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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将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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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卫瑜枕着一只手,安静地趴在床边,人已经睡着了。
他想,她大概是累坏了。
陆承尝试着起身,肩膀蹭在床间,才发现自己头重脚轻的出奇。
他被眼前晃动的无数星星打败了,挣扎了好一阵,才把自己磨蹭地清醒过来。
卫瑜睡得沉,大概也是这几天连轴转的操劳太过,距离这样近,都没能被陆承晃醒。
外面天光太凉,陆承推开被子坐起来,身上没什么黏腻感,他微微低下头,摸了一下明显松开的领口,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铜盆上,里面搭着白色的棉布,屋内弥散着还没挥发干净的酒气。
“咳咳咳。”陆承皱了皱眉,小心地不去碰到卫瑜,轻巧地将被子推到脚下,起身从另一边下了床。
他的裤腿很松,曲起伸直见露出了一双白色的脚腕,骨节分明,知道他赤着脚踩在地上,两步落在了卫瑜身边,拖起她的膝弯将熟睡的将军抱了起来。
她骨量纤细,抱起来简直就是小小的一团,陆承想着之前卫瑜将他弄起来,不由得摇头失笑。他的小姑姑睡着了很安静,上下两层睫毛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浓密的厚重感,她的脸上还沾着血,身上也埋埋汰汰的,像是一只刚从泥水里滚过的花猫。
陆承想着,不由得轻笑出了声。
他不敢过多地挪动卫瑜,也不能将她的脏衣服弄下来。
将军子小待在军营,野兽般的惊觉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样将她抱起放下都没能把卫瑜弄醒,对于陆承来说已经是很意外了。
“等你醒了,估计待我的优势一通说教。”他的目光柔柔地放在卫瑜枕边,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有起身,反复两侧,最后还是呼出一口气,屏住呼吸,用挺翘的鼻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卫瑜散乱在床上的发梢。
他很高兴。
“二小姐。”
外面的敲门声一阵阵传来。
陆承好像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起身后退了一大步,他赤裸的脚搓在地上,却又好像完全感觉不出疼。
他很快从屏风上抄大衣,厚重的毛绒罩在身上,屋内熄掉碳火后蔓延开来的冷空气终于缓解了许多。
“二小姐……”下人站在门外,手指弯曲悬空,打算再次敲门。
“冀王殿下万安。”
抬起头,指骨还没有落到实处,门便猛然向内拉开了。
陆承站在房内,身后是卫瑜房间等我前厅,左侧罗列这一摞兵书,右面安置着三杆长枪,还有一柄长剑。
“有什么事?”陆承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好像湖面消融的坚冰,“姑姑睡着了,她若是交代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外面下雪了,淅淅沥沥的雪花落在地上,存了不少,看样子,大概也下了不少的时辰了。
陆承从房里出来,将门轻轻地带上,不想叫冷风卷进去,惊了屋里熟睡的人。
站在陆承身前的人已经惊呆了,他就算极力回避也躲不开冀王殿下随意的里衫,也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陆承穿着自己二小姐的大氅。
“回……回冀王殿下,”他的身子埋得更低了,双手举高,将手中的托盘呈在陆承面前,“二小姐祝福小的熬住的姜汤,用来给殿下驱寒。”
“给我吧,”陆承回头朝房间忘了一眼,转过身,直接端起了用瓷盏盛好的姜汤,仰头喝掉了,“你先回去吧,哦,对了,告诉厨房弄点清粥小菜,不用太复杂,粥要一直温着,等姑姑醒了,再端上来。”
那人领了命下去了,陆承的手从大氅中伸出,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指尖很快便融化了,他的两根手指搓在一起,将那一点融化后留下的水迹也磨搓了个干净。
陆承的内心就像这满天干净的风雪,出奇的透亮平静。
真是可惜……
这样阴风的天气,风雪遮蔽了整个天空,观星阁的大人,就算本事滔天,估计暂时也没有用武之地了吧。
陆承的哼笑从鼻尖涌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了屋内。
他的背影青松干净,很有少年人的样子。
……
晚间申时,雪还在下,屋内却暖暖的,卫瑜和衣而睡,醒过来也不甚清楚,因为疲累,她全身上下都像是被重型车轮碾过一般,动一动肌肉酸疼,扭一扭,连带着骨头都咯咯作响。
她睁开眼睛,入目间就是少年穿着一身单衣,坐在床上,炭盆离他很近,屋内也没有旁的人侯着。
大承的冀王殿下就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钩子,仔细地调整这盆内的碳火。
意识回笼,她坐起身,活动着好像生了两层秀的肩膀,将自己的腿从被子地下缩了回来。
她眨眨干涩的眼睛,翻身就要下床。
“姑姑!”
陆承扔下钩子,伸手就要够她。
“……”卫瑜眼见他就要没有中心地扑在地上,心中暗叹一口气,一只手撑住了陆承的胳膊,“冀王殿下还是小心点吧。”
“姑姑。”陆承的目光自下而上看着卫瑜,委屈极了。
她松了手,陆承撑在了床上,卫瑜瞧着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皮包,里面的溢满的成堆的叹息,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如此控制不住漏气。
卫瑜还挂着长袜的脚踩进靴子里,绕过床头,走到外间的桌子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茶香又远,又湿又热,萦绕在鼻尖,升腾的蒸汽遇到她冷的眉,直接打湿了些许。
“大病初愈,在屋里闷着不好,”卫瑜咽下口中的热茶,觉得心头发苦,她咂咂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我瞧着外面,应是下雪了,空气难得会好上一些,一会儿你跟我用些饭,我们出去转转。”
陆承的脸落在帷幔的阴影里,看不得真切,他颇为慵懒地靠着,慢悠悠的挪动着手中调整碳火的钩子,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当日兵荒马乱下逼迫似的感情,想来快刀斩乱麻的将军不会放任不管。
大概这样剑走偏锋的感情,在卫瑜的世界里刚露出苗头就应该马上处理掉才是,拖了这许多的时候,中间还夹杂着无数的对抗偏执与算计,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陆承闭上了眼睛,遮盖了全身上下此刻唯一能够流露情绪的窗口:“好啊,正巧,我也饿了。”
在整理好自己迈出房门的那一刻,见到无影,卫瑜半点都不奇怪,她的眼神没有半分诧异的波澜,从容地从他身上收了回来,打开了纸伞,目不斜视地自他身边离开。
陆承那样聪明,想不到才叫奇怪。
“姑姑不问我些什么吗?”
京城的夜晚,灯火幽关,到处的喧闹声总是显得繁荣,两人走在街上,捂在各自的大氅里,从毛茸茸的脖领处,露出了两站过分出色的脸。
一个孩子团了雪球从卫瑜身边跑过,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抬起头,不远处传来了父母暴躁的呼喊声,径直逗笑了卫瑜。
陆承停了脚步,等着卫瑜沉思过后的反应:“还是有的。”
她晶亮的一双眼睛,在睡够之后显得越发动人,初春大雪轻盈,从身旁飘落,没有风,却落了满肩,卫瑜好笑又无奈地问:“我们一定要打一把伞吗?”
说出来着实有些可怜。
陆承也没想到卫瑜先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番话。从出门开始,他遣走了无影,跟着卫瑜在这偌大的京城街道瞎转,拿了酒,也买了糖人,还有一个可爱的彩泥娃娃到现在还躺在卫瑜的手心里。
他不太知道卫瑜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跟我去城门看看。”
听了卫瑜的话,陆承才算意识到,原来他们走出的距离,已经至城门很近了。
两人跟守城的官兵打了招呼,并排这走上了城墙。
那是大承京城的城门,很高很高,在荆楚,也有一个。
可是修建的意义确实全然不同。
卫瑜的手扶落的墙头堆积的白雪,将胳膊撑在了上面,放眼放去,江山万里路无阴,白雪连天,四面喧嚣,明黄色的灯火在夜晚,好像一个个缩小的太阳。
“陆承,你知道我们的国家有多大吗?”卫瑜眯起眼睛,将城墙下的万千灯火全部收进了眼中。
陆承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背影回道:“地国策上有过记载,是四百三十万平方公里。”
他回答的并无错漏,但是卫瑜在轻笑后确实摇了摇头:“是四百三十二万三千六百平方公里。”
陆承沉默。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兄长最后一次出门,”卫瑜没有回头,声音挂着对往事深刻的记忆,她说,“他抱了抱嫂子,又抱了抱我……”
回想起那天,其实诸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但是卫瑜就是记得,记得卫琛离开的背影,记得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也记得嫂子通红的双眼。
“他没有说过,但是我后来每每想起,午夜梦回,也能够猜出,”卫瑜的语气缓缓轻柔,听不出悲伤,也觉察不出沉痛,但是陆承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挣扎与难过,“当时……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陆承的脑子已经空了,他觉得一柄钢针自上而下,从胸肺捅到了喉咙,让人恶心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记得那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卫瑜很敏感,所以她察觉到了陆承的失常,可将军亦是残忍,她不懂声色,启开了嘴唇,将这把杀人无形的剑继续挥了下去。
“他说……”
“阿瑜,山河寸血。”
雪下落的速度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轻柔,那样没有生音。
可是就像卫瑜的话一样,春雪冰寒了空气,卫瑜戳中了心。
陆承狠狠地痛了起来。
他的将军始终没有回头,眼睛和注意全权地放在了城门之外。
“冀王殿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