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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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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汪雪愣愣地看着安宥之艳丽到几乎妖冶的面孔。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似乎能摄人心神。
……没错,就是这样。
一切都是景谅的错!
他明知道她基础薄弱,还非要分配一个这么艰巨的任务给她。出了意外,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来帮忙,只知道自己炫技。
“汪雪,你不要怪景谅。”安宥之突然话锋一转,竟然为景谅“辩护”起来。
“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有些能力比较强的同学,会有一种……嗯,‘技术傲慢’。他们潜意识里觉得,给队友讲解基础问题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会影响他们攻克技术高峰。他们享受一个人解决难题的成就感,却忽略了软件工程本质上是一项团队运动。”
“他可能觉得,给你分配一个简单的按钮任务,就已经是‘照顾’你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么‘简单’的任务会如此困难。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作为组长的他,在同理心和领导力上的缺失。”
“……我个人认为,应该要让他经历一些挫折,才能提升他的领导能力。”
安宥之拍了拍汪雪的肩膀。
“好了,你也别太难过了。回去之后,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不要再自己硬扛,也不要指望一个……可能没时间耐心指导你的人。你可以随时来问我,要学会为自己寻找资源,明白吗?”
安宥之的话像是给汪雪打了一针安神剂。
她像做梦一样,有些不敢相信,猛地按住了安宥之的手:“安,安老师……您的意思是?”
她实在太过惊讶,以至于错过了安宥之脸上一闪而过的扭曲的表情。
安宥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抽出手,含笑看着她:
“……将来我可能需要在班里选一个人作为我的学生助理,我很看好你,汪同学。”
“项目嘛,尽力就好。记住,这次经历最重要的是让你看清自己的不足,以及……一个合格的团队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状似无意道:“其实,一个小组里不一定所有人都要参与软件的开发,还有一些人可以负责整合总体数据和成果。别小看了这项工作,一个项目成败与否,可就看最终结题展示时会不会出些小差错了。”
……
汪雪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突然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她跟前。
那个沉默寡言的助教站在门口,汪雪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对,对不起。”
鹿柟冷淡地看她一眼,没有回复,而是脚步匆匆地进去了。
汪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的情绪从惶然,慢慢变成了惊喜。
安老师的意思是,要选她作为自己的助理?!
这样的话,别说区区期末总评了,将来毕业档案里,也会被添上光荣的一笔。说不定毕业后还能直接拿下幻方熵变的offer!
安老师一定是看出了她在背后的默默努力,这才对她青睐有加。
汪雪鼻尖一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可以透过表面,看清她背地里付出的人。
安老师简直是她的知音。
无数个坐在电脑前查找资料的日夜,无数次核对修改代码,在此刻好像都有了回报。
汪雪暗自握紧了拳头。
安老师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
鹿柟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边喝安宥之刚泡的乌龙茶,一边看着安宥之洗手。
“我看你让那女孩进来,还以为你的破洁癖终于治好了呢。”
安宥之十分烦躁地在水龙头下搓着手,直到皮都快磨破了才停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在滴着水的手指。
手刚才被那个女人碰到了。
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没治好,所以你快滚。”他掀起眼皮,语气很冲地对鹿柟下了逐客令。
鹿柟可不怕他。他吊儿郎当地翘着腿:“你跟她说什么了?让她给景谅使绊子?”
安宥之闻言嗤笑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我不过是……把她想听的话讲出来而已。”
……
王诗萌有些紧张地坐在沙发上,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深红色波斯地毯上。
靠窗的位置,一张船型书桌由整块胡桃木打造,桌面上除了一盏蒂芙尼台灯、一部黑色电话机和一座黄铜地球仪,便只有一叠待审的清样——最上方那份,用红笔圈出了标题里的错别字。
办公室的门这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撞色V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妆容精致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王诗萌站起身:“肖总您好,我是王诗萌。”
“你好。”
肖瑛简洁地同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坐下:“我刚刚才听郑主任说,王小姐是闫大的学生?”
“嗯。”
“真巧,我去年才参加过贵校的科技文化节活动。”肖瑛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可惜当时没有认识王小姐,不然我就能早点发现一位新闻媒体界的人才。”
她拆开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几份文稿抽出来,摊开放在桌子上。
“王小姐初试和复试的稿子,我都亲自看过了。本来还觉得郑主任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现在,我甚至都觉得他对你的评价算得上是保守了。”
王诗萌暗自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也放松了些许:“您过奖了,我阅历浅,见识不广,文笔也还稚嫩。能够通过贵社的面试,是我的荣幸。”
肖瑛观察着她的言行谈吐,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赞赏。
“王小姐谦虚了。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想过来的。我也知道你面对我的时候,压力会比较大。”
“相关的考察内容,郑主任应该都已经问过你了。但我真的很欣赏你的稿子,尤其是这一篇。”她从那堆文稿中挑出几张纸。
“你从一块掉在地上的理发店旋转灯箱碎片写起。红色和蓝色的塑料片,混在砖头里。”
肖瑛轻笑一声:“老城拆迁,大部分人选择从配图的推土机开始,为什么你会选这个细节?”
王诗萌沉默了很久。
“因为拆迁是结果,而生活的痕迹才是故事。”她终于开口说。
“那些碎片能告诉读者,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我认为新闻不仅要记录消失,更要记录存在 。”
这番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楼下印刷机嗡鸣声。肖瑛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合订本——那里记载着无数记者用一生践行的信条:看见表象之下,记录人性之中。
“你大一,”她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课业不忙?”
“忙。但写作是另一种上课。”王诗萌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钱。养家,学习,还有……生活。”
这份坦率让肖瑛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喜欢这种不拿理想当借口的实在。
肖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她以前在街头做观察笔记的影印本,扉页上写着日期,墨迹已褪成淡褐色。
“拿去看看。”她把册子放在王诗萌面前,“下周一,交一篇关于地铁站街头歌手的千字文。不要同情,不要煽情,只要细节——让我听见他走调的音符里藏着什么。”
王诗萌接过册子,动作郑重。她的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肖瑛的目光。
“下周一,”她重复道,“我会准时交稿。”
王诗萌离开时,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肖瑛却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坐过的椅子上。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年轻的温度。
这个女孩太年轻,笔触还青涩,视野也不够开阔。但她懂得从碎片里看见完整,从消失中寻找存在——这是教不来的天赋。
印刷机的震动隐约传来,仿佛这艘静默的航船正在调整航向,准备搭载新的观察者,一同驶向更加广阔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