相隔不近,清净才好养伤。”
“你和沈二谈过了?”云寒衣颔首,问。
路苍霖摇摇头,“沈二——”他好似受了风,顿了顿才接着说,“沈二公子伤得不重,等他随我们一起到洛南安顿好再说吧。”
他刚才看见沈川柏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苍白得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经历过灭门之痛的感同身受让路苍霖不忍逼迫太甚。
云寒衣没再说话,给路苍霖挡着风把人往屋里推。走到门口时云寒衣站住了脚,看着路苍霖进去。
路苍霖回身,用眼神询问他。
“我去安排人送信。”云寒衣摸着路苍霖还有些湿的发顶,低声道。
那湿发规规矩矩地束着,他轻轻碰了碰,便收回了手。
路苍霖点点头,抓过云寒衣落下来的手,贴在脸颊上。他想起今日在马车里云寒衣说的话,会永远“在他身后”。
微凉的唇不由自主地去攫取手心里的那团温暖。
在绝望中与之相识的路苍霖此刻对将来生出许多期盼,那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他在肌肤相贴中将那些期盼悄悄传递给云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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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阖的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沈川柏立刻绷紧了背。他看着带面具的灰衣人走进来,又轻轻带上门。
沈川柏暗暗松了口气。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沈宅里黑暗的火光交叠在一起,侵袭着早已疲惫不堪的沈川柏。
捂在身上的白袍湿了又干,沈川柏已感知不到冷意,但他明确地觉出,在那间小小的柴房里发生的事,不止是为了拷问阿修罗。
当路苍霖提出将沈家人分批送走时,沈川柏毫无疑义地答应了,甚至不曾好奇他面具之下的真容,也不打探他是何来历,又与沈家有何“旧交”。
路苍霖虽出手救了沈川柏,但经历了灭门之事人人危如惊弓之鸟,他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打消沈川柏的顾虑,放心随他隐藏。
事情顺利得让他意外。
“大仇未报,自当惜身。”沈川柏在心里重复着大哥对他说过的话,平静地接受路苍霖的安排。
初听时沈川柏还不知,那竟是此生里大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还有大仇未报,还有五弟要寻。
正如云寒衣所言,血战一夜,他们已无人再有力气出刀,便是不懂武功的人,稍稍有些力气也能将他们制服,更何况门外围着的黑衣人各个武功高强。这间大堂不过是另一间大些的柴房,他们手里还握着刀,但其实早已被捆住了。
云寒衣倚着门框,从袖子里把信掏出来,漫不经心地扔给一旁的黑衣人,特意强调:“快马加鞭。”
催促的言语用一种懒懒散散的语调说出来,无比嘲讽。
再快也找不回沈川连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像石沉大海,连沈玉竹都还有一副焦骨让神龙溪赶来的人敛尸,沈川连却像是在那场火里化成了灰烬,被风吹散了,被雨冲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