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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笛旧音(四) 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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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子濯尚年幼时,也曾盼望过能和李府其他夫人所出的兄弟们好好相处,母亲教导他,若是要想与人交好,要以真心换真心,秋子濯便牢牢记在心里,他左思右想,便拿着自己最喜爱的书本,想同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兄弟们分享。
可李府家的那些个小少爷,从小便被自家娘亲教导,将秋家的那对母子从衣着到脾性贬低得一无是处,衣物朴素,性子沉默,长得一副狐狸精模样,儿子也像个小姑娘,可千万别同他们多相处,跌份儿。
少爷们语带嘲讽,将他们娘亲的话一字不差的说给了秋子濯听,秋子濯攒着手里的书,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书,都被捏皱了一个角,他打了好几日的腹稿,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雀跃地去寻他的兄弟们,结果却不尽如他意。
秋子濯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一阵阵笑声,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娘亲说得没错,他果然像个小姑娘,你们看到没有,不过被说几句,他就要哭了!哈哈哈!”
就因为这句话,秋子濯硬生生地大睁着眼睛,憋着眼泪一路往回跑,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掌心擦破了皮都不敢哭,跑回院子时,秋澜音正在院子里打理她种下的花,她看着秋子濯,眼里满是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秋子濯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还有些哑:“母亲,他们……他们说我们的坏话。”
秋澜音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垂下眼,放下手中的东西,半蹲下来,理了理秋子濯乱糟糟的衣服:“那濯儿觉得,他们说的那些坏话,都是真的吗?”
秋子濯着急了,他又委屈又急躁地说道:“当然不是!我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都是乱说的!”
秋澜音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温和,道:“既然不是真的,那便不用放在心上,旁人的看法有时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秋子濯还是蔫蔫儿的:“可他们太过分了,我本想和他们做朋友的,母亲您看,我还想同他们分享我最爱的书呢。”
秋澜音看着秋子濯怀里抱着的书,抽了出来将褶皱处细细磨平,道:“濯儿以后肯定能交到一个同你一样,喜欢看书的朋友的。在这之前,濯儿要不要先和母亲分享呢?”
已过子时,夜色深沉,月光显得更亮。秋子濯握着他的玉笛,继续道:“那个时候年纪小,还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编排,如今大了些,才想明白,大约是母亲和我与李府实在格格不入吧。那些夫人嫉妒母亲的样貌,出身自书香门第的小姐也让他们不喜。”
记忆之中那还没化形的司卿坐在他身侧,双腿悬空晃着,衣袍的下摆卷起了一些,听了秋子濯的话后赞同地点点头:“我的制作者也是如此,他才华横溢,却总被街坊邻居避之不及,说什么,他是怪人之类的,听你这么一说,我大约悟了,他们就是嫉妒吧。”
秋子濯恍然不觉,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儿的事,续道:“说起来,那日我本就觉得委屈,还摔了一跤,硬是撑着没掉眼泪,就问母亲,男孩子是不是哭了就是小姑娘,母亲还宽慰了我许久。”
司卿眨了眨眼,问:“后来呢?”
夜有些深,秋子濯穿得单薄,身体缩了缩,似乎如此就能维持着温度:“母亲告诉我不是这样的,疼得厉害了,男孩子哭一哭也无妨。那时年纪小,我憋了一路的眼泪,就觉得更委屈了,摔跤擦破了皮的地方又疼,那一次,我哭得特别大声,我母亲后来说,我真将她吓着了,也没想到我小小年纪,会那么能哭。不过那次是委屈得狠了,之后倒也没哭过。”
虽然秋子濯听不到也看不到,但记忆里的司卿仍在一本正经地陪他聊天,作为记忆的主人,玉笛灵——如今应当唤做司卿,一言不发地站在他们身侧,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眶却有些红。
陆时倾托着下巴,将秋子濯对着玉笛单方面聊天的内容听了个大概,便堂而皇之地开始跑神,一会儿盯着月亮,一会儿又垂下头研究衣袖上的暗纹。婴黎看了他一眼,手肘碰了碰陆时倾:“你刚刚,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陆时倾正放空着思绪,突然听到婴黎的声音,本能地侧过头去看婴黎,恰好对上他的眼睛。月光透过斑驳的竹叶落在婴黎脸上,半边沐浴于月光下,半边隐匿于黑暗中。距离太近了,近得让陆时倾几乎能在婴黎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婴黎的瞳孔并不是纯黑色,而是近乎于黑的墨蓝色,平日里并不太容易被注意到这瞳色,可现在,陆时倾却仿佛感觉要被这一片墨蓝所淹没。
陆时倾早就知道婴黎长得好看,师父总说他不易被外物所侵扰,在这一点上,比擅共情的师兄更适合成为妄念斋的主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初见婴黎时,即使面上掩藏得再好,骗得过旁人,他也骗不了自己,婴黎的样貌的确让他心生了些许亲近。一开始的不情愿,也只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血契,从来都不是婴黎。
只可惜好好的美人,偏偏长了一张嘴,陆时倾那会儿也没想到,他过往以偏概全,以为剑灵多半会是冷冰冰的,可婴黎却是这般跳脱的性格。
可也正是这样的婴黎,让他有了还活着的感觉,于是他同婴黎斗嘴,逗弄他,在他可接受的程度内支使他——也依赖他。不知从何时起,他觉得,血契虽然麻烦,但若对象是婴黎,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婴黎不知道陆时倾在想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有和陆时倾凑得这么近过,一时间有些僵硬,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他。婴黎看着陆时倾,想到,陆时倾的睫毛真长,以前怎么没发现?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新奇,像是发现了一处独属于他自己的宝藏,婴黎看着陆时倾眼睫轻颤的幅度,一下一下,像是拂过他心头,引起震颤。婴黎突然有些害怕,他不明白心跳为何突然加快了些,他生怕跳动的声音惊扰到陆时倾,可他无法控制。
好在陆时倾先回过神,他轻咳了声,掩饰着失态,道:“我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竹林里走走。”
话一出口,方才奇异的氛围还未消散,再度发挥了作用,邀约也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陆时倾恍然惊醒,后撤着移开了一段距离,补充道:“就是这么一问,还是继续……”
距离陡然远了许多,婴黎皱了皱眉,这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烦躁,他掀起眼皮看了眼那边自顾自走着剧情的几人,咬了咬唇。
婴黎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他又倾身,重新拉近两人的距离,盯着陆时倾的眼睛说:“反正他们那边也不用我们盯着,陆时倾,我们往竹林里再走走吧,就我们两个。”
陆时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婴黎的,似乎是点了头,回过神来他已经和婴黎并肩往竹林深处走去,也是难为他还记告知了司卿一声。虽说二人一起散步这件事的确是他先提起的,真正事到临头了,他却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时倾想,他该说些什么,是该说今夜月亮瞧着甚是莹润?还是这夜晚的竹林比起白日也别有一番意趣?这听起来不仅是没话找话,还显得他有些傻。
陆时倾脑子里的思绪纷乱地绕成一团乱麻,竟也没能发现身旁平日里向来多话的婴黎也不曾开口言语,此时陆时倾若是稍一侧首,便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婴黎眉头蹙着,满面纠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簌簌风声撩得林叶发出声响,陆时倾轻咳一声,勉力将思绪集中回回溯记忆前最关心的一点,道:“婴黎,我在想,师兄他……”
“我没有在想你!”
陆时倾话还未说完,便被婴黎吓了一跳,他侧首看着身侧已跳开半步的婴黎,红衣的青年此时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陆时倾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掩在袖袍下的手攒起,指尖掐着掌心,“我…没有说你在…”
想我。
婴黎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陆时倾的脸,正走着神,也没听清陆时倾说了什么,耳朵只自动捕捉了个想字,像是被人戳中隐秘的心思,当即像是让人撸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还没等他仔细思考,本能便欲盖弥彰地出声反驳,待他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了什么后,便已然成了这般状况,尴尬地摸着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回找补:“咳…不是,刚刚走神了。那个,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