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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制笔 ...

  •   武当山的人日夜兼程地赶到巫溪,与巫溪宗亲耆老再次清点了由神龙溪收殓的遗骸。
      除去部分与沈家无甚血缘关系的弟子门客和沈川连,沈家四子的尸骸拼拼凑凑,通过握在焦骨手里各自的兵器都得到认证,随着沈玉竹一起下葬了。

      沈川柏得知这些消息时人已在洛南多日,身上的伤刚结了薄薄的痂,伤到筋骨的地方还不能使力,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看枯枝败叶。

      养伤期间,路苍霖常来看他,仍带着那张面具,不肯吐露身份,但在谈话中又会不时透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修罗殿的消息,那是他们共同的仇人。

      沈川柏自灭门那夜便切实地明白以他的能力单打独斗对上修罗殿,别说报仇,连自己都未必能得保全。
      托庇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故友”,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沈家活着的其他人,都以养伤的名义被扣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互相之间无法联系,他也别无选择。

      在沈川柏渐渐放下戒心与路苍霖交换了沈玉竹失踪前的蛛丝马迹后,路苍霖一如平常地离开,却自此一连几日未再出现。

      此刻路苍霖同样坐在院子里,没有热茶,不是赏景,而是双手泡在水盆里,就着余晖挑洗着羊毫。
      纤细的羊毫禁不得烫,这道工序只能用冷水,他洗得仔细,手指泡久了,木得已经感觉不到冷。

      路苍霖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脑中闪过的是云寒衣亲笔画就的一幅又一幅的画,从路青枫带回太白山的那一幅,到通天岩捡到的许多幅,还有那幅珍而重之从极乐净土带到洛南的云鹿图,最终糅合在一起,交叠成那日光线昏暗中晦暗不明的满墙美人画。

      他已经见过云寒衣画的许多画,不难从中猜想出沈玉竹失踪前得到的那幅画作,必然也是一幅色彩斑斓工笔绝伦的画。
      路苍霖在沈川柏的形容中可以确定,那是出自云寒衣之手的毒画。

      好冷!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像沾了血。路苍霖猛然松开手,刚拢顺的羊毛又乱在了水盆里,乱在了他的心里。

      路苍霖垂头看着水盆里映出的太阳,染红了水,像燃烧在指尖的火。微凉的阳光在冷水里泛开,盯得久了有些刺眼,大火从指尖烧起来,愈演愈烈。

      “扑通”一声,一块小石子砸进水盆里,砸散了路苍霖眼里的火,砸起了刚刚沉落在水底的羊毫。

      路苍霖偏过头,耸起肩膀蹭掉溅在脸颊上的水。他眨了眨眼,挤掉溅进眼里的冷水,散在水里的毛绒却仍留在眼底,磨得他眼白泛红,不由自主地流泪。

      “发什么呆呢?”云寒衣从屋檐上跳下来,嘴里叼着片半枯的树叶,放着自家大门不走,他偏要翻墙进来。

      路苍霖没抬头,把双手又放进水里,拢着羊毛闷声答:“没什么。”

      “路老板今天回来得早?”云寒衣调侃着,他把叶子搓碎了,四下望了望,打扑着手进偏屋里给自己搬来张梳背椅。

      自从到了洛南,几处饭馆布庄接连开业,又要挑选合用的人手,即便路苍霖只在幕后决策并不出面,也忙得脚不沾地。

      路苍霖“嗯”了一声,眨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梳洗羊毫,等云寒衣坐在他身边时,才问:“你去哪儿了?”

      “去看郎中了。”云寒衣中气十足地答,他仰过身把胳膊垫在脑后,支棱着椅子腿当摇椅,翘着腿晃悠着,丝毫看不出哪里需要看郎中。

      小丸和小散叽叽喳喳地从门廊走进来,跟在待人温和的路苍霖身边日久,离开极乐净土后好似解开了束缚,渐渐显露出闺中女子的娇憨。

      “洛南的人忒没见识,那般医术也敢称神医。”小散跟路苍霖行了礼,傲慢地说,“可不配给公子诊病。”

      药王菩萨被留在极乐净土,仍旧是小丸小散跟着照顾路苍霖的药饮。云寒衣到了洛南后四处打探名医,为了省却路苍霖看诊的麻烦,便先带着小丸小散去试一试对方医术的深浅。

      即便是柔软的绒毛,贴着眼珠滑动也让人痛痒难忍,路苍霖微眯着眼,说:“左右不是什么大毛病,也许慢慢就好了,不必再去费心寻医。”

      路苍霖总是无故头痛,药王菩萨找不到病根,被云寒衣逼着把滋体补身的药轮番上阵。如今毒解了身体也眼见养得壮实了,可头痛之症却好似越来越严重,云寒衣说他有时陷入梦魇,整夜整夜呓语喊疼。

      云寒衣不以为意地点头,盘算着真正的神医应该都是隐士高人,他是否该换换方向,往去深山老林里找。
      他忘不了路苍霖在极乐殿高热昏迷的那几日,以及动不动就头痛到昏厥,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他再也不想经历,路苍霖的身体即便没有其他隐患,多年卧床的孱弱也需要认真调理。

      “你这是做……”云寒衣把椅子腿重重墩在地上,撑着膝凑过头来,看到路苍霖十个手指冻得像萝卜头,立刻伸手去拉,“冷水?”
      云寒衣张开手掌把路苍霖的手包裹住,捂在嘴边呵着热气,声音严厉而急促,“你在干什么!”

      “做笔。”路苍霖挣脱不开,只能由着云寒衣捂着,他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声音好似有些虚弱,解释道:“早就答应你的。”

      云寒衣隐约知道做笔的工序,他看着那冷水盆里飘着的羊毫,被晚霞镀上一层滟涟的光,映在眼里仿佛融化出某种情绪,最终他还是板住脸,用更严厉的语调问:“眼睛怎么了?哭什么?”

      路苍霖不由自主地眨着眼,“绒毛好像落进眼里了。”

      云寒衣见路苍霖一只眼睛红通通的,另一只眼却好好的,的确不像是哭了,便放了心。
      他把那双被冷水泡得冰凉的手用左臂裹着捂进怀里,又伸出右手,轻轻撑开路苍霖的眼皮,倾着身给他吹眼睛,温柔而仔细,像在擦拭着名贵而脆弱的珍宝。

      这样近的距离里,两人仿佛在呼吸间相连,路苍霖在云寒衣靠近的双眼里看到自己,全都是自己。

      麻木的双手在呵护中渐渐感受到属于云寒衣的体温,绒毛随着小心翼翼的呵气从眼里流出来。
      可路苍霖还是迷了眼,又迷了心。

      “天冷了,别做了。”云寒衣心疼,又有些满足,“着什么急,一辈子长着呢,明年暖和了再给我做。”

      “那你画画用什么?”路苍霖问。

      “随便用呗。”云寒衣笑得莫名其妙,觉得路苍霖这话问得又傻又可爱,画笔难做又不是难买。

      “以后你画画,”路苍霖的眼睛闪烁着,“只用我做的笔好不好?”

      “做笔太麻烦了。”云寒衣看着那盆冷水,现在他舍不得让路苍霖做这个了。

      “给你做的,就不麻烦。”捂在怀里的双手顺着腰线展开,路苍霖环住云寒衣,靠在他的怀里,贪恋这份温暖,“我想你以后画画的时候,都想着我。”

      云寒衣按着路苍霖的肩膀把人从怀里扶起来,左看右看,打量了半天,又把人按回怀里,下巴抵在路苍霖的发顶使劲儿蹭,笑道:“每时每刻都想着你,一天想八百回。”

      路苍霖紧紧闭上嘴,不再开口。倒是云寒衣先问了句,“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儿?”

      他们到洛南已有十日,路苍霖未用洛家的废宅,而是安顿在路忠新买的宅子里。头几日还不慌不忙地整顿休整,这几日忽然忙碌异常,早出晚归,回来了人也好似累得恹恹的不爱说话,云寒衣若是多逗两句,他干脆便直接蒙头睡觉,晚饭也不要吃了。

      云寒衣暗自琢磨着这样下去累坏了人,他就是有养猪的本事也养不起路苍霖身上的二两肉。
      还不等云寒衣表示不满,路苍霖今日不但回来得早,还有精力给他做拖欠良久的笔,不免让人奇怪。

      “也没什么……”路苍霖倚在云寒衣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却被自己越跳越紧密的心跳声扰得什么都听不见。他犹豫着,用一种听上去镇定平稳的语调回答,好似这种镇定可以平复自己的心,“今日本来要见个布商,没谈拢,便早早回来了。”

      云寒衣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路苍霖接着说:“蜀中来的布商。”

      云寒衣听着,又“哦”了一声。

      “他有批贵重的布料阻在路上,误了交货,要赔一大笔钱。”路苍霖假装没听懂云寒衣的不耐。

      “这该找钱庄啊,找你干嘛?”云寒衣顺嘴问。美人在怀,路苍霖有兴致和他讲,云寒衣便打起精神听。

      “是我找的他。”路苍霖道:“你说的对,这事要找钱庄,通源钱庄可给周转不灵的商户提供垫付,只消与通源钱庄有往来的商户肯为其作保即可。”

      路苍霖在洛南的动作便是为了打探通源钱庄,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不敢打草惊蛇,为求稳妥一直按捺着。如今好容易找到这样一条侧面接触的路子,由给此布商的这笔不算小数的银钱作保而与通源钱庄的大管事交涉。他本该紧紧抓住,可听完那布商的哭诉,他本就乱糟糟的心里什么筹谋也没了。

      “嗯,那怎么没谈拢。”云寒衣听到通源钱庄,这才真有了兴致。

      拿到账本后云寒衣便查过通源钱庄,这才发觉这家传承百年的老字号并不简单——以横空出世的财力在商界迅速站稳脚跟,幕后老板据说有能让白道放行□□通吃的能力。传闻扑朔迷离,讳莫如深,比之修罗王的神秘不遑多让。

      对于那些陈年已久的传闻,云寒衣只以为是商人搞出来的噱头,并不怎么相信。不说远的,就说二十年前,通源钱庄便差点因为挤兑风波而关门歇业,可见能“黑白通吃”的大老板也有风雨飘摇地位不稳的时候,不过是传闻罢了。

      “他说,”路苍霖紧了紧环着云寒衣的胳膊,“那批料子是两日前在蜀中到洛南的马道上遇了山洪。”
      “那条马道不是在我们来时便被冲垮不能通行了吗?便是官府给修,总也得过去这时节的雨才会动工。”路苍霖顿了顿,没听到云寒衣的回应,他问,“你说谁会往明知不通的路上送贵重的货物?”

      “那多半是个傻子。”云寒衣云淡风轻地回答,终于还是不耐烦听下去了。他解开路苍霖环住他的双臂,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转身看向厨房的方向,“我去看看厨房准备了什么晚饭?”

      路苍霖抓住云寒衣的衣摆,一字一句问得确定——
      “沈川连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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